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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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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类似于鞋子不断摩擦着水泥地的声音,细密且带着厚重的颗粒感,向他这个方向移动。
他刚转过头来,便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已经立在了他的身边,伴随着一股很浓的酒气。
他心里一惊,腿脚还没反应过来依旧僵在原地,而上半身向后倾,想要避开他。
他似乎喝了不少的酒,正是开始耍酒疯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快速地探出,扳住了他的肩,指甲不受控制地往肉里面扣。
里米刚挣扎几下就没了力气去扭动双肩,越挣脱这个酒疯子掐得越厉害。
“嘶……你干什么啊!请把我放开。”里米对着这个酒疯子大喊道,说着又伸手推了几下,无果。
酒疯子一开始很使劲,后面渐渐地松了一些,就像是两个铁链扣在了他的锁骨上。
他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不停地喘着气,满嘴的酒味熏得里米想要失去呼吸功能。
“你到底要干什么呀!”里米吼道。
借着明明恍恍的路灯,他才发现面前这个人的打扮已经不是正常人。
貌似许久没有清洗的披头散发,额头上裹着肮脏的纱布,脸上有许多的淤青,就像是被围殴了一般。
“你说……你……你是不是健全者……快说……”
酒疯子脸向下垂,这才看出他的神情阴鸷不已,双眼红肿且带着血丝,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里米的身体控制不住地一颤。
他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个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的人,他感觉到他正用手不断地探索着他的左臂与右臂有什么问题。
右边宽大的衣袖被不停地撕扯,封口已经零零散开,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
他感觉到他整个手臂像被冻伤一般痛苦,那种秘密被别人窥探的感觉让他煎熬万分。
“你疯了吗?别扯我的衣服!你再不松手我就报警了!”
他使出全力拍开了那只不依不饶地手,快速地拉拢了散开的袖口。
他紧咬着牙齿,一边与这个疯子对峙,一边环顾四周是否有人旁观。要是真的被人发现且举报,不止是他,他爸妈也要受到不可抵抗的牵连。
“躲什么!你躲什么!是不是心虚,你肯定是伪装起来的!”
那个人被他一击愣了一下,在酒精的催促下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就像是深夜席卷的大风,让里米感觉骨骼彻凉。
“有本事就亮出来看看呀,你在这装什么蒜啊!”
里米没有说话,一边保护着自己,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可这完全威胁不到酒疯子,因为他的面目可怕到扭曲的程度。
“白天我的儿子就被抓走了……才18岁啊,18啊!凭什么啊,凭什么!”
酒疯子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吼叫,音量足以让100米以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里米感觉自己的耳朵要被震聋了,
“为什么你没事?为什么你没被发现啊?凭什么啊,为什么你可以不去服劳役?这公平吗!”
里米感觉到自己被他震得头脑发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双脚有一瞬间失去支撑能力。
他就这样被酒疯子粗鲁地举持着,忍受着迎面扑来的唾沫星子,同时内心又是愤怒又是胆战心惊。
在此过程中,远处的人影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向这边侧过来投目,似乎在观察些什么。
没过多久,他已经发觉这边的情况不对,那个高大的身影便开始快速地向这边移动。
影子的形状愈加淡浅,实物的立体愈发明显。
等到里米发现他们已经被人察觉到时已经晚了。
听见旁边又是一串极快踢踏的脚步声,还没等他回过头,就感觉到两只手拦住他的腰往后一拉,强行把他救了出来。
疯子正骂得咬牙切齿,手上的力度松了不少,可是在挣脱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肩膀旁的锁骨处有撕裂的疼痛。
他感觉应该被划破流血了。
嘶,痛死了。
里米拿手捂着伤口缓缓蹲了下去,脱开了一直搭在他肩上的手。
男人站在他的身后没有上前查看情况,让他独自在地上缓上一会儿。
里米把手拿开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黏糊糊的,是黑夜里看不清颜色的血。
晚风绕着指尖盘旋,似乎想极力地将其凝固在手指上,里米只感觉到了指腹部微微发凉。
那个酒疯子本来手里暴着青筋正使着劲,哪知突然手下一空,双手往后一扬,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了过去,踉跄几步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一边哎呦哎呦的大声叫唤,像是生怕谁没听到似的,也没看清楚眼前的人多了谁,便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好小子啊!连我一起推了!信不信我马上报警,让你罪上加罪,把钱给赔个精光!我就不信了你还能从那个破地方出来!”
