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出指令》述闻

2、有难同当 从餐厅出来

　　从餐厅出来和两人分别后，许山惯例走去了滨海大道的树荫下散步。刚刚餐桌上林斐着急上火他能理解，财务部作为统管的后台部门，一旦监管发现问题追责下来，总裁第一个放不过的就是他。

　　而骆阳一直在安慰林斐，让他不用太着急。监管指标超标不是财务部一个部门的麻烦，做业务的时候大家都求着财务部放额度出来，现在遇到麻烦，肯定也得大家一起想办法。骆阳还问了林斐行里理财投资的额度还剩多少。确认了额度还很多之后，骆阳跟两人打了个哑谜，说他有个想法或许能行，但是需要许山帮忙，只要许山肯答应，问题就不大。

　　许山想问问这个忙具体怎么帮，结果骆阳卖起了关子。果然人才是最大的变数，许山心里碎碎念，没办法掌握确定性的感觉，有点不爽。

　　下午，总裁办公会。

　　林斐试探地提出了财务部的想法，不出所料被群起而攻之。

　　“我们在前线拼死拼活做贷款，你们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也就罢了，现在还要来限制我们？”

　　“知不知道现在经济不好，贷款有多难做？”

　　“就让你们管个指标也管不好！”

　　其他部门领导你一句我一句，矛头全都指向林斐。许山坐在他旁边，眼见林斐疲于应付，额头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扭头看向总裁，眼神示意一下之后便开口道：“根据我们部门最近的市场利率模型预测，近期整体利率水平可能有一个比较可观的上浮”，作为和在座平级的同事，许山只能先从专业角度出发，“首先如果按照当前利率发放贷款，一旦利率上扬，大家就白白损失一波业绩。”

　　不出所料，谈到了涉及切身利益的业绩，会场马上安静了下来。

　　许山接着说：“其次，突破监管指标带来的后果，大家都懂。长痛不如短痛，大家可以稍微等一等，过段时间利率也上涨了，再放开手脚去做，不是两全其美吗。”

　　数学博士的光环叠加之前屡次应验的预测战绩，许山说利率会涨，在座的各位领导没法不相信。会场上剑拔弩张的气氛肉眼可见的降温了下来，窃窃私语的嗡嗡声表明大家开始认真讨论起可行性。

　　许山松了一口气，右手拿着的笔下意识转了起来。

　　“许总年轻，当然等得起，我们这帮老人耗不起啊”，说话的是宁安银行营销总监姚丰，“手下的业务员都要靠业绩养活，一个月不发绩效奖金，这帮人就得反天！”

　　姚丰眉眼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可嘴角拉出的弧度逃不过许山的眼睛，他很得意。

　　一个没注意，手里的笔不小心滑落。见是这位老神仙亲自下场，许山心思完全不在笔上。当年他晋升最大的对手就是已经在宁安银行工作接近20年的姚丰，本来姚丰打算接任金融市场部总经理再出点成绩，这样总行副行长的位置也是蹦一蹦能够着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个许山，又是看不懂的模型，又是复杂的交易结构设计，深得总裁欢心。

　　看着会议桌对面这张嫩脸，姚丰还记得干部大会宣布任命前，总裁把他叫到办公室里，罕见地给他泡了一杯茶，说了句：“金融市场这一块，专业性确实太强，小许毕竟科班出身，能力比较匹配，就让年轻人去干吧。你是我们行的元老了，刚好营销总监的位置空着，你来负责制定全行营销战略，我和董事会都更放心”。

　　营销总监也属于银行高管序列，但基本没有什么实权。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形势逼到这份上，姚丰只能认输出局。

　　回过神来，姚丰脸上的戾气更重了一点。

　　顶着一群人虎视眈眈的眼神，许山明白姚丰的这句话已经成功挑动起了大家的情绪，职场上好不容易摸爬滚打混到中层，却要为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腾位置，这种兔死狐悲的失落感比一起喝酒鬼混更能团结这帮中年人。

　　会议的走向已经开始拐弯，一直沉默的骆阳有些忍不住，正打算开口，却被铛铛两声打断。

　　总裁坐在会议桌上首，左手还保持着敲桌子的动作。“注意，对事不对人”，声调平稳但威压感满满。

　　望着对面一排霜打的蔫茄子，许山心想谁说人是不可控的，这不比见了班主任的学生都乖嘛。

　　有了总裁定的基调，骆阳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现在把财务部拿出来火上烤也没用，按照刚才林斐经理的汇报，如果不做改变，银监局砍我们行下半年的指标基本是板上钉钉，到时候少的不是几斤几两肉，而是会缺胳膊断腿。”

　　成功吸引火力之后，骆阳转过头问林斐：“林经理，目前行里理财投资的额度还剩多少？”

　　“还有50亿。”

　　“贷款现在超指标是多少？”

