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变》尹君思庭

13、第 13 章

　　来到林子的时候，山边夕阳已经不见了影踪。
　　隆冬的天黑的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不见林间的小路了，回想来时路上，天沉沉的，似乎今晚要下雪，只是不知道身边这个一脸兴奋的男人为何要选在这个时候来这个地方。
　　“我小时候听说十五月圆夜出生的人，命中多劫，和亲人缘薄。所以这一类的人生性会变得很冷漠。”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是那一双凤眼中闪烁着点点的星光。
　　在中没有回话，他不知道该如何回话，这样的话他也是第一次听，可是却感觉很熟悉，那些经历似乎都在很好的说明。
　　一双温暖的手掌一下就把自己抓住，潜意识的反应就是马上挣脱，反手抓住对方，允浩却只是淡淡的笑笑，并没有放松被抓痛的手，“在中，你太紧张了。我只是想扶你一把，前面的路我比较熟悉。”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没有方向的跟他走着，在这样宁静的夜里，一些细微的变化，连自己也未曾察觉。
　　松开手，“我自己走就好。”
　　允浩也不再纠缠，只是退后了两步，走在他旁边，“你的手好凉。”
　　碰上坑坑洼洼的时候，郑允浩总是马上将自己扶住，虽不至于会被绊倒，可是身边有一个人在需要的时候扶你一把的感觉，总让人心安。

　　“到了。”允浩拉了他一把，“你在这里先等一下，不要走开啊，马上就好。”
　　抬头是一片朦胧的天，云层浓厚，看不见丁点的星光，可是那人的眼中却总是一片明亮。
　　手中的玉箫不带一丝的温度，上面那沟壑的字迹，总是让人想起很多的往事。
　　“在中！”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周围的景物慢慢的，沿着一个方向，围绕着自己，一点一点的亮起来了。
　　郑允浩的身影随着那点亮的星光走去，他的身后是一片光亮，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手中拿着火折子，每走过一处，就把树干上预先挂好的小灯点着，周围的树一下子被照亮了，有一种身处云端看星的幻觉。

　　等他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才回到身边来，最后把桌子上的灯也点亮了，上面放着准备好的食盒，酒壶和两个酒杯，明显是为两人而设。
　　见在中仍在原地有些发呆，允浩走过去很自然的拉起他的手，“过来坐吧在中。”
　　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叫我金提督金大人了？
　　当在中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允浩已经用手蒙住他的眼睛，“在中先闭上眼吧。”
　　放开手，见在中还睁着眼，有些不满的撅起嘴，“在中，闭一下吧，嗯？”
　　“你到底要做什么？”
　　“闭一下吧，在中。”
　　只感觉全身的毛骨悚然，有些受不了的闭上眼，“你最好快一点。”
　　“闭好了吧？”他放开手，感觉一层暗黄的光覆在眼皮上，暖暖的。

　　“可以了。”
　　睁开眼，看着郑允浩手中拿着的东西有些难以置信，他有些沮丧的问，“不喜欢吗？”
　　“这是干什么？”在中的语气明显的没之前的冷漠。
　　“给你的啊，以前我生日的时候，母亲总是会给我准备一个红鸡蛋。”
　　他把鸡蛋轻放到在中的手心，自己拿起另一个开始剥壳，“是不是不可思议？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全家人都要替大户人家打工，只有到生日的那天才能吃得上鸡蛋。”
　　在中看着手中的红鸡蛋，“你派人调查我？”
　　“我没有恶意的，只是刚好得知今天是你的生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想我和郑少爷的交情还不到这种地步。”放下手中的鸡蛋，“我该回宫了，就此告辞。”
　　“在中。”
　　允浩那一声在中很快就消失在空阔的林间，在中转身离开的小路，飘起了鹅毛雪。
　　坐在灯树中间的允浩，看着桌上的红鸡蛋，不由得苦笑。