耳边刮过风声,里米沉默地听着这段话语,他不知道怎么回复这样带着酒疯的话。
要是他这个时候骂回去会显得又傻又没有教养,可是就这么听着还是委屈难受。
他磨了磨后牙,轻轻咬在了一起。
视线里看见地上的影子动了动,往他这边走了过来,本来呼吸急促的他屏住了呼吸,脑袋嗡嗡作响。
“起来吧,地上脏。”
男人完全不顾在地上耍无赖的疯子,微微低下头朝着他说道,递出了一只手,视线从下方一扫而过,像是轻描淡写地示意他接着。
这次里米的智商总算上线了,反应快速地握住了那只手,借着力站了起来边道着谢,站起来的一瞬间他的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是明晃晃的白色的。
他不适地皱起眉揉了揉眼睛,往男人那边靠了靠。
男人配合地扶住了他的肩,以防他中心不稳往一旁倒过去。
酒疯子酒已经上头了一会儿,慢慢缓了过来,视野逐渐清晰了不少,双目对焦了一会儿,就看见两个人靠在一起。
还没看清男人的脸,顿时明白了两个人是一伙的,整个肚子的火气呼呼往外涌,眼睛瞪得要凸出来了似的,啐了一口唾沫,道:
“我说呢,这个小家伙怎么能隐瞒这么长时间呢,原来是背地里有个大人物撑着腰呢,我呸,真是不知羞耻!”
“我……什么意思啊你!要说话就说清楚!”
里米听到这话急了眼,倒也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那位警官因为帮他而被骂实在是太委屈了。
疯子冷笑了一声,道:
“怎么?还要我说的直白一点吗?行,我一字一句地说给你听——
你能被人保护到现在还不是因为自己不要脸地去勾搭大人物好给自己脱身!生的一副好皮囊真是好,好让你拿它去做地下勾当!”
“你说什么!我……你胡说些什么啊!”
里米本来还打算隐忍一会儿,但是听到这么难听的措辞和令人作呕的词句,算是把他逼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他决定把一生的中华国粹和中国武术献给他。
他自己内心火气越烧越旺,已经意识不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气到微微颤抖了,宽大的衣服如披挂在精瘦的身体外,被带寒的空气匀了一层灰。
警官从后方看着他的后脑勺,每一个字都落入了他的耳朵,震动着他的耳膜,揪得他的心紧绷紧绷的,这样的话已经难听到不能再难听了。
他默默注视着这个少年的背影,斟酌许久。
忽然,里米感觉肩头被轻轻按了一下,拂过肩骨头,他回头望去,男人的脸色在夜色下模糊不清,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的头微微摇动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冲动鲁莽。
里米又转过身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乱滚的醉鬼,咽了咽口水,吞下近在嘴边的脏话,在原地站得笔挺了。
因为这才意识到后面站着人,总感觉挺别扭的,况且是半生不熟。
醉鬼往地上躺,在地面滚动了一会儿,突然精神失常一样,嘴里呜啊呜啊地往这边爬过来,想要抓住里米的腿。
中间时不时带着一些破音,就像是已经几近绝望境地嘴里呜咽不断的野兽。
他的手似乎之前已经被某种锐器所伤,中间有一个小而深的伤口,颜色殷红,结痂的地方被他疯癫一般地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血液又不断往外渗出。
里米清晰地看着这一切,一个人从醉疯到真正发疯的过程,仿佛就在一瞬间,似醉非醉,似疯非疯。
男人两步并作一步快速地从他的正后方一绕来到了他的正前方,挡在了他和醉鬼中间,并伸腿踢开了那只血淋淋的手。
他面色阴沉,解开衣扣从警服里面掏出警官证,修长的两根手指一挑,便展开来去。
“我是警官,这是我的证件。请你保持冷静,有任何问题请通过合理方式解决,不要做出过激的行为。如若你继续来纠缠这个孩子的话,我可能会以寻衅滋事为由将你逮捕,希望你能冷静思考。”
说着他拿着证件往他眼前晃了一下,醉鬼的眼神好像清晰了一瞬间,但好像什么也没有看清楚。
“警官吗?”
他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换成了坐在地面上的姿势,眼神木愣地看着地面,男人的话似乎震慑到了他,
“警官啊……那我不闹了……不闹了……”
男人收回手,两只手捋平警装前面被扯出来的衬衫的条条褶皱,刚刚走得用力过猛了。
然后他转过脸对着里米说:
“没事了,别听他刚刚说的话,我们走吧。”
被人保护的这种感觉让他感觉到仿佛置身于一个三面皆是石墙的地方,有靠山,有护盾,有帮助。
他低声嗯了一声。
跟着他的脚步往回去的方向走,那个方向还是往那个饭店去的,可能这个男人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只能先把他安顿在饭店里面了。
今天月光很暗很昏,像是月亮躲开了太阳的怀抱,反射的光线微乎其乎。
道路旁边是一丛又一丛的矮灌木,密密遮遮地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黑线。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走得很快,像是都很想快速地离开这个地方,里米知道自己是因为心虚所以想赶快逃离此处,可是男人的脚步却快马加鞭地超过了他,可能是因为晚上有急事吧。
醉鬼在原地喘息了几下,拿着手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他一脸麻木与冷漠,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了疼痛。
他肚子里面翻江倒海一般,在原地干呕许久,直至两个人跟他已经相隔十几个灌木丛。
“你知道他是健全者,对不对?”
他停止干呕,嘶哑着嗓子朝那边大声喊叫,喊完又开始猛烈咳嗽着。
男人听到这句遥遥而来的这句质问,猛然放缓了脚步,停在了原地。
里米感觉自己的手被猛然地握紧拉住,自己走得太快被生生拉了回来。
当时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失去了掩盖真相的希望了,就像是一个猛然的惊动,惹来满山的野兽无法驱散。
“走啊,你怎么不走了,走啊……快走呀!喂!”
