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归》一半瑰丽

7、第 7 章

　　从登州出来后小嫦一行人换了船，从织云港到柳州，水路行了已经三天。小嫦顶厌烦坐船，是以这几日一直呆在舱房之中不喜出门，连饭也是常单独吃了。
　　小嫦坐在窗前，看空中那轮月闲闲挂着，扭头看见冷香在灯下拿了针不知挑什么。
　　“怎么了？”
　　“刚擦桌面时，有根刺扎着了，想挑出来。”
　　小嫦看她那架势，不由笑起来，伸手牵了她的手掌，“针给我。”
　　就着灯，小嫦细细挑着刺，木刺扎得挺深，都已经没入肉中。冷香睁大眼睛看着小嫦手上动作，小嫦瞥了一眼她，“你这孩子倒是个能吃得亏的，你家二爷第一怕没钱，第二怕疼。给他挑个刺，叫唤得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冷香咯咯笑起来。
　　小嫦紧了紧她的手，“别笑，抖得都看不见了。”

　　“二奶奶您看，这月亮多圆呐。”冷香指指窗外。
　　小嫦心里算算，“今儿是十六，没听人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么？”
　　冷香点点头，“二奶奶，您说咱进京吧，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要不快着些，就赶不上回家过中秋了。”
　　小嫦心下也有些黯淡，二哥也不知道在哪？自己从家出来时他正往家赶，应该是早到家了。这些年中秋从来是在一起过的，冷不丁要一个人，心中顿时酸涩难言。
　　冷香见小嫦面上神色不对，暗自骂自己多嘴，遂作了笑脸上前，“二奶奶，我今儿做了些糕点，要不咱拿一些上顶头看月亮去？”
　　小嫦也知自己有些失态，深吸了一口气，“走吧。糕点只需一点，吃太多了小心积食。”

　　下船时天才破晓，小嫦一时有些不自在，脚下还有写虚浮，总觉得自己还在晃着。冷香却是一脸兴奋模样，四下里打量着。
　　果然这年轻便是好了。
　　小嫦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唬住了，怎么便这般老气横秋了，不禁摇了摇头。
　　天色还早，一行人趁着天凉多赶些路，正行到不着村不着店之处，方才还是晴朗的天，突然就砸了豆大的雨点。众人手忙脚乱地拿了雨具，迷迷蒙蒙中可看到不远处有一小亭，于是纷纷往亭那跑去。
　　这一路上小顺时不时跟在马车旁，小嫦也不时同他说些家常，知道素菊居然嫁了这小顺儿，也知道他俩的孩子都满地乱跑了。
　　冷香和小嫦在马车上自然是淋不着雨的，可是小顺顾忌着小嫦的身子便自己驾了车慢慢走着，一身衣裳淋了个透。
　　好容易到了亭子，小顺湿答答似个落汤鸡，却开口问小嫦是否淋湿。小嫦心中一暖，笑着摇头，眼角却看见青阳翾衣衫也湿了大半，不由有些讶异，他为何也会这般狼狈。
　　冷香兴致却不错，笑嘻嘻看着小嫦说：“二奶奶，这该是您说的天有不测风云吧。”
　　小嫦征住，失笑道：“天有不测风云让你用这了。”
　　冷香疑惑地看了看，“可不就是么？”
　　小嫦又笑了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后一句才是紧要的。她原是亲身体验过了的。
　　小嫦又扫了一眼青阳翾，狼狈么，自己也曾经那般。

　　明月从府里出来时天空便已经飘着细雨，等走到宁府门口已是瓢泼。明月发髻散乱，面色灰白，幽魂一般站在门口。门房被唬地，一溜儿往里跑。
　　大房心中疑虑重重，面上却也不发作，不同以往的亲热，却也不刻意地疏远，在上首坐下，“月儿你怎得这般形容？好好一个人儿可都浇透了。怎么独自回来了？世子爷不曾一同来？”
　　明月垂了头，手在袖中微颤，脑中千百念头杂生，终是牙一咬，战战兢兢 ，“我与他，恩断义绝。”
　　大房大惊，站起身来，“你被休了？”
　　明月闭着眼，却点了点头。
　　大房面罩寒霜，“我们宁府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明月的胆气都在方才使尽了，见大房发怒，多年来的恐惧又涌上心头，瑟缩着往后躲，将将要跪下了，“娘。”
　　“你这声娘我可不敢当。我宁府虽然只是商贾之家，却也知道礼义廉耻。似你这等，我这也留你不住。”大房站起身来，走到明月面前。
　　明月到底没有撑住，“扑嗵”一声跪了下来，“娘。”
　　大房从袖中取了一袋子银钱，扔在明月面前，“这些银子你且拿去，也算全你我母女情分。从今往后，我宁府与你便再不相干。”
　　明月泪如雨下，连声哀求，“娘，我举目无亲，便是要我去哪里呢？”
　　大房拂袖，叫了左右上前来，径直架了明月到后门推了出去，任凭那门外风雨潇潇，哭声不绝，只丢下一句：“月小姐，夫人的话我们也不敢违背，您就不要为难小的了。”
　　明月坐在泥水中，心中又是悔，又是恨，眼下境况艰难，来日又万般渺茫，一时百感交集，却只能在雨中大哭，不知自己这两日所做到底是对是错。

