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一半瑰丽

9、第 9 章

　　李止容小嫦夫妇二人原本是打算仍旧回药铺老宅中，但宁四是铁了心不肯放二人离开，他二人没法只有顺了宁四的意，乖乖留在宁府。
　　当晚天有些闷热，小嫦睡着不太踏实，辗转了大半宿，还是睁了眼。侧脸看了一旁的丈夫，不由心中一软。月光从窗中洒进来，帐中情形也算清楚。李止容险险躺在床侧，再翻个身，就要摔下床去了。
　　小嫦伸手想要揽他进来些，却不想手才触上丈夫，他便醒了。
　　“怎么醒了？可是身上不适？”李止容睡眼惺忪，揉了揉眼坐起身来。
　　“不是。”小嫦柔声回答。
　　“那我挤着你了？你素来俱热，给你扇扇风？可要喝些茶？”
　　“没什么大碍的，你睡吧。”小嫦笑笑。
　　李止容强作了精神：“你不睡，我如何能安心睡着？不过，便是睡不熟，闭着眼养养神也是好的。”他嘴上说着，自己就又躺了下来，“我二人说说话，说着说着许就睡着了。”
　　小嫦顺从地闭上眼，“二哥，你初和我相处时，为何对我那般不善？”
　　李止容纳闷答道：“我何时对你不善了？我从来对你便是面慈心善。”小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油嘴滑舌！你当我忘了么？那时爹爹出诊，单留我在临州城，二哥几时给过我好脸看。”

　　李止容细细思索后，心下拿了主意，只满嘴插科打诨，胡诌着把这话头儿带了过去。
　　好容易小嫦沉沉睡了去，李止容松了口气，亏得自己机灵，不然就没法掩过去了。

　　那是初见小嫦的事情了。
　　李止容来寻义父，不料义父外出看诊已有一段时日，只见到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而且是个过于清秀的少年，还带着一丝脂粉气。李止容幼时沦落街头，被义父收养之后平日里也是不羁惯了，也并未觉着有甚不好，只是见到这少年端得觉得不自在了：说话细声细气，吃饭秀秀气气，待人温温和和，做事体贴细致，就连名字也似女子，偏谁见了他都夸，素日里和他一般大大咧咧的伙计们在他面前也不由得收敛起来，说话做事都存着三分小心，就怕声音大了伤了那么细致的一个人。
　　李止容其实也不知，自己为何事事要针对着他，只觉着自己不自在了就得让那罪魁祸首也不自在。
　　直到某日大雨，他衣衫尽湿一身狼狈返家，平日束起的发散了下来，李止容这才发现“他“原来是“她”。事后想来，也是自己驽钝，明明是个女娇娘，独独自己看不见。
　　李止容把往事盘算了会，顿时觉着自己气量狭小，存心为难一个女子，不由心里存着几分愧疚，自那以后但凡遇着小嫦便做小伏底，倒让小嫦讶异不已，但小嫦在外行医这几年生死病痛见了繁了，性子也改了许多，不在似从前那般万事存心，李止容待她态度转变虽大，却也不是什了不得的大事。
　　李止容见小嫦并不怪罪与他，心里更是欢喜，平日里得空就随着小嫦转，此番心境不同，见小嫦行事待人，万般都是好的，竟没有一处是不得他的心的。
　　再后来，义父私下里同他说了小嫦身世，怜她孤苦，更是诸多维护，想来情根在那是便已暗种，自己却不曾察觉。
　　那时何曾想到自己二人会有今日耳鬓厮磨之日。

　　李止容不由低笑出声，但随即就收了声，怕惊了小嫦，低头看她时，见她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月色下小嫦肌肤莹润，李止容不由伸手抚了上去，触手一片滑腻，他又是笑了笑，这才安心睡去。

