《怀瑾握瑜》慕离兮

12、有疾

　　说是要递帖子，李璟行也没有逼着安明德第二日就给出答复，安子鱼才得知徐家回安阳府就被要求去送帖，时间过分紧凑很容易遭人怀疑。当然，李璟行虽不觉得安子鱼真的会多想，但他习惯了多留一个心眼，他也不急于一时半刻，即便搭不上徐家这条线，也不妨碍他成事。
　　学堂歇了一日，还是得照常运作，安子鱼准时地用完早膳去学堂时，李璟行已经在里面坐了很久。
　　安子鱼经常怀疑李璟行是不需要睡觉的，她观察过，他的屋子灯烛总是很晚就熄灭，清晨时看上去也起身比她还早。安子鱼已经觉得自己睡的时间够少，在山上的时候她天不亮就得去跑山，现在回到家中也没有贪懒的习惯。她是习武的，睡得少些并无不可，李璟行一个文弱夫子，真的不会病倒吗？
　　她一脸凝重地盯着李璟行，寻思着是不是该去找安季氏问问下回例行问诊的大夫上门时，能不能给李璟行也顺道瞧一瞧。
　　李璟行早就感受到安子鱼锁在他身上的探究目光，他刻意忽略了她，以为她只看一会儿就会作罢，结果她却有恃无恐，越瞧越上瘾，竟是站在原处不动了。
　　他忍住没有抬手去按鼓起的额角，扬声道：“站着作甚？去坐好。”
　　“哦。”
　　肝火郁结，最是伤身，安子鱼忽然有种大彻大悟之感，夫子成日生气，肯定是因为肝火虚旺，这可不是病着嘛，果真是该瞧瞧大夫的。
　　安子鱼心里想着该如何找借口，李璟行却已经放下手中的书册，目光不善地看向了她。不在写字的时候，安子鱼的坐姿就会自然放松，腰部弯曲，拱着背，恢复成寻常人最舒适的状态，她喜欢盘膝坐着，这时候就会把手肘抵在膝上。李璟行对她的坐姿不忍直视，她穿得是长裙，这样盘腿成何体统。
　　想起在绮罗香远望着安子鱼听戏时候的模样，李璟行似乎悟出了安子鱼的坏习惯，她是个有样学样的人，如果有人专门执导过，她就会做的很标准。例如她握笔写字，因是被他用戒尺打过几回，已是记得透彻，只要抓了笔，身体就会绷得很直，由上至下挺拔如松，几日练下来，就挑不出什么错误。现在的坐姿恐怕也是旧时的坏习惯，安明德商贾出身，压根没有想过会与京城勋贵接触，自然也不会教导安子鱼礼仪。她又是个去山上野惯了的，虽不知道她那师父到底教了个什么，可见也是没什么规矩的。
　　他虽然极其厌恶京城里的女人，但见得不少，知晓她们规行矩步，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迈得又稳又慢。而安子鱼这大步流星的姿态，若是放在京中，恐怕得叫教习嬷嬷头疼好几日。
　　李璟行咳了一声，敲了敲桌案：“看我这里。”
　　安子鱼听话地望过去，只见李璟行坐得笔直，单手执书，手腕形成优美的弧线，好似那册书也与他的身躯联通一体。安子鱼一直都觉得李璟行虽然脾气不好，但实在是长得好看，不说话的时候眉目清俊，甚至只要他不皱眉，也能瞧出一些温润的风度来。
　　安子鱼安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夫子的美貌，发现李璟行一直不说话，这才想起来问：“看了以后……呢？”
　　“学。”言简意赅的回答。
　　她有些懵，让她学什么呀，学拿书的姿势？安子鱼茫然地拿起桌上的册子，照着李璟行的样子摆了个相同的姿势。自己体会了之后才发现，看上去轻松，实则身体许多处都在发力。她还不能习惯这样的姿势，就像写字一样，胳膊固然不会太累，可腰腹坐久了还是会酸疼。道理和练武差不太多，区别在于练武时候师父先教她练下盘功夫，而李璟行现在纠正的是她的上半身。
　　安子鱼暗暗叹气，不知道李璟行在想什么，教完了写字还不念书，得先教拿书的动作，原来学堂这么麻烦吗？
　　李璟行很满意安子鱼的态度，她喜欢叹气，喜欢抱怨，到最后都还是能把他交代的事情做好，仅凭这一点，就比许多虚与委蛇的人强上许多。安子鱼压根不懂，李璟行的教法已是最为仁和的方式，若真是从京里调一位教习嬷嬷过来，她可有罪可受呢，说不准还要把小姑娘的逆反情绪给逼出来。
　　除却第一日她对他大打出手还没有成功之外，之后她心里再气也记得尊师重道，体恤他是“文弱”夫子，没有对他动过粗。她不会顺杆子向上爬，也不懂看他脸色，时常虎口拔毛，而他难得心情好些的时候，又不知道去要求些什么。
　　虽然他也不会应诺，但安子鱼从未往哪里想过，着实令李璟行惊讶。安明德的眼力见，倒是半点都没有遗传给这个女儿，蠢钝如斯，也是难得一见。
　　李璟行有意纠正安子鱼的仪态，整个上午换了三四个不同的姿势让她学，一学便是几盏茶。安子鱼心中写满了疑问，却也一句没问，乖乖学了半日。
　　最后李璟行松口让她休息，她腰部一松，解脱般地喘出一口气。
　　“这便受不了了？”李璟行一脸冷然地看着她，“你父亲托我教你规矩，便是为你将来好嫁个好人家。”
　　“若是我嫁的人家对我这般严苛，那我宁可不嫁。”安子鱼撇嘴道，“我娘亲也无夫子这般较真，我爹依旧尊重爱惜她。如果我嫁的人看中的只是我的仪态，不是我这个人，我为何要受这窝囊气？”
　　李璟行确是没想到安子鱼还能说这样的话。
　　“强词夺理，你又怎知安季氏如何不仪态端方？”
　　安子鱼摆摆手：“我才不管这么多，我要嫁的，必是心悦我全部的人。”
　　“你一个小姑娘，怎能将情爱挂在嘴边。婚姻之事，岂是你一人可以决定的。”李璟行也不知她的话为何刺中了他心底的某一处，他通常不会与小丫头讲道理，今日倒是下意识地驳了回去。
　　“夫子或许觉得，我在山上过了那么多年，所以没规没矩。可我却觉得，我既活在这世上，每一日都要过得开心。师兄们有了喜欢的姑娘，师姐们遇见良人，那都是直接告知对方的。”安子鱼也明白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师兄弟们许多事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小就拜入师门，没有了长辈之命，自是自由。她回到安阳府，往后日子还是得听安明德和安季氏的安排，但即便如此，如果不如她意了，她也不会点头答应。
　　反正她一身本事，大不了去闯荡江湖。
　　李璟行冷哼一声：“情爱这种东西，你根本不懂。”
　　安子鱼感到一阵莫名其妙，不是说她自己的事情吗，怎么李璟行又开始发脾气了？看他脸色这样不好，总不至于……以前有一台戏是怎么演来着，说一个书生被漂亮的妖精迷了心智，可那妖精骗了他的心却又不爱他，他为情伤神，最后疯魔得了癔症，成日幻想着与妖精恩爱，那妖精却早不知去了何方。
　　她小心翼翼地偷看李璟行，他不会也是被人骗了，得过情伤吧……那得是怎样没长眼睛的妖精啊，这么好看的夫子，也舍得骗啊？
　　安子鱼忽然生出一丝同情，都顾不上去批判李璟行的坏脾气了。
　　李璟行瞧着安子鱼的眼神越发不对劲，心里一冷，她那是什么意思，怎么还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几丝怜悯？

