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欢俞》江船火明

21、平安顺遂

　　盛千俞望向远方，没有再说什么。
　　楚回和云倾备好马，盛千俞转身要走之际，苏御突然拉住她的衣袖，她慢慢转过头，他扯着她衣袖的手缓缓下落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他的手是温热的，她的心也是。
　　“保重”苏御缓缓开口。
　　“你也是”
　　苏御松开手，盛千俞走至马下利落的翻身上马，朝苏御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而后扬长而去，楚回紧随其后。
　　直至她的背影彻底的消失，苏御才上马驶向另一方向。
　　几日后，盛千俞抵达临安王城，第一件事便是召见北月卓。
　　“陈北月卓叩见王上”
　　“不必多礼”盛千俞扶起他，而后开口道“青澜…”
　　“青澜是北月家的骄傲，是我的骄傲”北月卓说着便红了眼眶，但眼里的坚定从未变过。
　　“王上，臣请旨前往平凉，以备东邬从中州边境进犯西临”北月卓说着抱拳单膝跪地。
　　盛千俞原本想让他留在王城，北月家的人世代衷心，就连青澜这唯一的后人也为护她命丧中州，她不忍北月将军继续舍命了。
　　北月卓见盛千俞久久没有出声，便改为双膝跪地重重的磕下一个头，而后坚定道“臣，定不辱命”
　　盛千俞见此，转过身轻轻叹了口气，道“那便率十万兵马，即日出发吧”。
　　……
　　次日，盛千俞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月将军率军南下，她突然想起从前领兵时，父王就站在这，目送她离开。时过境迁，她竟也成了目送别人离开的人。
　　这个位置这样高，看的这样远，她从前觉得这里最能感受自由，可现在，站在这个位置的人反而最不自由。
　　“王上，有人在宫门口求见”楚回禀道。
　　“何人”盛千俞一边下城楼一边随口问道。
　　“他带着帷帽，不肯摘下”楚回道“要不要把他赶走？”
　　“去看看吧”
　　“是”
　　宫门缓缓打开，守卫持刀抵着男人的脖子，将他压到盛千俞身前让他跪下，他却迟迟不跪。
　　盛千俞挥挥手，守卫悉数退下。
　　“为何要见我？”盛千俞看着眼前人，开口问道。
　　男人不说话，抬手摘下自己的帷帽，开口道“是我”
　　盛千俞丝毫不惊讶，而是勾起唇角“你竟还活着，纪淮”
　　盛千俞将他带进宫，在书房内，纪淮向她坦白近日的情况。
　　“我刚入宫门，纪允便率兵将我包围，幸好提前有准备，趁其不备从只有父王和我知道的暗道逃走，他满城追捕，我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过了珠崖至此”
　　纪淮寥寥几句说明情况，其中艰辛便被他一笔带过。从满城追兵中逃生，又岂是那么容易的。
　　“来找我，你觉得我会帮你？”盛千俞坐在桌案前，看着殿内风尘仆仆的纪淮，几日不见，他好像憔悴了些，也是，从高高在上的世子变成朝不保夕的通缉犯，又怎么会好的了呢。
　　“纪允弑父夺位，东邬定有人心存异心，可现在东邬良将都以为我死了，若我回去，有把握收回东邬一半兵马”
　　“可于我而言，你和纪允谁做王上没什么不同，你要我帮你对付他，然后我再对付你？”盛千俞笑了笑，而后道“我可没那么闲”
　　纪淮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没什么事便出宫吧，我这不是收容所，尤其不接受东邬逃犯”
　　“若我说，你只要帮我夺回东邬，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再犯西临，你可愿帮我”纪淮眼神紧紧的看着她，似乎还带着一丝急切“纪允手段狠辣，他若做王，天下恐难太平”
　　盛千俞依旧是一副好整以暇无关紧要的样子，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在一下一下的摩擦指腹。
　　“那你呢，你若做王，便不会与他一样吗”
　　“我不会”纪淮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我知道你不会信我，但你与纪允势必形如水火，帮我亦或是不帮我，对你都不会有损失，可若我夺回东邬，西临便再无战争”
　　“我纪淮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良久，盛千俞站起身，走至纪淮身前，轻声道“我生平最恨欺骗，若他日你夺回东邬犯我西临，刀山火海我定亲自取你性命”
　　纪淮看着她，她这话的意思，便是答应帮他了。
　　深夜，盛千俞依旧在书房看奏折，她久未归宫，王城虽有左右丞相协理，但仍有不少问题要她亲自决定。
　　“有事就进来”盛千俞一边看奏折一边道。
　　话落，林长明推门而入，似是在门外等了很久，她身上的寒气很重。
