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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来风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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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巨响,平地起惊雷。
春雷阵阵,倒是稀奇。
一身黑衣融入夜色,蒙着面的年轻男子扒开石瓦,敏捷伏于房梁之上,再将瓦片复原。
身手矫健,哪里还有方才宴席上与那方正德放肆谈笑的酣然酡色?
来人正是掩去了真容的萧徵。
宴席上给钟远眼色,可惜关键时候这厮一向靠不住,爽利作罢。
手下不行也不放心,堂堂督卫也不得不亲自出马,做回“梁上君子”。
先前趁方正德介绍之机,大约摸清了方府各处的位置,他如今所在之地,正是整个方府最机要的地方——书房。
或者说,是能让整个清丰县翻天覆地的关键之地。
方正德去了后院,和上酒劲,看他那早已被酒色掏空了的青白脸色和虚胖身子,明早能起来送他们出府都悬,今夜定不会再到书房。
眼下还有雷电相伴。雷雨嘈杂,闪电照暗,虽说相助不大,但聊胜于无,总归行事更方便了些。
当然,书房的守卫较之其他地方总是更谨慎些,还是不得大意。
萧徵伏在梁上,听到书房外看守的踱步声和低声私语。
黑暗中,不时有闪电映衬,甫欲飞身而下,忽闻门外传来一女子声音,开口有如莺语袅袅。
“劳烦掌灯,老爷允我寻些书看。”
看守应“是”便开门,入内点了灯。
萧徵身形微动,朝内暗避,视线却依然紧盯房内众人一举一动。
待那女子入了门,他瞳孔一震。
难怪声音有些熟悉。
是她。
*
春晓伏在案上愣怔片刻,觉得不能浪费了这大好时机。
书房一向是方府看守最严的地方,几年前更甚,闲杂人等杜绝入内,这两年倒是松懈了些,不过依然不许人随便进出。
春晓撒娇弄泼,说不让她出去,内宅又闷得慌,让丫头去外面买的话本子又无甚意思,磨了好久才让方正德允了她进去找书看,可条件是让人陪着。
说是陪着,不过是跟着的好听说法。便有再多的玲珑心思,有人在旁亲自看着你,也找不着下手的机会。
她正愁呢,巧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方府后院十几个姨娘,互相争着打擂台,眼下方正德又喝酒上了头,怕是今晚顾不上她了。
打探消息不成,倒有了意外之喜,这回找什么可方便了。
方才天色还好,不多时却隐隐有雷声作响。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春晓立时打伞动身去了书房。
看守开始见她身后不曾同往常一样跟着人,倒是自觉要跟着她,
春晓白了他们一眼,骄哼:“一群没眼力见儿的!今日我心情不好,你们若再赖着不走,当心明日我跟老爷告你们一状!”
方正德是远近出了名的方扒皮,有没有什么本事不见得,磋磨下头人的法子倒是一套一套。
看守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想到了自个儿捏起来扁扁的月钱荷包,后又感觉屁股隐隐作痛。
眼前傲气凌然的美人是方府风头正盛的十五姨娘,听说老爷原本到的是这位的屋子,可不知十姨娘用了什么法子,老爷就被勾搭走了。
老爷前脚走,后脚十五姨娘就到了书房,想来这位还怒火难消,自是不敢触了主子霉头。
忙道:“那小的们就不打扰姨娘看书了,西南角那里都是姨娘惯爱看的话本子,就不领姨娘过去了。”
看守忙不迭告退,担心春晓找他们晦气,又贴心地把门带上,离门远了少许。
春晓冷眼看他们动作,明面恼火,心下暗喜。
装模作样看了眼西南专放话本子的那面墙,那儿的书来来回回多少次,都快被她翻烂了。
听着门外踱步声远了些,她才蹑手蹑脚去了北墙翻书。
一边飞也似的翻找,一边低声骂道:“这老贼藏得还挺深,弄这么多书混淆视线,天亮了也找不完。”
萧徵匍匐在北墙上头,他耳力惊人,别说这说话声就在他正下方,便是书房外那些人的窃窃私语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轻得不能再轻的骂声,自是一字不落传入他耳中。
萧徵眯了眯眼,不过短短两个照面,他已见识过这女子的三种模样。
初见时的惊怯娇羞,方才再见时的傲气骄蛮,正当时出声骂人的粗犷。
这是方正德的书房,没猜错的话,她方才骂的“老贼”便是方正德。
她不是方正德的妾室吗?若是看书,大大方方的便是,何故偷摸着翻书骂人呢?