　　学堂结束后，安子鱼飞快地溜走去见安季氏，她觉得夫子太可怜了，非但病着，还有情伤，再不找个大夫看看，万一真的如戏文里写的那样癔症了，可不是太浪费他那张脸了。
　　安季氏正在房里给安明德缝药囊，安明德这几日睡不安慰，找大夫开了方子，配了药做成药囊戴在身上，安季氏嫌药堂给的药囊累赘，便给安明德做了个玲珑的系在腰间。见安子鱼跑来，安季氏放下针线，害怕戳着安子鱼，又将它们挪到了塌上。
　　安子鱼闻见药囊里的药味，问：“娘，你身体不适？”
　　“不是我，是你爹。”自从李璟行来了安阳府，安明德生怕惹了这位主，成日提心吊胆的，安季氏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又不能多说什么。亏得如今李璟行与安子鱼相处更多些，女儿是个心大的，他们也没有告诉安子鱼李璟行的身份，她可比安明德舒坦许多。安季氏担忧安子鱼问个没完，又连忙补充道：“你爹也没事，只是睡不太好，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开几服药便好了，不碍事。”
　　“娘，师父教过我一套推拿的手艺，下回我给爹按一按吧。”
　　“乖阿瑜，别担心你爹。倒是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学堂结了？李……夫子呢？”
　　安子鱼一脸严肃：“娘，我正要说这个呢，我觉得夫子可能有疾，要不然我们也让大夫来给夫子把把脉吧？”
　　安季氏吓得手一抖，话都差点说不利索，那位主子病了？在他们家里得了病，那安家岂不是完了？京城里总是传言这位主子前些年生了一场大病，这病一直没好透彻，反反复复，京中医者皆束手无策。安季氏先前瞧李璟行呼吸平稳，形貌无虞，只当那些传言是迷惑人心的障眼法，让李璟行寻借口去鼓山养病，实则来了安阳府。
　　难不成……真是病着的？
　　安季氏可不敢冒险，但也不能擅作主张。她定了定神，对安子鱼说：“娘知晓了，我会同你爹提这件事的。”
　　安子鱼点点头，她只负责传话，寻医问药的事情自然由爹娘去安排。解决了一桩心事，安子鱼心情骤然转晴，哼着从听风楼学来的小曲，哼哼唧唧地回了后院。安季氏连药囊都没有心思绣下去，当即叫了春杏春玲来，吩咐他们去前头备马车候着，她得立刻去找安明德。
　　安子鱼从安季氏那儿出来，遇见了冬青。冬青以为安子鱼又要和往常一样拉着他去练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安子鱼却伸手拍拍他的肩，一脸凝重：“今天不练啦，你去照顾你家公子吧，我觉得他病了。”
　　冬青一头雾水，公子病了他怎么不知道？不对，便是他自个儿病了，公子也不可能病啊。
　　他凌乱地看着安子鱼离去的背影，他莫不是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