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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第三十四章 殉死 船行渐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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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渐缓,舱外传来抛尸入水的噗通闷响。两名手下进来,搬走了孙瑚琏的尸体。床帏深处,岳凌楼意识昏蒙,只隐约知道有人进出。那些人对他和刘辰一倒在床上的狎昵之状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埋头干活,片刻不敢滞留,也不敢东张西望,更不敢吱声。
因为这些动静分了心,岳凌楼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子依旧懒洋洋的,不想挪动,轻轻依偎着刘辰一。突然,开口问道:“你想过自己的死法吗?”
刘辰一真的想过,“等我做完所有想做的事,此生再无任何遗憾之时,就可以赴死了……至于怎么个死法,就听凭天意吧……”
“你命途尚算顺遂,为什么会有轻生的念头呢?”岳凌楼问。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又都觉得只有自己,才是最痛苦的那个。所以在岳凌楼心中,刘辰一的那点事,远达不到求死的地步。
“……并非死亡真的那般美好,令人心驰神往,”刘辰一仰倒在床上,也像岳凌楼一样,身体愈发绵软无力,昏昏欲睡,“我只是单纯地……不太喜欢活着罢了……”
他说话醉醺醺、慢悠悠的,可又很真诚,能钻进岳凌楼心里。
岳凌楼倏然翻身,趴在他胸口,认真地低头注视他,突然发觉他有几分可爱,不禁开心地说:“是啊,我也不喜欢……”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死的原因。刘辰一这句无心之语,突然解开他的疑惑,令他刹那间弄懂了自己,蒙尘的心境被擦亮了。
并非是痛苦到无法承受,才活不下去,只是不喜欢活着而已。
并非活得长久,就是活得好。索然无味的人生,就算活到头,还是索然无味。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结束,早点晚点亦无区别。
“所以我才说,能遇到你,是命运对我最好的一次……”
刘辰一勾住岳凌楼的腰,把他搂入怀中。两人又一起倒在床上,悠哉地吞云吐雾。
时间慵懒地慢慢流逝,最终只剩下灰烬了。
岳凌楼用力深吸一口,灰烬中的粉末又亮起鲜亮的火光,一闪一闪地蔓延开。
在幻觉消散前,还想多沉醉一会儿,多说点疯话。
“不过,我这一生没什么宏图大志,想做的事情寥寥无几,应该很快就能达成了……我应该也不会在这世间久留,如果到时候,你还没死的话……”
“我们就一同殉死吧。”刘辰一不假思索地接出后半句。
这时,他们四目相对了,彼此眼中唯有坦然和死水般的平静。
岳凌楼轻轻笑了一下,温柔地说:“好啊……可以。”
金不可作,世不可度。唯有死亡,可以脱离此世纷繁。
未曾料到,自己竟会跟别人许下这种约定。脑子确实有些晕乎乎的,但心底依旧保留着几分清醒,莫名其妙地觉得,如果不用杀他,而是与他一起殉死……也许,是一个不坏的结局。
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疯魔,眼前这人,虽是世间的异类,却是自己的同类。一时间,竟有些惺惺相惜的情感滋生出来。
只可惜,岳凌楼的心中另有打算,这个约定是不能成真的。他默默守着自己心中那个阴暗的秘密,悲悯地注视着刘辰一。
刘辰一并未察觉到他的真实心意,一脸诚恳地问:“那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
岳凌楼想了想,第一次告诉外人:“我想杀了耿原修。”对于刘辰一这个活不久的人来说,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的风险微乎其微。
刘辰一愣了一会儿,那已经淡得透明的烟雾,在他俩的目光间无声地飘袅、盘桓、升腾,婀娜地翩翩起舞,美妙地变换着各种诡丽之姿……
“那就杀了他!我会助你一臂之力。”刘辰一的目光倏然明亮,“等我们一起完成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可以了无牵挂地携手赴死了。”
刘辰一情不自禁地一把握住岳凌楼的手。
岳凌楼想象着那个情景,心中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不像刘辰一那般期待,死活都无法勾起他的兴趣,他就是这样空空的。所有贪生的渴望,都被花狱火抽离了,像那透明的白烟,消失在寒夜中。
耿原修是喜欢女人的,在自己进入耿府的十载时光中,他身边没有再出现过第二个男宠——妾媵倒是有很多,来来去去轮换不停。