里米看着男人的侧面喊道,一开始的局促和央求,慢慢地,他的声音已经带着些哭腔了。
“我们回饭店啊,好不好……我们快走……”
“你等等。”
男人紧紧蹙眉,把里米的手臂往他这边扯了一下,手却握得更紧了一些。
里米觉得,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方便等会儿得到答案后方便他进行抓捕,免得里米他自己乱跑。
他的手想抽却抽不开,由心而发的寒意让他战栗不已。
男人没有看到他的不适表现,也朝酒鬼的那个方向回了一句话,
“我和他不认识,自然是不知道的,当然你也不用多管闲事。”里米感觉他在说话过程中扫了他一眼。
“呵呵呵呵呵……”
醉鬼抬起发青的脸面,嘴边的作呕物直淌到胸前,嘴巴一张一合地冷笑着,眼神冷箭一般透过了男人这面保护墙刺向躲在后面的里米,道。
“原是这样吗?不认识干嘛要保护他?怎么,难道是见义勇为吗?真把我当傻子是吧!”
“我是警察,刚刚他正被你骚扰滋事,我当然需要帮助他维护他的权益。”
男人双唇紧抿,眼神极冷地看着地面上的那个人。
“行啊……维护权益……维护权益难道就是包庇他吗!他是健全人,凭什么他就被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给放过了?”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我儿子今天刚被抓进去呢!刚满十八岁的孩子啊!再看看他!他也该满十八岁了吧,为什么呀,为什么,为什么……”
里米在后面紧握着手,手掌被用力收拢的手指掐得泛红,他把额头无力地靠在男人的背上。
男人的背部很健壮厚实,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没有感觉到一点的安全感,这不像一堵围墙,而像一面即将压下他的沉墙。
“听到你儿子的经历我感到非常沉重,同时我也很抱歉,您儿子的事并不是我执法办理的,所以请找别人吧,”男人道。
“同时,希望你不要把怨气施加在别人的孩子身上,别人的孩子也是孩子。”
“不是的……不是的……”
醉鬼无力地坐在原地,身子一抖,快速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站在原地。
“我没有说谎……他真的是!我没有施加怨气!明明是你们待人不公平,任由这个漏网之鱼逍遥法外……”
“这件事情我们会处理的,不用您操心,您还是去看一下手上的伤比较要紧。”男人回道。
“呵,反正也是被你们这些蛮不讲理的警察弄去的,看好了又有什么用,鬼知道什么时候被你们活生生打死!”醉鬼态度大变。
“我们警察并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暴力执法的……”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被地上那个人打断了。
“我管你这个警察那个警官的,这次如果你还包庇这个人,我把话放这儿了,我明天一定会去检查处告你们,不仅让你自己进监狱,还让你的同事和上司都进去待一辈子!”
“哈哈哈哈……想到你的同事们怨恨的眼神我就觉得解气,哈哈哈哈太棒了……”
男人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灌木丛的阴影积在他的脚旁,使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很沉重。
里米本来急促的呼吸被自己强行逼得很轻,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男人被戳中了某个点,所以气压十分的低。
“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还挺能说的吗?”
醉鬼又自顾自地平躺在干燥的地面上,四肢向外舒展,双目凝结着不动微光,只有起伏的胸口证明着他还活着。
“你们这群警察就是这样,为了保全自己而去伤害和自己一样的健全的人!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是懦弱了些,但是你们更懦弱!”
说完又是一声剧烈的咳嗽,似乎有一口浓痰卡在他的喉咙里,令他呼吸困难,他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呼吸才平缓下来。
“我们走吧。”
男人不去看他,移动了下脚步,往原来要去的方向继续走,浑身被抽空一般的里米双腿麻木,一步一晃别扭地赶紧跟上了他的脚步,男人一直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是回饭店吗?”
里米小声地试探着问道,其实他就算知道要去哪里也没用,毕竟以他这个体量是完全可以被这个男人一把扛走的,毫无抵抗能力。
“你觉得呢。”
男人瞥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着。这个回答模棱两可,让里米有些捉摸不透。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没告诉你呢,警官……快停下听我说!”
又是这个声音,在远处的那个地方,里米回头看,那个人已经稳当地站在原地朝这边看,由于光线太暗了,他的表情糊成一片黑。
但他感受到了满满的恶意,原来一个人的报复心可以那么强烈。
男人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拉着他往前走去,这段路是多么漫长啊,里米为男人哪怕一个犹豫的动作而感到担惊受怕,在看到男人这时候没有停留舒了一口气。
“刚刚他和我打的时候一直拿右手抵着我,可是那只手明显被伪装成了残疾的样子,要不警官你检查一下吧……”
“不用你多管闲事。”男人终于猛得压下了声音,情绪降到了冰点。
里米之后就什么也听不清了,似乎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他知道那个疯子还在嘀嘀咕咕个不停,只是被风带过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呼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