　　“王上”林长明走至殿内，拱手道。
　　盛千俞放下朱笔，抬头看着她，似是知道了她的意图，她没有说话，静静的等她开口。
　　“东邬纪淮，我想杀了他”林长明语气很重，似是在克制自己没有立马拔刀去找他。
　　盛千俞既没有阻止也没有允许，而是从一旁拿出了什么摊在桌案上，对她道“你过来”
　　林长明走过去站在她身侧，见到桌案上摊开的竟是地图，从前画着中州的部分已经更名成东邬，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东邬如今实力鼎盛，纪允野心勃勃，势必要挑起动乱”盛千俞倚在靠背上，似是话家常般随意“届时四国相杀，你猜谁能活到最后”
　　林长明紧抿着唇，拳头捏的作响。
　　“纪淮是唯一能分掉他兵力，阻止东邬独大的人，但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阻止你”盛千俞顿了顿，看向林长明，后者更是有些震惊的看向她。
　　“纪淮就在殿后，你现在就可以去杀了他”
　　林长明定了定，转身走出门去，盛千俞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眼底无悲无喜。
　　林长明行至殿后，果然看到纪淮在那里毫无防备的站着，现在是她出手的最好时机。她攥紧了腰间别的剑，因为力气太大指尖甚至已经泛白，她看着他脑中便回想起师父死于他剑下的样子，他的剑尖在滴血，滴着她师父的血。
　　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她太想上前杀了他，砍下他的头拿去祭奠师父，可最后，她只是用袖子随意擦干眼泪，转身离去。
　　回到听风阁时，她径直回房收拾东西，可四周看下来，唯一值得带走的唯有一支萧，她拿着这支白玉箫，这是当日吹‘相知’时殿下送的，那日一萧一笛，音犹在耳。
　　她将它别在后腰，这一萧一剑便是她的全部。
　　夜深了，她原以为盛百城已经睡下了，可走至院中时，竟看见他依旧坐在树下，没有吹笛，没有抚琴，只是静静的坐着，就像在九真城那晚，她捡起他的帷帽，他让她讲讲江湖。
　　“殿下”林长明轻声唤道。
　　“要走了？”盛百城语气波澜不惊，却能掀起林长明心头的巨浪。
　　“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来送你”盛百城站起身，月光落在他的白衣上，真是好看。
　　林长明忽然道“我为你舞一剑可好”
　　盛百城闻言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无奈的笑道“我看不见”
　　“可是我想”
　　盛百城点点头，林长明拔出腰间长剑，在院中，在月下，在他面前，为他舞剑。师父曾说过她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也是用来保命的，唯独不是用来看的，但此时她想用自己保命的东西为他一舞，也是她唯一 一次拔剑不是为了要杀人。
　　杀手舞剑，一招一式尽显功底。
　　盛百城听着她衣诀翻飞的声音，第一次想要亲眼看看她。良久，耳边没了动静，他知是结束了。
　　“殿下，可还记得‘相知’”林长明轻轻开口。
　　“记得”
　　“男子为了迎娶高官之女买通杀手杀害自己当初为之谱曲的结发妻”林长明顿了顿，看着他，缓缓道“殿下可知我为何知道的这么详细吗，因为，那个杀手就是我，是我杀了他的妻子”
　　盛百城不语，没有惊讶，没有嫌恶，甚至没有多余的任何表情。
　　“我在这里是因为我想杀一个人，可是现在我不能杀他了，所以我要走了”
　　“在这个王宫里，每一个人我都调查过，可是，我唯独没有查过你，因为你来自江湖，你不属于这里，所以，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些，否则，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盛百城的声音随着风传到林长明耳中，轻轻的，比风还轻。
　　林长明无声的看着盛百城很久，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她转身离开，没有做最后的道别。却在转身之后，泪如雨下。
　　‘师父，对不起，我这一生杀人无数，实在谈不上是好人，可我自认死后也并非该下十八层地狱，可若我杀了他，纪允在东邬独大，战乱起时又不知有多少如我当初一般的人，于战火中幸存，却一生如蝼蚁，最后于黑暗中潦草裹尸。至于殿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比太阳、比月亮、比花比树比清风都好，他的一生就该无灾无难，子孙满堂，我本不信神明，可我现在却真的想与神明交换，用我之命换他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