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慕离兮

11、糊弄

　　当夜，顾生辉收到了冬青传来的口信，李璟行让他在顾家暗查有关徐家的事。乍一听到徐家两字，一向嬉皮笑脸的顾生辉也骤然严肃下来，极认真地再三向冬青确认：“真的是徐家？徐家不是早就搬走了吗？”
　　“殿下还不能断定此徐家是否正是那个徐家，只是听安大小姐说，徐家姑娘与顾煜煜姑娘相熟，这事儿还得由您去打听。”
　　顾生辉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知晓。冬青传完话，正欲离开，又被顾生辉叫住。
　　他面有犹豫，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出口：“李……李怀瑾他……无碍吧？”
　　冬青笑道：“大人何出此言，殿下自是好着，大人无须担忧。”
　　顾生辉怀疑地看着冬青，分不清他是在搪塞自己说了反话，还是李璟行藏得太好。他也没有为难冬青，李璟行现在那古怪脾气，就连他这个自小一同长大的玩伴都经常看不透，何况是几年前才被选中跟随的冬青。
　　冬青不能在顾家久留，顾生辉也没再继续问下去。送冬青走后，顾生辉一时也睡不踏实，索性披了件外衣，去小院里兜圈子。白天配合着顾家人演戏，简直是发挥了顾生辉毕生的修为。好在他是京里人，真正的顾大公子养在京郊，一口京腔也不会穿帮。顾家人不怀疑他都显得有些虚假，这些日子他们相互试探，彼此提防，倒是非常符合分离多年后重逢的状态。
　　除了顾夫人成日想着给他定亲这件事让他头疼。
　　他倒是能找理由糊弄过去，再过个两三年成亲也不算晚，那时候李璟行早已成事，他与真正的顾大公子换回来，一切迎刃而解。但顾家迂腐，非要讲究个位序，他拦在上面，真要把顾煜煜给拖成个大姑娘了，虽说安阳府里顾家还算有那么些地位，但年纪大了，议亲也是难事。
　　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借了这个身份有那么些不妥。
　　走着走着，他发觉自己不留神走到了顾煜煜的小院前。顾家是个三进的院子，顾大公子的院子一直空置着，顾煜煜则住南边小一些的，两边离得近，踩着石子路没会儿功夫就到了。顾煜煜的屋子还亮着灯，顾生辉有些意外，今天听了那么久的戏，她居然不困吗？
　　顾煜煜身边的丫鬟阿怜端着一碗药汤从他面前经过，天色黑，阿怜先是没有看见顾生辉。顾生辉远远就能闻见药味，那味儿太重，他都有些犯恶心，忍不住叫住了阿怜。
　　阿怜身子一抖，险些把药泼出去。顾生辉赶紧走上前扶稳了盘子，无奈笑道：“我又不是野鬼，瞧把你吓的。”
　　“大、大公子……您怎么来了？”阿怜对这位忽然归家的大公子还是畏惧多些，他是从北边来的，口音腔调都和他们南边不同，初初听时阿怜还不能适应。大公子生得白，比阿怜见过的所有公子哥都要白，模样俊俏得像个姑娘，倘若不是他的嗓音不够尖细，实在容易让人误会。阿怜见识不多，但也听过一些说法，男生女相多是不吉祥的兆头，只是他是主子，她不能私下议论，只得在心里默默想着。
　　“随便转转而已。”顾生辉盯着盘里的药汤看，“是给煜煜送的？她病了？”
　　“姑娘她体寒，月事时候总会腹痛，大夫便给她开了调理的药，调了几年也不见好。”阿怜也没有意识到对一个男子说起月事有什么不妥，“这药味重，姑娘不爱喝，奴婢还得备些蜜枣来。”
　　顾生辉挑了下眉：“哪家的庸医？”
　　阿怜愣了愣：“宋大夫是好人，姑娘底子弱，前些年都不敢用太烈的药，年初时候大夫才改了方子，说是再补一年就会好了。”
　　顾生辉听得头皮一麻，小姑娘家家的事情他可没什么兴趣，他又不会有月事，要懂这个做什么。他有些尴尬地将盘子推回给阿怜，笑了下：“行了，你去给煜煜送药吧，凉了可就不好。”
　　屋内，顾煜煜早就听见了两人说话的声音，她本在绣着打算送给顾生辉的荷包，只差最后的收尾。她将荷包放回绣篮里，等了等也不见阿怜进屋，这才决定起身出门相迎。
　　顾生辉还来不及打道回府，便被顾煜煜捉了个正着。
　　人都来了，他便也不好意思立刻走了，索性从阿怜手里又将药汤接回来，对顾煜煜说：“既然碰见，兄长陪你喝药吧。”
　　话一出口，顾生辉心里一个咯噔，他当惯了弟弟，之前与顾煜煜也没说几句话，这回自称了兄长，还是怪别扭的。
　　顾煜煜没有觉察到他的异常，只是奇怪他怎会过来找她。顾生辉虽是哥哥，但顾煜煜很难将他视作兄长看待。母亲说他们是一胞双生，既然同时从娘胎里出来，应当有着与生俱来的熟悉感才对，但顾煜煜每次靠近顾生辉，却生不出这样的感觉，他更像是个同样年纪的陌生人，而她这个年纪，应当与男子避讳才对。
　　她心中犹豫，顾生辉却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抬眸看着生得比她还要好看的兄长，默了默，只能给他让出进屋的路来。
　　顾生辉进了屋，顾煜煜呼出一口气，朝阿怜递了个眼神，阿怜心领神会，等顾煜煜进屋之后，她乖巧地守在门外把风。
　　顾煜煜觉得很是奇妙，明明是与兄长夜间相会，却有种私会外男的心虚。她尝试着将怪异的感觉从心底排出去，只当是还没有接受一个全新的关系，等到他们相熟了，自然能变成真正的兄妹。