　　第二日小嫦睁眼时，丈夫已起身，不自觉伸手触了触，席上凉爽，想来他起身已有些时候了。清晨正是好睡时分，小嫦看了看窗外，若是还早就再睡一会，正想着李止容轻轻推了门进来，见小嫦睁着眼，咧嘴直笑：“可睡好了 ？我让人送了些口味清淡的吃食过来，你若是想起了我就让她们布在亭中，若是还乏，我就让她们候着晚些时候再过来。”
　　小嫦朝他努努嘴，示意他把自己扶起来，“后半晌睡得挺好，你起来有一大会了吧，肚子饿是不饿？”李止容小心扶着小嫦，“素日里早起惯了。也不饿，等你一块儿吃，凑着说说话也是好的。”小嫦侧过脸笑，“就差这么会功夫了？平日里不是嫌我烦么，在家怎么不见你上赶着陪我一同吃。”“娘子冤枉！我什么时候嫌着你了，我腻着你你往外撵我时你忘记了么！”李止容端的是无比委屈，小嫦略略敛了笑：“怎么，让我说上一句也不成么？”李止容堆着笑，“哪能啊？娘子说什便是什。”
　　小嫦见他一副讨喜模样，伸手戳了他额头，却不想被他捉了手在唇上亲了一口。这当口上偏有丫头送早膳，见俩人蜜里调油般，都掩了嘴直笑，小嫦一张素净脸上登时涨红了，急忙抽了手回来，李止容清了清嗓子，“左右天气凉爽，就在院中吃了，你们先去布着。”
　　见丫头们退了出去，小嫦嗔到：“就这么没脸没皮了，让人撞见，我可怎么见人。”李止容嘻嘻笑道：“撞见又怎么了？夫妇间更没脸的事不也有么！”小嫦一听，面上更是一片绯红，“满嘴胡呔！你赶紧出去吃，搅得我没法梳妆。你让冷香进来，赶紧儿收拾好。”
　　李止容见状，乐呵呵出了去，扯着嗓子喊冷香。
　　“二爷，这就来了，您别催我。”
　　“小丫头还不着紧，饿着你二奶奶和小少爷，看爷扣你月钱。”
　　“二奶奶疼冷香，才不会让爷扣我月钱。”
　　冷香还是小孩心性，素日里和李止容斗嘴惯了，着实没什规矩，可是小嫦却还是欢喜这样的日子。
　　冷香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二奶奶，您看，爷欺负我。”小嫦抿嘴笑，“你不是抬了二奶奶我出来么？既然不扣月钱了，就给我这个大功臣买些个胭脂水粉什么的，这人情就算了了。”
　　冷香苦了一张脸，“那还不如让爷扣点月钱呢。”
　　李止容夫妻二人正说笑着，管家急急走了来，“姑爷小姐，前厅来了好些个人，老爷请你们过去。”
　　小嫦有些意外，“怎么？可知来得都是些什么人？”
　　管家神情有些异样地看了看李止容，“方才老爷催得急，我也不曾看仔细。”
　　小嫦点点头：“那你下去吧，我们这就过去了。”

　　待到俩人到了前厅，小嫦立刻知晓管家为何神情异样了：来人竟是青阳翾。
　　“止容，嫦儿你们来了，青阳大人可是等了有一会功夫了。”宁四弹弹衣袖，“唔，止容你快扶嫦儿坐下，她身子重，可受累不得。”说罢，又顿了顿，似笑非笑，“青阳大人，舍妹和妹婿已至，不知有何要事。”
　　青阳翾眸子一寒，正色道：“圣上听闻李夫人数日前达京城，不日就要宣见。宣圣旨的宫人已经在长春堂候着了，只是不见正主。请李夫人这就随我回去，不敬这个大罪可不是谁能担待得起的。”
　　宁四面上寒霜弥漫，登时就要发作，小嫦忙起身挡在他身前,低眉敛目道：“多谢青阳大人指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民妇这就赶回去。大人请。”
　　她此时身子行动不便，艰难却又端正的给青阳翾行了礼。青阳翾脸色变得极难看，转身先行，再看那面上竟是悲喜莫名。
　　小嫦松了一口气，“四哥，你这性子怎么也不收着点。他说的话原也在理。民不与官斗，再怎么不舒坦也不好得罪官家不是？”
　　宁四梗了脖子，“我就见不得他那般。我只怪我当初，没有拦住你，怎么就撞……”
　　“四哥！”小嫦突然打断宁四的话头，又回头看了看李止容。李止容正给小嫦倒茶，小嫦见他面色并无异常，这才冲着宁四皱了皱眉头，宁四自知失言，赶巧账房有事差人来请，他忙不迭跑了出去。
　　李止容递了茶水，小嫦微笑着接了过来，“二哥，咱这就赶回去吧。”李止容若有所思般，却还是点了点头。

