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出指令》述闻

3、出差 因为要预备

　　因为要预备晚上出差的行李，许山罕见的准点下班了一次。临出办公室门的时候，把陈聪揪到自己面前，千叮咛万嘱咐，安顿好要控制债券的杠杆比例，防范利率突然大幅上涨。

　　“利率上涨，债券价格会下跌的道理，懂的吧？”，一边拢着笔记本电脑的线一边不忘耳提面命，“不要想着自己是老手，就不敬畏市场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操点心，早晚你也得独当一面。”

　　“好的老大，有情况我随时汇报”，这通唠叨不出陈聪意料，进办公室前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谁让自家老大就是个老妈子性格，生怕少说一遍他们就会出错。

　　从家里又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许山打车往宁安机场赶。

　　南方的夜来的很早很快，不到7点的光景，黑夜像是滴进水杯里的墨汁，转眼就晕染开。从市区走到机场快速路，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逐渐被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几辆车代替，心情不由地低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从一个熟悉的地方离开的感觉，一直不喜欢。

　　耳机里，音乐踏着自己的节奏不受任何影响，“给我你带着微笑的嘴角和眼眸，给你我轰轰烈烈的渴望和温柔”。许山小心地把自己安放在歌词里，然而遗憾的是遇不到可以与他演对手戏的那个人。

　　“机场到了，微信还是支付宝？”，发呆的思绪被师傅打断，拿出手机付了车费，准备伸手去开车门的时候，车门自己却开了。

　　站在台阶上的骆阳俯下身子，一手撑着车顶，一手拉开车门：“许博士，下车啦”。

　　许山闻声抬起了眼，车门旁的骆阳脱下了惯常的银行制服，身上军绿色工装外套下一件简单的黑色圆领T恤，肆意又克制，腰背处的布料因为俯身的动作紧紧贴着，勾勒出的线条充满力量感。

　　一瞬的愣神过后，他正要拎着行李箱弓腰挪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面前掠过，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好闻的海洋调味道突然闯进鼻腔，眼前的手臂因为用力肌肉毕现，手背上几条凸起的血管蜿蜒，无一不散发着男性荷尔蒙。美好的香气总是很抓许山的点，下意识里的印象分好像增加了一点。

　　终于从出租车里挪了出来，“骆总怎么没进候机厅？”，在骆阳身边站直才发现自己一米八几的个头居然还是比他低了半个脑袋。

　　“叫我骆阳就好了”，说着拉出许山行李箱上的把手，“不然凭我们两个人的面相，一句一个总，别人还以为我俩是搞传销的。”骆阳的嘴角随意的上扬，面向他给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像是有这个嫌疑”，像是被对方的笑容感染，许山的脸上也带上了浅浅的笑，出租车里的消沉一扫而散。对于刚刚熟悉起来的两个人来说，现在的气氛刚刚好免去了独处的尴尬，但并肩走了几步，越来越感觉有点不对劲，停下来问骆阳：

　　“骆......骆阳，怎么没见你带行李？”

　　“我换洗衣服上海有，常去出差，多备了一套。”

　　两人聊着天的功夫，骆阳拿着机票已经办好了值机和行李托运。登机之后，许山就在中文英文一遍遍的安全须知广播里睡了过去。

　　他们的航班是凌晨落地的。

　　许山被头顶上拿行李的磕碰声吵醒，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身上没有往常在飞机上睡着醒来之后的冰凉感，低头一看，一条飞机毯帮他锁住了自己的体温，暖暖的很舒服。

　　偏头看向骆阳，这位平素里任何场面都能游刃有余的骆总最终还是没能驾驭住身体本能的瞌睡，像极了数学课上沉沉睡去的同学，不断的前仰点头还带着一点轻微的鼾声。

　　许山摇了摇靠近自己这侧的臂膀，这位骆总才睡眼惺忪的醒来。

　　“到了啊。走，许博士，车我都安排好了，应该是在停车场等我们”，骆阳倒是进入角色很快，马上又是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骆总形象。许山心下觉得有趣，默默盘算着自己二十八，他比自己早进来一年，应该就是二十九，藏在职场严肃画皮下的，还是个爽朗的大男孩。

　　载着两个大男孩的网约车一路飞驰，上海市区的路多数并不笔直，岔路口很多，七拐八拐之后，停在了一幢两层小别墅门前。

　　手扶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许山觉得自己仿佛偶像剧里要开启新剧情的女主。端详了一边眼前的房子和远处隐约可以看见的东方明珠塔顶，转过身说：

　　“所以，你说的多备一套，是备了一套房子吗？”

　　骆阳向前一步，拍了拍许山的肩：“请进吧，许博士。”