　　李璟行交代了顾生辉事情，完全不觉得给他带去了什么麻烦事。徐家这个时候回到安阳府，绝对不会是巧合。若是能找到真正的徐家人，他前来安阳府，也算是有了意外收获。
　　顾生辉陪着顾煜煜喝药的同时，李璟行夜探了安明德的寝居。季氏早早歇下，安明德还在灯烛前对着账簿，为官后他名下的铺子都交给了铺子掌事管理，但各户的账还是管在自己手里安心。安子鱼和安子瑞年岁渐长，日后他们身上的开销必然不小，就说最近的，安子鱼的嫁妆也该准备起来。
　　安明德专注地算着账，浑然不觉李璟行的接近。他算完了一册，揉了揉酸痛的后脖，正要翻开另一册，忽得有人自身后掩住他的口鼻。安明德反射般地挣扎着，口中呜呜直唤。李璟行弯下腰，在他耳边冷声道：“不许出声，随我出来。”
　　安明德后背一凉，一时间不知道是有人偷袭他可怕些，还是李璟行此人更为恐怖。
　　他不敢耽搁，放下账册就紧跟着李璟行去了外间，还特地合上门，不让里屋的季氏听见。
　　走远几步，李璟行开门见山地问：“徐家，你可认识？”
　　“徐家……是几年前就搬走的那个徐家？”安明德听着一头雾水，“殿、公子为何忽然问起徐家？”
　　李璟行拧着眉观察安明德，他神情坦然，不像是在说谎，看来他的确不知道徐家回来的消息。他稍微放了心，又接着问：“徐家如今当家，可是叫徐南州？”
　　“是……是叫徐南州不差。”安明德琢磨着不太对劲，越发小心地回答，“此人……难道有何不妥之处？”安明德心里七上八下，安子鱼少时与徐家姑娘玩得好，至今还念着，若是这位主和徐家有什么过节，以他的性子，怕不是要连着安家一并连坐。
　　李璟行脸色缓和了些，摇头：“并无。我听说，她与徐家姑娘要好，若是由安家下帖，可能约到徐家？”
　　安明德想了会儿，才明白这个她指的是安子鱼。他心里犯嘀咕，冬青大人不是说李璟行不让女子接近，能接受安子鱼已是叫安明德匪夷所思，这会儿怎么还打听起了徐家姑娘？他不敢问，也不能问，李璟行想做什么他连插嘴的份儿都没有。
　　安明德思索片刻，才答道：“徐老爷不喜徐家姑娘与人玩乐，若是帖子到了徐家老爷手上，怕是会拒绝。”
　　“你可知他为何不喜？”
　　“这……”安明德斟酌着，道出自己的猜想，“那时子鱼多是和煜煜一道，我瞧着徐家老爷……似是不想与顾家有牵扯。”
　　“呵。”
　　李璟行冷笑一声。
　　安明德抖了抖，这个笑声听不出任何情绪，难不成他猜错了，又惹了他不快？
　　他想着该再说些什么来补救，李璟行却已经再度开口：“我已知晓了。明日，你寻个理由让安子鱼去寻徐家姑娘。只要她能与徐家姑娘见面即可，其余事，你不必管。”
　　安明德听懂了，这是想用安子鱼来牵线搭桥，真不知道这个徐家姑娘有什么能耐，能劳李璟行这般劳师动众地见一面。他想了想，李璟行并不清楚徐家的事，这次想见他们也是临时起意，与李璟行来安阳府的理由无关。
　　说到底，安明德至今也不清楚李璟行究竟为何要隐瞒行踪，特地从鼓山来到安阳府。李家不源自安阳，即便曾经在这里待过些日子，那些痕迹恐怕也早已抹去，李璟行来到这里，到底是来找什么？
　　“可听明白了？”李璟行语气有些不耐烦。
　　安明德回了神，连忙应道：“下官明白、明白。”
　　“嗯……寻个合适的借口，别让安子鱼察觉。”李璟行一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补的没有什么必要，以她那个蠢脑子，能发现才怪。
　　安明德擦擦额角的汗，今夜必是无法安眠。他又不得不从李璟行这儿接来一个难题，从他应下了配合李璟行隐藏身份开始，就注定了他这一年半载不会平凡。李璟行不知何时走了，安明德叹息着走回里屋，连账也没有心思再查下去，索性直接上了塌，满脑子都在想着明日如何敷衍安子鱼和季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