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出指令》述闻

4、请赐教 一路上，有

　　一路上，有人陪的骆阳兴致很高，扯着嘶哑的嗓子向许山介绍了起来。

　　这位工人银行的部门总名叫田陌归，是他在一场同业酒会上偶然认识的，比他年长，但四十出头的岁数在这种大银行的人眼里，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田本身是上海人，而且参加工作以来就在工人银行，没离开过上海，算是上海的一个人脉活地图。

　　骆阳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拿了一颗出来含在嘴里，跟许山讲道：“这些年银行之间的同业业务突然兴盛起来，上海大银行多，业务机会也就多了起来。很多外地银行即使资产没达标，没办法直接在上海开分行，也想到这块风水宝地上混口饭吃，所以才以办事处的名义把团队扎在这里。”

　　“这个田总和这些银行人都很熟吗？”

　　骆阳点点头，“他好像有个做地产的亲戚，好多银行办事处的选址还是他帮的忙。”

　　“你知道的挺详细啊。你们做线下业务的，出来谈事还带查户口？”一直用企鹅、微信联系业务的许山有些不解。

　　“那倒也没有。酒桌上你懂的，三两酒下肚，哄高兴听他吹呗。我们不比你们线上，你们手里有国债、金融债这些硬通货，又是走统一的交易系统，靠捕捉市场趋势吃饭就行，而我们出门谈业务只能靠银行信用。”

　　骆阳像唯手熟尔的卖油翁，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什么是银行信用，还不就是靠一张嘴。”

　　听罢，许山庆幸自己没有进错部门。虽然考虑模型参数的时候确实很掉头发，但预测准就能赚钱，不准就赔钱，市场很公平，不需要陪酒。

　　一想起市场的事，许山把手机摸了出来，看了看最近自己买的几个基金走势如何。

　　“呦！还不错啊，好几个红的。”发现身边人没了动静，骆阳脑袋蹭了过来。

　　“这不是生活所迫嘛，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你去哪出差就在哪搞套房子。”许山头也没偏，继续刷着财经新闻。

　　“我不太会理财，每次想买个股票基金试试手，结果一打开界面就被劝退，各式各样那么多，名字还都差不离，完全是选择困难症的噩梦。”骆阳说着还下意识摇了摇头，“许博士有没有什么推荐？”

　　迎着骆阳炽热的眼神，许山冷冷说道：“我从不带人投资，这是混金融市场的行规。”

　　得，好不容易碰上的大神荐股环节就这么一键跳过了。

　　到地方下车，骆阳领着许山进了包厢。

　　门推开，一个浑厚的男低音响了起来：“骆老弟，来晚了啊，要罚酒！这位是？”

　　之前路上听骆阳的描述，田陌归留给许山的印象就是一个大腹便便、可能还带点秃头的老男人，没想到他穿着修身的休闲西装，头发看得出来也被精心打理过，显得很精神，并没有很富态。

　　“这位是我们银行金融市场部的总经理许山，数学系博士哦”，骆阳在旁引荐两人认识。

　　“您好，田总。”许山礼貌地拿着对方的名片认真看过。

　　“宁安银行还真是人才辈出啊，许博士这么年轻，妥妥的青年才俊！来坐！”田陌归客气地帮他拉开座椅。

　　许山心里感慨，怪不得两人能成朋友，这个豪爽的性格和骆阳还挺搭。

　　骆阳端起一杯酒，仰头先干了，放下杯子对田陌归说：“田大哥，下班高峰期来的路上有点堵车，小弟先自罚一杯。这次来上海，是因为小弟遇到难处了，想找田大哥讨个主意。”

　　田陌归随即也满上了一杯，说道：“不着急，边吃边讲。”

　　骆阳简单把今天走访的过程说给田陌归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到激动处还碰上两杯。许山坐在旁边，偶尔附和一声，桌上的菜挑了合口的吃了几筷子，安静的仿佛一个不会动的背景板。

　　“你这个想法，从目前的监管规定上来看没啥问题，是个灰色地带，没有明文规定不行。”田陌归小啜了口酒，“但是不知道你们那边怎么样，反正最近一个月开始，上海的银监局频繁开会，强调要控制金融风险，要求大家审慎经营。我知道的是，上海这边近期估计要搞一波检查。”

　　闻言，骆阳和许山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位田总确实懂点行。

　　“那您看我们这个事有解吗？”骆阳又陪了一杯，一副幸得教诲的捧哏脸。

　　许山看在眼里，看来是三两之约已到，哄起来了。

　　田陌归吃了口菜，又说道：“解肯定是能解的。不过我要先问一句你们行目前主要合作的银行都是什么层级？”

　　骆阳接道：“和我们一样的城商行啊、股份行啊、四大行啊都有。”

　　“有没有和农商行做过？”

