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尘埃落定 ...

  •   龙船“镇海”号破开归途的波浪,但船舱内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凝重。段景怀面前摊开着沈默交出的厚厚卷宗,里面不仅有那位老王叔——康王段启昭与千羽门勾结、私蓄兵力、侵吞漕粮、拐卖人口的铁证,还隐隐牵连出朝中几位职司要害的官员,甚至涉及部分军中将校。这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中心便是那位看似退养、实则爪牙暗藏的皇叔。

      “康王叔……”段景怀指尖划过卷宗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神冰冷。这位王叔是他父皇的幼弟,自幼体弱,性情阴郁,先帝在位时便不太理事,没想到暗地里竟有如此能量和野心。“是为了钱帛,还是为了……那个位置?”

      季安为他续上热茶,轻声道:“卷宗里提到,康王与南方几个藩国似有秘密往来,且多次在漕运物资中夹带违禁的矿料与匠人。其所图恐怕不小。如今陛下登基数载,根基渐稳,他或许是感到了威胁,才加快动作,甚至可能想借千羽门旧案引发的混乱,浑水摸鱼。”

      “不错。”段景怀合上卷宗,“沈默选择在此时发难,也是看准了这一点。他既要报仇,也是替神木岛剪除一个潜在的威胁——康王若势力膨胀,必然不会放过海外孤岛这样的肥肉。” 他看向季安,“阿季,回京之后,怕是要有一场硬仗。康王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贸然动手,恐生大变。”

      “陛下已有定计?”季安问。

      “引蛇出洞,分化瓦解,雷霆一击。”段景怀吐出十二个字,目光投向舷窗外无垠的海面,“证据确凿,但需时机。康王在朝在野,皆有耳目。我们此番南行‘巡海’,归期不定,他必会猜测、打探。朕便给他机会,让他动起来。”

      他召来狄明远与廖锋,低声吩咐了一番。廖锋领命而去,安排船队航速与路线,故意显露出几分“匆忙”与“疲惫”的迹象,并让一些“不小心”的水手在沿海停靠补给时,“漏出”些许关于皇帝在海外遇险又侥幸脱身、似乎查获重要证据的风声。

      果然,船队尚未抵达津州港,京中已有数道密折以最快速度递到段景怀案头。内容大同小异,皆是关切陛下安危,奏报京中“一切如常”,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味道。康王府近日“闭门谢客”,但其门下几位得力干将却异常活跃,与几位官员、将领的私下会面频率陡增。

      “他开始慌了,也在布置后手了。”段景怀冷笑,“传令,船队加速,直抵津州。命京畿卫戍副统领赵戈(段景怀一手提拔的心腹)暗中调遣可靠人马,监控康王府及涉案官员宅邸,但切勿打草惊蛇。另,密诏北疆镇守大将军李牧(段景怀母族表兄,绝对忠诚),以述职为名,率一千亲兵精锐,火速回京!”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皇帝回归之前,已悄然在帝都上空铺开。

      十日后,“镇海”号抵达津州。段景怀并未停留,换乘快马,仅带季安、狄明远及少数护卫,轻装简从,日夜兼程赶回京城。皇帝悄然回京的消息被严格封锁,直到次日清晨,辍朝三日的段景怀突然现身常朝,满朝文武皆惊。

      金銮殿上,气氛肃杀。段景怀面色沉静,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只有眼中凛冽的寒光。他没有按照常例处理政务,而是直接让狄明远出列,宣读了一份令人震惊的奏章——临川漕运勾结江湖、私蓄武力、侵吞国帑、拐卖人口大案,并呈上相关部分证据(未直接点明康王,但线索已隐隐指向)。

      朝堂哗然!涉案或被影射的官员面色惨白,竭力辩驳。康王一派的官员则或出声质疑证据真实性,或试图将水搅浑,攻击狄明远乃至皇帝“轻信江湖匪类”、“小题大做”。

      段景怀任由他们争论,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站在宗亲首位、一直闭目养神的康王段启昭。康王今日罕见地穿了正式朝服,身形清瘦,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手中缓慢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直到争论渐歇,段景怀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大殿:“此案牵连甚广,疑点重重。朕已命三司会审,狄爱卿主理。所有涉案人员,无论品级,皆需配合调查。有抗命、串供、毁证者,以同谋论处!” 他顿了顿,看向康王,“王叔,您年高德劭,阅历丰富,对此案有何看法?”

