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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谢幕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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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三米而已。那不是什么天堑。在灾难前,那些枯燥却平淡的日子里,相爱的人们会从无趣的日常中短暂逃离,跨过数十万个‘三米距离’,只为了短暂的相拥。
但现在可不是尚有温情的从前。三米算不上什么,在这个距离上弩箭能准确地刺中□□、投出的棍棒会旋转着击碎关节;这距离隔不开任何恶意,却唯独让已在车上的那人,只能看着还在奔跑着的那人而无能为力。
快跑!求你求你求你!
太过紧张加疲劳,他的喉咙根本喊不出声音了。不止是喉咙,他的全身都失去了力量,但他仍旧将半个身子趴出了车尾的铁槛,全然不顾跌落的危险,将那颤抖发冷的手向着尤若尽力地伸出。
快跳吧!车越来越快了,我们的距离要越来越远了!
就现在,快跳吧!距离无法更近了!
求求你,为了我,快跳吧,我会抓住你的!
他突然听不到火车的轰鸣与人群的喧闹了;耳中那一直跳动的灼热不适,在此时也悄悄隐匿了起来。
世界慢了起来。
他看到,一支弩箭在月色下缓缓地前行,不言不语,刺客一般向尤若走来;而尤若正压下前足,后足微抬,他要跳了。
他跳起来了。那支弩箭也即将抵达。
快点啊!求你求你求你!不然你就要被射中了!
世界消失不见了。因为自己的蛇消失在了眼前。世界又有了声音,那是铁与铁相击后发出的重重响声。
你被射中了吗?!这个疑问带着绝望,炸开在他的思维中。
但情感是快于思维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仍旧无意识地将手奋力一挥,像是要去抓住什么东西那样。
他的手已经麻木了,就像被严寒折磨之后,肌肤上唯一的触觉只有疼痛。但冰冷的拳里,那传来的微弱温度却会被感受到。
他一阵狂喜,抓住了!
莫依赶紧将探出铁槛的半个身子扯了回来。他本想站直身子,但一想到刚才眼前急速后退的世界,以及摇摇欲坠的自己,他的双腿更加发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张开握拳的手掌,那里原本攥着一条蛇的尾巴。再度变为人形的尤若现在正趴在坐地的莫依肩上,无力地呼吸着。
当蛇蛇稍微恢复了一点后,他一把抱住了莫依。他还在虚弱中,却嘶哑着声音激动地喊着:“要不是你抓住了我啊!”
尤若也赶紧抱住他,咳嗽着笑着回答着:“运气运气。有人不想让我们分开罢了。”
他们互相扶持着,摇摇晃晃地从车尾进入眼前的车厢。后方的喧闹已然远去,刚才还闹心的引擎轰隆声,此时成了令人心安的音律。
顺利谢幕了呢。
莫依再度坐在生了锈的车厢地面上,回味着这不到十分钟的一切细节。
刚才的经历是他不曾想到过的:被野兽一般的打手追逐,被索命的弩箭险些射中;在夺命而逃之外,自己与自己最爱的人一同狂奔着赶向唯一的一线生机。
如果他们跑得再慢哪怕一点,这一线生机会轰鸣着沿着铁轨而离去,遁入夺命的的绿色地平线中;而假如他们再早一些,那些打手绝对会在列车发动之前扳下拉杆,如落下铡刀一般斩断二人逃离与生存的希望。
确实挺幸运的不是吗?他们的□□没有射到我,铁道上的杂物也没有绊倒我;我所爱着的人也是这样。最后那会儿,为了尽可能跳远点,他变成了蛇,而我也顺利抓住了他。就算挺吓人的,但我们都还好好的。这算是最大的幸运了吧?
“在已知为喜剧的前提下,这些小小考验只会让结局的幸福显得更加甜蜜。”
他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嘴角动了动,就倒在列车的地面上。
尤若还在拄着扶杆咳嗽加干呕,这样的长距狂奔对人类都是消耗甚大,对他而言则更是要了老命了。但一看到莫依突然倒下,他有些睁不开的双眼突然瞪大,身体前倾,正准备扑过去查看情况。
但莫依只是换了个姿势,夹杂着咳嗽,断断续续地笑着。
“笑,笑,笑什么啊?吓傻了啊?”眼见对方没事,尤若又恢复了之前的疲惫样子。不过被这么一吓,喉咙里想要呕吐的感觉倒是消散了。他取下头绳,拢拢潮湿又凌乱的头发,但想再扎起来时,发现发僵的手指已经没力气撑开头绳了。他就只好把头绳束在手指上,就这么披散着头发靠在扶杆上。看着对方在瘫在地上,那副笑到喘不过气的傻样子,他也嘴角轻翘,跟着笑了起来。
“真好。”就见莫依捂着肚子,扭着眉头咬牙切齿的说完这么一句,之后就咬着嘴唇想让自己别笑出来。这样的努力只坚持了几秒,随着他下颌的几次抽动而宣告失败。就见莫依又开始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一只手用力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无力地抬起、伸向尤若,他的脸庞也侧向对方,那张被汗水打湿的脸奇怪地扭曲着,他虚弱地求助道:
“草,笑得我疼死了...快救救我哈哈哈哈。”
尤若无奈的闭上了双眼,但唇角的笑意依旧灿烂。他想了想,然后睁开眼,盯着像小孩子一样边笑着边打滚的莫依看了一会,以戏谑的声音说道:
“大澡盆、软软的床,你在那边生活的痕迹,现在都没有了哦。你气不气?”
“可不是‘都没了’,我还有你对吧?”
“呃...呃?”
听了尤若的这话,莫依突然止住了二傻子一般的大笑,哧溜哧溜缓着劲儿挺起上半身,弯着腿坐在地上。他看向一脸惊愕、就像被反将了一军的尤若,轻轻晃着脑袋,用指腹抿了抿自己眼角的汗水或泪水,接着说道:
“那些东西,不怎么重要吧?我唯一珍惜的东西就一件——我最爱的蛇蛇,我的尤若。这件宝贝没丢,我就很满足了。”
“就算很害怕吧,但和你在一起的这场经历,我真的不想忘掉任何细节。和你在一起,这样的经历......我会一直想着的,我可千万别再忘掉什么啊。”莫依双手托着下巴,撅着嘴,神情里倒是有些委屈。
你,你居然傻笑着把我给撩了!胆子又肥了是不是?这家伙这家伙......哼,等下次,我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你,非得让你......
看着脸上发烧的尤若,莫依用力拍了拍地面,把他的注意力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目光对上他正发热的双眸,撒娇般地嚷道:
“我没劲了!拉我起来!”
尤若心中一热,将重心从靠着的扶杆上转移到自己的脚上,单膝跪在拍着大腿要被拉起来的莫依身侧。莫依见对方低下身子,就把手伸了过去。
可尤若根本没冲着他的手去,他一手托住对方的后脑,另一只手抚上了对方的脸;在莫依反应过来之前,对着他的嘴唇直接啃了过去。莫依也紧紧抓住尤若的衣角,生怕这一吻会随着自己的松手而中断。
上弦的月还残留在天边,新生的阳却已然跃出深绿色的地平线。透过列车的车窗,树的影子将自己撒在钢铁的车厢内,与朝阳抢夺着空间。随着列车的行进,这些光影的小把戏在倒在地上的二人身上与身遭不断变换;时而是树影,时而是微光,影影绰绰。直到日上天顶,所有的阴影都乖乖地躲在树的脚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