　　细细想来，那九五之尊却也是奇怪，问了那《万物生》，便总旁敲侧击打听娘亲的事情，明月虽然胆气小，但并不是愚钝之人。宁府人人都知，娘亲之所以肯委身做妾，也是因那心中有怨。怨什么，不过是两情相悦，海誓山盟，一个痴痴念念等那情郎兑现诺言，另一个么，黄鹤一去不复返。莫不是，莫不是……明月自己都不敢想。
　　但是那天子听说娘亲已去世多年，面上沉痛让人看了不忍。悔不当初，悔之一字，让人每每想起，心中疼痛难忍，治不愈，医不了，像深深扎在心上的一根刺。
　　明月心中却是一动，在天子许她一件事时，她想要看丈夫悔恨的神情，所以她要了一封休书。
　　天子讶异，问：“为何？”
　　明月对答：“一生一世一双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话到一半，抬头看了看那上座之人，“这是娘亲教的。”

　　昨晚丈夫拿了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与她说笑，明月虽已定下了主意，可见了他这般，心里却也软了几分，原本刻意做的柔顺不自觉便掺了真心。
　　今早出门时，那人已去应卯，晌午才能回。
　　明月一路行来，便有些思绪混乱，几次便要按捺不住回府把休书收起，但却生生忍住了。待到此刻被大房撵了出门，心下悔意最盛，但此时却无法回头。
　　正在此时，却有那不识相之人，开口问道：“请问宁府所在何处？”
　　明月愣上一愣，见到旁人伤心欲绝，却开口问路，着实怪异。不过她却来不及答话，便倒在一片水泞之中。
　　再醒来，在一处陌生的屋。满室药香，却不见人。明月吃力地撑起身子，缓缓走出房门，已能听见人声，不过院内却还是不见人影。想来这是内院了。
　　明月疑惑不知谁把自己带到这处，有人推了门进来。
　　“表小姐醒了，你看看，这一睡就是两天两宿的，可算是醒了。我这就告诉老爷去。”那推门进来的仆妇说话连珠炮似的，明月急急开口：“大娘，您莫不是认错了人了？我可不是贵府的表小姐。”
　　那妇人大笑道：“表小姐，是或者不是，等我唤了老爷来不就明白了？”
　　明月想想倒也是，索性在院中坐了下来。
　　不大一会功夫，传来一阵脚步声。明月站起身来，进来俩人。方才那妇人走在后头，前面是一中年男子。
　　明月仔细打量着，却不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舅父。
　　中年人看了看她，“明月，身子可觉得好些了？”
　　明月点点头。
　　“我与你娘亲也是多年未见，我素来是行踪不定，若不是我上月归乡看到你娘亲给我写的信，到不知还有你这么一个小人儿。”
　　明月讶然，“娘亲给您的信？娘亲已去世多年了，先生您……”
　　“我与你娘亲虽无血缘之亲，但却有兄妹之情。明月唤我舅父便可。这是你娘亲给我的信，你看了便知晓这缘由了。”说罢，他递了封书信，明月将信将疑接了来，细细看着。
　　触目便是娘亲熟悉的字，明月眼中一酸，顿时落下泪来。泪眼朦胧中看完信，哽咽着唤了一声：“舅父。”
　　李修洁见明月形容消瘦，又想起自己在街道之中初见她的情形，知她定是受了不少苦楚，心下也十分难受，“好孩子，是舅父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明月这些日子以来，所受委屈也无处可诉，此时听了这一番儿暖心话，一股脑儿宣泄出，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妇人上前，搂了明月，细声安慰：“小姐，这一家团圆是好事，从前但凡有些不顺心，从今儿起，就都忘了去。要哭你就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日后还是要好好打算不是？”
　　明月哭了一通，舒坦了一些，见舅舅也在一旁神情黯淡，不由有些懊恼，好好便招得他也郁郁，于是自己整了整仪容，“舅父，是我的不是，惹您伤神了。”
　　俩人遂打了精神聊些别个话题，但兜兜转转却离不开那些个伤心事，李修洁不由埋怨自己多年不曾同明月娘亲联系，若不是断了音讯，他怎会放着自家甥女儿这般凄楚，好在现下已经寻了回来，日后要好好补偿了她才是。

　　“停雨了停雨了。”冷香笑道，“二奶奶您可回回神了。”
　　小嫦抬头看了看外头，果然是住了雨，“你这小蹄子，就爱同我耍贫嘴。”小嫦笑着要拧冷香，不经意瞧见青阳翾眼带着笑意看她二人打闹，再看看他身上还未干透的衣角，突然想到方才在马车上，透过窗缝看见的那片衣角，似乎就是这般颜色，这又是何苦呢？
　　趁着下人去准备上路的事宜，小嫦叹了口气，走到青阳翾面前，“你衣裳都湿了，既然雨住了，我们就动身吧，早些找个地方换身干爽的吧。”
　　青阳翾有些意外，却又立刻变一副心中了然模样，低低答了句：“嫦儿，你到底还是在意我的么？”
　　小嫦面色一变，想要发作，却听得一阵嘈杂人声近了，便把话咽了下去，正打算会马车上去，却听见冷香惊讶的声音：“赵叔？”
　　小嫦心里一动，赵叔，若真是赵叔，那二哥是不是……
　　她急急走出亭子，朝着人群走去，一眼便望见那人笑盈盈站在马车边。
　　“二哥，你来了。”

作者有话说

　　哎呀呀，二哥终于出来了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