      康王慢慢睁开眼,眼中浑浊,却有一丝精光闪过,他咳嗽两声,嘶哑道:“陛下圣明,老臣深居简出,对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实不知情。既然陛下已命三司会审,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还无辜者清白,惩奸佞之徒。老臣……唯愿朝廷安稳,社稷安康。” 话说的滴水不漏,却隐隐将“无辜者”与“奸佞”对立起来,暗示可能有人构陷。

      段景怀微微一笑:“王叔心系社稷,朕心甚慰。此案复杂,或许还需王叔从旁协助,回忆一些旧年人物往来。退朝后,请王叔留步,朕有些疑问,想向王叔请教。”

      康王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躬身道:“老臣遵旨。”

      退朝后,段景怀并未在寻常议事的偏殿见康王,而是将他引至宫中一处守卫格外森严的暖阁。季安已换了常服,在此等候,亲自煮茶。室内除了他们三人,只有侍立门边、低眉顺目的两名内侍(实则是顶尖暗卫)。

      气氛比朝堂上更加微妙。康王坐定,接过季安奉上的茶,道了声谢,目光在季安脸上停留一瞬,叹道:“皇后娘娘清减了,此番随陛下南巡,想必辛苦了。”

      “为国为君,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季安语气平和,退回段景怀身侧。

      段景怀没有绕弯子,直接取出一封密信副本,推到康王面前:“王叔可认得此信笔迹?还有这半枚印章?”

      康王目光落在信纸上,瞳孔微微一缩,但面上依旧平静,仔细看了半晌,摇头:“笔迹可以模仿,印章残缺,老臣眼拙,辨认不出。陛下这是何意?”

      “那‘惊羽令’,王叔可听说过?”段景怀又拿出那枚玄铁令牌。

      康王这次摇头得更干脆:“从未听闻。想必是江湖匪类信物。”

      段景怀点点头,不再追问信物,转而道:“王叔可知,朕在临川,还剿灭了一支三百余人的私兵,其头目供认,受一位‘京中贵人’指使,钱粮器械,皆由漕运秘密输送。其驻地布防图,与王叔京郊别院后山的勘测图,有七分相似。”

      康王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许,声音依旧平稳:“陛下明鉴,老臣别院后山乃皇家猎场一部分,偶有百姓误入或匪类藏匿,亦未可知。老臣久病,疏于管理,若有疏忽,甘受责罚。但私通匪类、蓄养私兵这等滔天大罪,老臣万万不敢,亦无从做起。恐是有小人栽赃,离间天家亲情!” 说到最后,语气已带上了悲愤与委屈。

      “亲情?”段景怀忽地轻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如刀,“王叔,您还记得景和九年,您送给朕的那方‘青山松雾’砚吗?朕一直很喜欢。”

      康王一怔,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段景怀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方古朴的砚台。“朕南巡前,偶然失手,砚台磕缺了一角,心疼不已,命内府匠人修补。匠人发现,这砚台夹层之中,藏有极薄的金箔,上面以密文记录了一些人名、日期和数目……与临川查获的账册,颇有关联。”

      康王脸上的平静终于碎裂,捏着佛珠的手指关节泛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段景怀继续道,语气渐冷:“还有,王叔您常年服用的‘雪参养荣丸’,其中几味来自海外的珍稀药材,近十年的采购记录,与漕运夹带走私的货单,时间、数量,吻合得令人惊叹。而这些药材,据神木岛主海青瑶辨认,其中一些,正是用于某些……催发人体潜能、实则透支生命的禁忌秘药之引。王叔,您这病,是真的体弱,还是……‘药’石罔效?”