　　一番安顿之后，住进了一楼的客房，本来给住酒店预备的一次性床单、被套也都用不上了，换好睡衣简单洗漱之后，一夜无梦。

　　平常晨跑养成的早起生物钟换了地界依然准时，只是昨天晚上睡觉实在太晚了，许山照了照镜子，黑眼圈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更加明显。门外有了拖鞋踢踢踏踏的走路声，换好衣服，他开门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倔强地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骆阳正在挨个窗户拉窗帘，每拉一个，客厅里就更亮一分。深夜到访没注意的布局逐渐显现出来，越过中间的客厅，和他住的客房正对面的是一个开放式厨房。素净的房子里点缀着木制家具，阳光照得漆面发亮。

　　“这房子是只有你自己住吗？”

　　窗帘全部打开之后，骆阳朝着厨房走去，“是啊，家里的老房子。我常过来出差，就留给我住了”，从冰箱拿出一包土司，“我不太会做饭，只能委屈下许博士了。”

　　“我都行，国外读博的时候，面包刷果酱是早餐标配。”

　　许山走到餐桌前坐下，静静的等着。

　　半晌过后，盯着自己盘子里被烤焦的吐司片，忍不住说道：“去外面随便吃点不好吗？我还以为你只是自谦一下。”

　　骆阳只能咳咳两声掩盖下尴尬，又回头直接把一整包土司扔到桌子上，“手生了，手生了”，偏过头避开一脸黑线的许山。

　　用过“早饭”之后，两人踏着八点的时钟声出了门。

　　骆阳人脉确实很广，带着许山像是扫楼一样在十里洋场的各个高级写字楼里不停穿梭。名片一张接着一张发，自我介绍一遍接着一遍讲，早晨出门带在身上的厚厚一沓材料迅速薄了下来，换回来的名片倒是撑满了许山为出差准备的名片夹，等从预定名单上的最后一家出来，日头已然西坠，黄浦江面上洒满了黄昏金色的辉光。

　　在陆家嘴战斗了一整天的两人此刻都有点疲惫，身上的西装外套挽在胳膊上，不顾形象地在公园长椅上吃着雪糕。辛苦的拜访也有了回报，今天见的银行基本都答应按照两人带来的季度财务报表给宁安银行增加临时授信额度，等年度经审计的财报公布后，再正式调额。

　　唯一头疼的是，目前还没有银行愿意按照骆阳的模式跟宁安银行合作。

　　“他们主要还是担心这么转资产可能涉及违规”，抿了一口雪糕，今天一直担当主力输出的骆阳嗓音已经明显嘶哑起来。

　　“看的出来，其他银行多多少少也有贷款指标不够用的情况，只是他们没有你的胆量，没你敢想。”许山客观地评论道。

　　“其实也是个好消息，如果出来一趟发现外面的银行都已经这么干了，那反倒危险。”

　　一天下来，综合接收到的各种信息，本来许山已经开始认真地计算这件事的成功概率了。看来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位，也是个不轻易放弃找答案的人。只是他靠数理逻辑来拨云见日，而骆阳靠乐观的精神。

　　“接下来怎么办？”许山不想打击别人的积极。

　　“我晚上还约了一个工人银行的部门总”。

　　“啊？他们这种体量的大行会愿意做这个业务？”他怀疑骆阳病急乱投医。

　　“直接和他们做业务不可能”，嗓子的不适让每个字都像被铁锤敲打过，一个个地往外蹦，“同业聚会上聊过，想找他指指路。”

　　“晚上的局少不了喝酒，许博士可能不太适应，不然先回，密码手机发你。”

　　许山刚听完骆阳的话，有蒙大赦一般想要答应，虽然不是自己的房子，一整天的社交消耗了他太多能量，急需一个独处的空间。可话到嘴边，看着骆阳浑身的疲态，又觉得自己来之前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帮忙，还是帮忙帮到底。

　　“你这个状态行吗？一起去吧，好歹分担下火力。”

　　内心的小许山拉起了横幅抗议，这次出差牺牲是有点大了。

　　已经点开微信界面的手停了下来，骆阳有点惊讶的侧了侧身，面向他说：“仗义啊许博士！”

　　许山摆出一副无语脸：“我在你们眼里就这么不讲武德吗？”

　　“哪里哪里”，想着不用自己单兵作战的骆阳突然来了精神，“这不是怕污染了许博士的高洁嘛！”

　　“你这回魂挺快的啊，感觉完全没啥问题，我还是回去吧，快点把密码发我。”

　　“什么，许博士要一个人顶上？那是不行的。”骆阳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

　　“装聋是吧？”许山皱起了眉。

　　“哈哈开玩笑，我去打车。”说着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许山低头看着长椅上放着的雪糕包装袋，只恨自己多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