　　“您说的是那些农信社改制过来的银行？”

　　“对啊。”

　　“那些暂时还没有，我们银行领导觉得农商行大多数历史包袱比较重，资产质量参差不齐，所以批下来的授信额度给的很少，我们也就基本没碰过了。”

　　“得要与时俱进了骆老弟！解题的关节就在这里了。”田陌归一个战术后仰，连许山都看明白这是要开价了。

　　骆阳站起来又敬了一杯酒，趁着酒酣耳热之际，掏出两张券递给田陌归：“田大哥，这是罗曼尼康帝的窖藏兑换券，他们这段时间解禁了7号酒窖，而且”，适时地指了指券，“只换不卖”。

　　许山瞥眼瞧着喜上眉梢的田陌归，心想怪不得佛教要消灭七情六欲，无论多精致的皮囊，一旦欲望外显，就让人觉得格外丑陋。

　　收下课时费后，小课堂如期开课。

　　“这些农商行自己也知道要是光靠普通的存贷款业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弯道超车，他们看准了同业的业务量大，所以从行领导到底下的经办现在胆子都不小。你去找那些来上海开了办事处的农商行商量，十有八九能成。”

　　“那田大...田大哥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原来求推荐是骆阳这家伙的口头禅啊，许山瞅着骆阳又端起了酒杯，嘴里说的话已经有了轻微的糊音，犹豫了一下，从骆阳手里接过了酒杯，敬向田陌归：“来的路上我们骆总就一直夸田总虽然是大行领导，对我们这些小银行出来的却从来不摆架子，来，我敬您一杯。”

　　田陌归也有些醉了，奉承话一入耳，笑着碰了杯。

　　“嗯...让我想想哈...，溪泉农商行的老林认识吗，上个月刚帮他安顿好办事处，还嘱咐我多给他介绍业务，骆老弟你去肯定马到成功。”说着话，田陌归手指用力戳了几下屏幕，许山都担心他会把手机屏幕戳穿，他一放下手机，骆阳的手机就震了下。

　　“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就说是我介绍的。”

　　“哎呦，谢谢田大哥！”骆阳紧接着又说了好几句拍马屁的话。

　　许山从进来坐下之后，就觉得这间包厢的空气里，马屁含量超标。现在正事谈完，两个半醉半醒的人凑在一起，让房间里的马屁含量直接爆表，“呼吸不畅”的许山站起来说：“你们聊，我去下洗手间”。

　　这家饭店门口正对着大马路，即使汽车尾气不断，站在门口台阶上的许山也认为这边空气更佳。正发愁什么时候能结束，兜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微信。

　　同业部骆总：许博士，给我打个电话，现在。

　　他动了动手指回了话。

　　万物皆数：好。

　　电话一接通，许山刚说了自己马上就回来，就听见电话那头：“领导今天的拜访日报等会回去就发您，不好意思晚了点，马上就跟您汇报。”接着就是桌椅拉开起身的声音，骆阳跟田陌归抱歉了几句，然后听筒传来“滴滴滴”的断线音。

　　被莫名挂断电话的许山有点生气又觉得有点好笑，骆阳就地取材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自己出来透透气的功夫，就让他变成了逃酒的借口。

　　走远了几步，许山在马路边刷着手机等人出来。

　　“嘿！许博士，配合很默契啊”，骆阳带着一脸酒红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搞好了？下次提前说一声，别突然袭击。”

　　骆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两人顺着马路迈开了步子。

　　“你出去之后，老田还帮忙直接跟那个老林约了时间，明天上午10点左右过去就行。”

　　许山停下脚步转头认真说道：“明天去要先摸一摸他们行财务情况，重点把风险控制措施谈好。行里之前就不愿意和农商行做大额交易，这次虽然只是借他们的桥过个手，但也担心出叉子。别忘了姚丰还在等着看笑话。”

　　“说的是，我等会晚上再琢磨一下什么方式比较稳妥。”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许博士请赐教”，骆阳双手一个抱拳。

　　“赐教谈不上。我是想可以参考我们线上业务保证金的做法，我们总共35亿的业务量，可以分拆成多笔，让他们存进来5个亿，签个抽屉协议当保证金，我们就5个亿滚7遍，做完算上利息返给他们，你觉得呢？”

　　骆阳早早把大拇指竖在许山面前，“可以可以，这样行里肯定能接受，老林那边应该问题也不大，谁赚钱还不出点本金呢。”

　　“那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确认交易细节，头脑不清楚不行。”许山向前走了几步，打算在路口拦车。

　　“许博士刚才帮我挡酒挡的帅啊，谢了！”

　　“不用谢，你醉了我更麻烦，我是帮自己。”

　　捂了半天，化了一角的冰山终归还是冰山。骆阳愣神的功夫，许山已经坐上了车，赶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