他喜欢的是,自己年幼时雌雄莫辨的样子,而如今渐渐成熟的身躯,愈发难以被当成女人对待,也渐渐与他记忆中的慕容情相去甚远了……
他无法再将骗局继续下去,所以他才疏远、才不敢多看自己。
年幼时听过太多“老爷钟爱于你”这种话,外人也总说“你就是恃宠而骄”,自己就愚蠢地信以为真了,甚至荒唐地、可耻地,产生过也许真的自己被爱的错觉……因此对一切伤害都麻木了。
结果,他们没一个知道真相。
只有自己知道,那不是爱,而是一种极致强权下的虐待和操控,在他俩之间催生出了病态的忠诚,是一种腐蚀了自己的绝症。
是在无法逃生的绝境中,为求苟活,不得不吞下的穿肠剧毒。
就如同花狱火一样,只是饮鸩止渴,虽然短暂地拯救过自己破碎的灵魂,但很快就把自己拖入一黑到底的深渊。
当所有反抗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当每次逃离都换来更可怕的结局,自己终于认清,什么是命运,什么是徒劳。
蓉姨死后,为了让耿府每个人都能安然无恙地继续活下去,学会了容许他继续伤害自己……就这样苟且地熬着熬着,可笑的是,居然眼看着,就要熬到头了……
一切都会结束,悄无声息地,就在不久之后。
曾经求而不得的夙愿,即将达成之时,才蓦然意识到,自己心中竟堵满憎恨和不甘。
为什么开始和结束,全都任他摆布呢?为什么就不能让我来决定呢?
我被吞噬得……甚至曾经一度错误地以为,正是父母背叛了他,才对我有这样的惩罚。
但我根本就不该顺从认命,也不该去尝试理解他扭曲的心。
开始时反抗不了,逃脱不掉,至少在结束时,我已不是曾经任其宰割的稚儿,应当由我来决定如何、何时,落下最后的一笔。
“如何”已经确定了……就是让他死。
至于“何时”,只有一个模糊的时限。在他决定结束这段孽缘之前,在他再也无法面对我变成男人的身躯之前——杀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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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掉他,你的苦厄就结束了;
杀掉他,你就彻底从枷锁中解脱了;
杀掉他,你一定会脱胎换骨,与现在判若两人;
杀掉他,这混沌世界就会重归清明,这地狱般的人生就能走到尽头了……
蓉姨、花狱火,还有我,都曾是他短暂的解药,但都无法真正治愈他的病根……
他可以拿我来治他,那谁又能来治我呢?
他死了,我就治好了。我治了他十年,也该轮到他来治我了……
神灵的声音,妖魔的声音,慈悲与蛊惑,此起彼伏,此消彼长,混乱地交缠在一起……
哪句是真,哪句是假,难分清楚。
在花狱火即将燃尽,连余灰都所剩无几的最后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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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到了我。
他依旧仰着面,直勾勾地凝视着悬浮在半空的我。缓缓突出白烟的嘴角上扬着,露出一丝好奇的笑容。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视对方了。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你想说什么?”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一切……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好。”我告诉他。
在神灵和妖魔的声音之外,残忍而直白地,道破这个他逃避听到的答案。
“你怎么知道?”我看见他憎恨地瞪着我。
“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才能听见我的声音。”
“闭嘴。”他轻声呵斥着。
我听话闭了嘴,直到最后一缕花狱火消散前,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默凝视着对方。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令我恐惧。
“你以为你很懂我?”他话中带着一丝嘲讽与决绝,平静中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区区一个幻影,怎会明白我的感受……”
他不再搭理我了。
舱内重归死寂,唯余窗外雨声淅沥。
刚才的呓语、质问、幻影,仿佛从未存在。刘辰一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对这场无声的交锋毫无所觉。
岳凌楼缓缓坐起身,指尖拂过他温热的脸颊。
“对不起……”他轻声低语,对刘辰一安详的睡脸叹了口气,把真话隐藏在雨声中,“这条赴死之路……我只能一人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