　　看着手掌上红色的痕迹，想起那双带着星光的眼，那满山的灯树，那飘雪的小路，心竟乱如麻。
　　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洛阳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不断的落泪。手里紧紧的攥住一个玉铃铛，喃喃的喊着娘，娘。
　　六姐说娘坐船离开了，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跑到桥头，看见一只画舫划过，沿着潺潺的流水划向东方。
　　娘，你也在那只船上吗？为什么不带上在俊？在俊一个人很害怕。
　　小小的身子不停的颤抖，来往的人看不见孩子埋头的脸，没有人走过来询问。
　　一个六岁的孩子颠颠的跑过来，他一开始就认出桥上那孩子的身影，是韩家的九公子，那个他常常远远偷看的孩子。
　　“为什么不回家？”
　　听不到他的回答，闷闷的哭声一刻也不停歇，看了一眼手中的红鸡蛋，下定决心的推到他眼前，“这个给你，很好吃的。”
　　那孩子止住了哭声，却还是在啜泣，抬起小脸看了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红鸡蛋，他没见过这种颜色的鸡蛋，有些疑惑的问，“给我吗？”
　　“给你，可是你别哭了。”
　　从他手上接过红鸡蛋，湿嗒嗒的手掌马上就染上了一层红色，抹了一把脸，六岁的孩子看着他红红的脸，忍不住说，“好漂亮。”
　　五岁的孩子没有破涕为笑，但是看着手中这个暖暖的物体，还有眼前这个呆呆的笑着的小虎牙，心中的悲伤似乎也减淡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郑允浩。”
　　“我，我叫在中。”
　　六岁的郑允浩只知道那个在桥头哭泣的孩子是韩家的九公子，理所当然的认为他叫韩在中。
　　五岁的金在中把母亲给他取的名字告诉了一个把自己的生日红鸡蛋给了他的孩子。
　　那是除了母亲和自己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自己这个名字的人。
　　可是他却忘了告诉他自己姓金，和母亲一样好听的姓氏。
　　有些过错注定了一生的错过。

　　那时候的郑允浩还只是一个跟着绸缎庄大老板来府的孩子，毛毛躁躁的样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每次老板，他就一个人站带着最新的绸缎上门供太太少爷小姐们挑选的时候，他就在后院等着。
　　在中经常会在阁楼上看见他孤单的身影，站在池塘边上看着那些鲤鱼独自发笑，也经常看到他和一大群的孩子在外面的空地上玩耍，拿着小石子或者小布袋，麻绳也玩得很开心。
　　在中讨厌他明晃晃的笑容，每次看见在中在看他，总会转过脸来咧开嘴的笑，在中冲他做一个鬼脸马上就跑回房里。
　　可是在中又羡慕他身边有那么多的好朋友，羡慕他有爱他的父母，会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做红鸡蛋。
　　在中是韩老爷和城中名妓金媛媛所生的孩子，因为那金媛媛出身不好，韩老太君不允许她入门，孩子出生后就被接入韩家，当成第六房太太所生的，把金媛媛安排在城郊的一所房子。
　　在中总是偷偷溜出去看望自己的娘，韩家的人害怕事情会曝光，找人伪装成山贼，将金媛媛杀死。
　　从小就是在众人的白眼下过日子，小在中得到新的名字叫韩在俊，可是韩老爷有三个儿子，八个女儿，在中在家里没有得到同样的照顾和待遇。
　　没了娘，只有六姐是对他好的，小在中从小就很懂事，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呆在房里，不听话很可能会招来其他姨娘的打骂和其他兄弟姐妹的欺负。
　　那些孩子都不愿意和在中玩，因为他是韩家的九公子，大家对他既是害怕又是厌恶。在中也不再去找他们玩，一个人站在高楼上眺望那些活泼的身影，听那些快乐的笑声。
　　如果说一开始听到郑允浩的名字还存在怀疑，经过今晚的事情，在中已经能确定他就是当年那个小虎牙，他这样的举动是想要证实什么还只是无心之举？
　　谁也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再次相遇，郑允浩，你还记得我吗？你是要来和我相认的吗？
　　人生无法只若初见。
　　十年的光阴能改变的事情是那么的多，我们都回不去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两人之间的交集从一开始就是不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