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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如从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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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千俞从萧将军府出来时,脸颊上还带着干涸的血痕,她径直去了清风倌,将手里提的包袱扔在沈南夕脚边,冷声道“你要的”。
地上的包袱很明显是从谁的衣服上随意撕裂的布帛,上面侵染了殷红的血。
沈南夕缓缓蹲下身,打开包袱,笑着笑着竟跌坐在地流下泪来
“原来,再大的恶人他的心竟也是红的”
盛千俞转身想离去,却听见沈南夕的声音传来“明日继位大典,可有琴女助兴啊”
翌日。新一任南荣王萧初尧继位,只是这次的继位大典和以往不同,竟然加了个琴女,让她当着文武百官,弹琴助兴。
萧初尧缓缓走上高座,当听见身后传来的悠扬琴声时,顿时僵住了身影。
他不敢回头,可是颤抖的肩膀,紧握的拳,亦或者渐红的眼眶,都出卖了他。
一曲终了,琴女缓缓站起身,揭下面纱,道“民女沈南夕,贺新王继位”
大殿之上一时之间安静极了,大臣们低着头不敢言语,但难以掩盖眼神中的惊愕。
萧初尧转过身,看着她,似不敢相信般一步一步走向她,这是新王继位史上唯一一个退下白玉阶的王。
他站定在她面前,想拥抱又收回手。
沈南夕露出了一个笑,一如从前般天真烂漫的模样,她上前拥抱他,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至他的肩上。
“阿尧,我已经报仇了,萧世荣的命我拿走了,你恨我吧。而你,我能想到最恶的方式,便是让你痛苦的活着,最好能长命百岁”
将你困在回忆里,困在过去,以后你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能随意揭开你的伤疤。
“那个剑穗,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萧初尧闭上眼睛,轻轻的回抱住她,将头放在她的耳边。“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我希望我们不会遇见”沈南夕打断他,轻轻开口。
今生遇见你,已经花光了我所有欢愉,但愿世世轮回,你我生生不见。
沈南夕将他轻轻推开,而后转身离去。
其实,她有许多话想让他知道
'你可知,三年前回城后,我一直住在你的后街,你金冠红袍迎娶佳人,你们喜服的那抹红,竟比我王室的血还要艳。看着你的院子张灯结彩,看着她的花轿落地,看着你们举案齐眉,不知你挑起她的盖头时可有想起我,我也为你着过喜服,我们拜了天地,可你未曾挑起我的红盖头。
不过这些话你不必知道了,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
萧初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回想起三年前与她的大婚当日,那日他的父亲联合王爷起兵叛乱,他得知真相赶往王宫时王上王后已经携手自尽,其余王室皆被赶尽杀绝,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血,都没有那日王宫的血让他害怕。他求父亲放了她,她已是他的妻,可王爷却命他娶南阳郡主,只因南阳候府也曾参与出兵。'你出城那日我偷偷去看你,你应该是发现了我,大声质问为什么要让你活着,你这样生不如死,可我没办法,你恨我吧,只要你能活着'
如今,惟愿你能放过自己,好好生活。
至于他自己…
他转身看向那个王座,他的一生,活该孤独。
盛千俞在大殿外,看着远处缓缓走来的沈南夕,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你去哪”盛千俞问道。
“天下之大,只要远离王城,去哪都好”
“珍重”
盛千俞目送沈南夕远去,她此刻是真的希望她珍重。
她让萧初尧痛苦的活着,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四四方方的王城啊,朝夕之间,竟斩尽了两朝恩怨。
活着的人只求永不相见,死了的人却盼着来世重逢。
这世间的道理,本就说不通。
夜晚,萧初尧登上了王城的城楼,却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苏御。
“今日之事,是你安排的?”萧初尧走近,开口问道。
苏御闻言淡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是她”萧初尧了然道。
隔了一会,萧初尧低声问道“我还有多久?”
“答应她,做个好王上吧”
“什么?”
“那日的酒,没毒”
萧初尧闻言愣了好久,随即轻扯了下嘴角,笑里没有半分揶揄。
良久,缓缓道“看来,她比你的野心重要”
“苏御,千万别像我一样”
盛千俞在苏御门前等了好久,她倚着门,抬头看着南荣的天,南荣,似乎没有坏天气,一点都不像西临。
“在等我吗”苏御走到她身侧,看着她。
“有些话,应该和你说清楚”
苏御不言语,静静的听着她开口。
“今日这样的结果,是你原本想看到的结果吗?”盛千俞轻声道“或者说,你可曾想过,入主南荣?”
“我若说我从未想过,你也不会信吧”
“北荛世子惊才绝艳,若无半点野心岂不是辜负了你来这人间一趟”盛千俞抬眸对上苏御的眼睛,此刻的天已经黑了,只剩下月亮柔和的光。
“所以,你想说什么”苏御语气很轻,传到盛千俞耳里,连带着她的心都痒痒的。
“除去西临驻军,我还能调遣二十万兵马,若你想平定四海,我可以帮你”盛千俞垂下眼眸,语气淡淡的。
良久,苏御似乎是笑了一下,像是嘲讽,是对自己的嘲讽。
“怕我以后对西临发兵?”虽是问话,但却毋庸置疑。“你还是不信我”苏御说这话时盛千俞已经听不出他的语气。
“我和你不是一路人”盛千俞话落,二人许久没有在说话,四周静悄悄的。
她不知道,面前的人刚刚为她放弃了一半南荣,放弃了自己坚守了十九年的野心。
不知过了多久,苏御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和你是一样的人。”顿了顿,又坚定的补充道“若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那我便去你走的路”
盛千俞感觉胸口紧紧的滞了口气,她想抬手捂住心口,摸摸自己的心跳,但终究只是侧开头,或许她的眼睛已经红了。
但她没有抬头看他,一如从前。
次日一早,苏御和盛千俞来向萧初尧辞行,如今南荣平定,他们也该回去了。
“主将”楚回进门来将一个信纸呈上。
盛千俞接过后皱起了眉头,还未等她开口,云倾又进门来,道“殿下,东邬出事了”
苏御闻言看向盛千俞,盛千俞将手里的信纸递给他,道“东邬纪允反了,现在已经攻下中州”
萧初尧闻言更是震惊,道“怎么这么快,那纪淮呢”
“中州早就有投降之意,此番攻下不足为奇,只是纪淮……该是不测了”苏御看完后将信纸放在桌上,语气淡淡。
盛千俞始终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南荣国土小且兵力少,东邬下一步的目标会不会是南荣”萧初尧轻声道。
“未必”苏御道“纪允自负,说不定会将南荣留至最后”
萧初尧闻言垂下眼眸,手指在袖中攥紧。
盛千俞和苏御出门后,楚回和云倾去备马,他们得马上回西临和北荛。
“江素含以身殉城了”盛千俞看着苏御,轻声道。
苏御闻言也看向她,道“我知道”
中州被攻下,从此不复存在。中州公主江素含遂与国同死,跳下城楼,以身殉国。从此世间再无中州,也再无中州公主。
世人皆道她忠烈,一身白衣跳下城楼,干净的来,干净的走。只留下一句话“我乃中州公主,既生于中州,便也要死于中州”。她是被娇养大的公主,这便是她自己选择的结局,亦是她身为王室未能守住国土对流离失所的百姓的交代。
那个如蓝铃花一般的姑娘,风给予它自由,它便随风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