　　“35亿。”林斐一问一答配合着骆阳。

　　得到答案之后，骆阳向总裁讲道：“总裁，我们是不是可以尝试把贷款转换成理财投资，这样既可以满足监管，也不耽误大家拓展业务。”

　　总裁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骆阳回说：“可以把和我们行合作比较紧密的企业找出来，把他们的贷款打包成一个资产包，再让信托公司包装一下变成信托计划，我们找一家银行去买这个信托计划，让他们依托信托计划发行理财，我们再把理财买回来，这样就能让贷款换个名目了。”

　　骆阳一口气说完计划，坐下来喝了口水。会场上的其他人第一次听这种操作，脑子一时半会还没明白过来。许山听到信托计划的部分时，就懂了骆阳什么会去问理财的额度。理财投资是骆阳同业部的主要业务，按他一番操作下来，公司信贷部拉来的贷款都会从他手上过一遭，收点手续费也是情理之中了，不然骆阳估计也不会主动请缨。

　　可是为什么还需要他帮忙呢？许山有点不解。

　　和身边几个副行长讨论之后，总裁发话了：“骆阳你的想法很好，年轻人脑子就是灵活。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同业部来经办，你有没有什么困难？”

　　“报告总裁，困难还真有一个。”

　　预感自己下一秒就会被cue到的许山转头看向骆阳，没想到他也正看着自己，许山这才发现，这张帅脸上确实一副请求领导协调难处的诚恳模样，眼神里却满是小孩子小心思马上要得逞的快乐。

　　“我们最近一年增速很快，但跟我们合作的其他银行都还是用上一年的财务数据来设置和我们行的交易授信额度”，骆阳顿了顿，把他白皙瘦长的右手摊平指向许山，“许总他们在线上合作的银行更多，如果许总能出马和我一起，想来可以说服其他行多给我们一些授信。”

　　原来骆阳是打算直接要人。

　　中午饭后林斐说的悄悄话不合时宜的在许山脑海里炸开：“看着骆阳就觉得放心，我要是个女生，怕得爱死这安全感，哪哪都好的一个人，居然现在还是单身。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唯有温柔可抵岁月漫长啊”。

　　“许山，那你就辛苦一下，配合骆阳抓紧把这事搞定，只要做成，你俩就算是立了一大功！”，总裁欣慰的看着两个年轻人，殊不知两个年轻人各有各的心事。

　　散会之后，骆阳、许山和林斐三个人有默契地留到了最后。

　　空旷的会议室里，林斐按捺不住，向骆阳高高竖起大拇指，“就说你老兄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林斐正准备发挥毕生功力开吹，许山打断了他，“骆总，授信的事平常你们部门自己就搞定了，怎么又拉上我？”

　　骆阳拍了拍许山的肩膀，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行里的头头脑脑我基本都熟，唯独你神龙见首不见尾，这次刚好林经理搭桥，我可不得把握机会多向许博士学习学习。”

　　许山则露出一副职业假笑，心里只想骂人，你猜猜我为啥神龙见首不见尾，是因为太喜欢和人打交道吗？内心的小宇宙里，键盘已经劈里啪啦打的冒烟，无奈话到嘴边变成了：“那骆总我们下一步怎么安排？”

　　许山平生第一次嫌弃起自己的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许博士也别总这么生分，叫我骆阳就好。我已经定了晚上飞上海的机票，咱俩得出一趟差了。”

　　林斐冒泡说：“今天晚上就走啊，我还打算晚上再请你们一顿，正式感谢一下呢”。

　　“不是你自己说很着急吗，合着在诓我们？”，许山嘴再次快过了脑子，“我们”两字一出口就后悔，骆阳该不会以为自己对这次出差丝毫不抗拒甚至有点期待吧。

　　“我哪里敢！好吧，大恩不言谢，等你们办完事我再专门设宴接风”。

　　“好啊好啊，等下次可得让林经理好好破费一下，不能在单位附近将就了”，许山看着骆阳神色正常的和林斐说话，心里稍微踏实一点。

　　“能让许博士称一声我们，我与有荣焉，感觉自己的智商都提高了一点，哈哈哈”，骆阳依旧笑得爽朗，笑声里，许山的脸白一阵红一阵。

　　许山脑子里开始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每次和骆阳近距离接触总是会出糗，看着骆阳志得意满的样子，想必他对今天在总裁面前的救场表现极为满意。不得不说，这个计划一石三鸟，既让总裁对他骆阳印象深刻，又让手下部门赚了实惠，还让他把自己从办公室里拽了出来。嗯...不对不对，怎么还把自己比作被猎到的鸟了呢。

　　临到三人要出会议室门，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定是骆阳每次拍肩膀沾了他的灵气，把他的智商借走了点，才能这么聪明。

　　有问题就得找出答案，这是许山的人生信条。

　　哪怕这个答案真的有点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