　　李止容小嫦夫妇二人回到长春堂，管事正在一旁候着，青阳翾则陪着那宣旨的宫人在用茶。
　　小嫦上前告罪，那宫人面上和和气气，倒也不曾说上什么。
　　“李夫人这就接旨吧，咱家还等着回宫复命呢。”
　　小嫦口中称是，正准备往下跪，那宫人上前拦上一拦，“皇上有口谕，夫人身子不便，不必跪了。”
　　小嫦一愣，“民妇李宁氏接旨。”
　　小嫦心中不由想到那个眼中满是悔恨的天子，不禁怔住。
　　“李夫人，李夫人。”
　　小嫦一惊，“是，公公。”
　　“谢恩吧。”
　　小嫦这才发现那宫人正伸手等她接下那黄绸，于是立即接了下来，李止容上前给那些宫人赏钱。宫人们大多面色淡淡接下，然后道谢，李止容这才送了他们出门。

　　小嫦看了看并未随人群一起出去的青阳翾，“今日之事，多谢你了。四哥的性子你也知晓，你莫要见怪。”
　　青阳翾叹了口气：“你同我何必这般见外。”
　　小嫦低下头，“民妇不敢。”
　　青阳翾抿了抿唇，胸中那抑郁之气正要发作，见小嫦低着头默默不语，他叹了一口气，“你从前也是这般，心中有甚不快，言辞间便冷淡起来，只顾着低头。”
　　小嫦弯了弯嘴角，“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这就去看诊了。”
　　青阳翾苦笑，“多说些话，就有这般艰难么？”
　　小嫦抬眼望了望他，“你多心了，只是几日不曾回来，前头还是要去看看的。”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小嫦正要开口，眼睛突然迷了灰，抬手就要揉，青阳翾忙拦下她的手，“莫要揉”，凑上头就要帮她吹，小嫦忙偏了头，“我自己来便是。”说罢就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手被他死死握在掌中如何也动弹不得。
　　“还望大人自重。”小嫦忍怒道。
　　青阳翾恍若未闻，只是细细看着掌中握住的手，“你这些年只怕也是辛苦，从前你手中哪有半点粗茧。你倒是何苦。”
　　小嫦见他这般形容，咬咬牙，猛力一挣，把手拿了出来，青阳翾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你，我”，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小嫦。”
　　小嫦转身看了门外，李止容正缓步进了来。小嫦心里一突，也不知道他何时回来的。“怎么？都送走了？”小嫦慢慢走到丈夫身旁，李止容看了看她的手，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青阳翾一眼，便扶了妻子到一旁坐下，“你站了这么大会儿功夫，可是累了，且回房休息吧。”
　　小嫦见他神情温柔大有怜惜之意，心中一暖，自是顺从他的意思。对青阳翾微微颔首后，便让冷香搀着回房了。

　　小嫦仔细想想，又差冷香去李止容那伺候着，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一丝忐忑。不过半个时辰冷香就又回房了。
　　“怎么就回来了？你二爷呢？”小嫦问道。
　　“二爷同青阳大人谈了会子话，正喝茶呢，铺子掌柜的说有些许事情要请二爷定夺，二爷他们就散了。”
　　“嗯，你下去吧。”小嫦挥了挥手，冷香见她有些郁郁，也不敢多问，行礼后就往门外退去，“二爷看着可有什么异常？”小嫦突然又急急开口。
　　冷香皱眉，“爷看着没甚异常，同素日里一般模样。”
　　小嫦摇摇头，许是自己多心了，“行了，你去吧。二爷回来了，再来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