有意思。
春晓卷起袖子翻书翻了半天,头大了,人也麻了,爽利累得圪蹴在地上休息稍许。
不多时起身,目光无意识上移,心下一沉。
今日的机会十分难得,可还有那么多书,她一个人得翻到何年何月?
正忧愁时,却不经意瞟见房梁上的一道阴影。
视线相撞,说时迟那时快,萧徵身形一动,手中匕首便架到了春晓脖颈。
而她,甚至来不及出声。
肤如凝玉刃如冰,萧徵却无心欣赏这幅春惊美人图,冰凉的刀刃逼紧了她白皙的脖颈,生死只在一念间。
“别出声。”
他压低声线。
春晓一动不敢动,连口水都不敢咽,喉头外的肌肤上,是一片锋利的冰凉。
不能说话,也不敢说话,更不敢动。
她只能硬着头皮对上那人的目光,眨了两下眼,示意自己明白。
那人愣了一下。
先前离得远,终究没有近在眼前的清楚。
她的眼睛生得极好看,说是杏眼更偏长一些,睫毛黑而长翘,圆润的眸珠黑白分明。
明眸善睐,唇红齿白,唇珠饱满。
昔年有位大诗人曾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难怪方正德藏着掖着,稀世珍宝怎舍得轻易展露人前?
等等,他想哪儿去了。
拧眉暗暗摇头,萧徵拉回野马脱缰的思绪。
眼下情况是他挟持了方正德的小夫人,小夫人似乎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萧徵将匕首向后退了些,春晓终于有了喘息的余地。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感觉光滑如初方松了口气。
还好没伤到,她还要留着这条命报仇,万不能出一点闪失。
萧徵没想到自己暴露得那么快,为堵住她的嘴只能下来,以免惊动整个方府。
方才的危机度过,可“梁上君子”总得有个理由才做得住,曾经有人是为了粮食,那眼下他该找个什么借口?
他凝神思忖,不知对面的春晓心神也是百转千回。
他注视她的时候,她也凝望着他。
要不后人怎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言?眼睛好看的人总会让人见之不忘。
那双凌厉的凤眼扫过来,如出鞘的宝剑身泛寒光,让人心生胆颤。这样陌生而熟悉的压迫感,春晓只在一人身上见过。
虽只有一面之缘。
直觉告诉她,此人正是今日临府的两位督卫之首——萧徵。
可他明明是喝醉了才留在府中,为何又深夜潜入书房?若是已被蒋、方二人收买,何故来此一游?
除非,他并未被收买,且和她一样,来发掘方正德和蒋瑞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两个人僵持着,匕首还在她不远处,她的命还握在他手中。
方才之事也提醒了春晓,她在书房呆的时间也不短了,再待下去恐会令人生疑。
别到时候证据没找到,倒把自己白搭进去。
赌错了大不了一死,若她平白死在这里,他也轻易脱身不得;赌对了,复仇必定有望!
屋外大雨倾盆,闪电惊现,雷声接踵而至。
鼓足勇气,春晓轻道:“不知萧督卫来此有何要事,”
话音未落,萧徵一双凤眸危险一眯,退后的匕首霎时又逼近几分。
竟能认出他的身份?倒是小瞧了她,看来今日善了不得。
闪电将那双冰冷的眼照出好似琉璃般剔透的色泽,春晓吸了口气,将后半句说完:“……督卫开恩,民女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