      “砰!” 康王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形摇晃,指着段景怀,脸色涨红,又转为青白:“你……你竟如此猜忌你的亲叔父!这些……这些都是诬陷!是沈默!是那个狼子野心的江湖余孽陷害于我!陛下!你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信自己的血脉至亲吗?!” 他情绪激动,剧烈咳嗽起来,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季安悄然挪步,挡在了段景怀侧前方,袖中手指微扣。

      段景怀稳坐不动,目光冰冷地看着康王表演:“血脉至亲?王叔,您与千羽门合作,贩卖我大昱子民(尤其是孩童)至海外为奴时,可曾想过血脉?您私蓄兵力,勾结藩国,意欲何为?您用秘药催谷死士,在临川码头试图截杀朕与皇后时,可曾顾念过亲情?!”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得康王僵在原地,连咳嗽都忘了。

      “您没想到,‘幽影’的复仇,沈默的算计,最终会把您精心掩盖的一切,都翻到朕面前吧?”段景怀站起身,走到康王面前,帝王威压如山倾覆,“您更没想到,您倚为臂助、替您训练看护那支私兵的部分‘铁旗门’旧人,以及宫中某些受您恩惠、替您传递消息的眼线,早已被朕的人暗中盯上、甚至策反!昨夜子时,赵戈与李牧已同时动手,您分布在京城及京畿的七处秘密据点、三处暗桩,还有您隐藏在御马监和禁苑卫队里的十六名钉子,已尽数拔除。您安排准备在朕归京途中‘接应’的那批死士,也已在百里外的黑风峡,被李牧的亲兵‘误作山匪’,全数剿灭!”

      康王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跌坐回椅中,面如死灰,紫檀佛珠散落一地。他所有的底牌,所有的后手,竟在不知不觉间,已被这位年轻的皇帝悉数洞悉、精准破除!他自以为是的隐忍与谋划,在绝对的权力与精心编织的反制面前,不堪一击。

      “为什么……”康王喃喃道,眼中尽是灰败与不解,“我才是……先帝最属意的……若非我体弱……”

      “因为您心中只有权欲,没有天下,没有百姓,更没有亲情。”段景怀打断他,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厌恶,“您输了,不是输给朕,是输给您自己的贪嗔痴。念在宗亲一场,朕赐您全尸。康王府一脉,除涉罪深重者依法严惩,其余眷属流放岭南,永不叙用。至于您那些同党……狄明远会依法处置。”

      康王瘫在椅中,不再说话,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苍老腐朽的空壳。

      段景怀不再看他,牵着季安的手,走出暖阁。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

      “陛下,”季安轻声问,“铁旗门和宫中那些救援者……”

      “铁旗门当年受康王恩惠,暗中为其效力,但其中亦有正义之士,察觉康王所为不端,暗中断了联系,甚至暗中保护,昨夜亦有人暗中出力。至于宫中……”段景怀望向重重宫阙,“是母后留下的一些老人。她临终前曾对朕说,宫中水深,留些眼睛,未必是坏事。朕一直未动他们,没想到,这次他们倒是立了功。” 他握紧季安的手,“阿季,这宫墙之内,看似平静,实则从未真正安宁过。但只要我们同心,便无惧任何风雨。”

      季安回握他,用力点头。

      康王案如同一场飓风,席卷朝堂。数十名官员落马,军中亦清理了一批蠹虫。段景怀借机整顿漕运、吏治,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官员,朝野气象为之一新。千羽门旧案彻底昭雪,“幽影”在提供所有证词后,谢绝了朝廷的安置,只求将义父与同门遗骨迁回故土安葬,之后便不知所踪。沈默提供的证据里,关于“溟海之心”的记载,经钦天监与翰林院多方查阅,在一卷前朝海外方物志中找到了只言片语,提及“东海有玉,凝月华海魄,谓之溟心,泽被一方”,但具体如何“补充”或“唤醒”,仍无头绪。段景怀遵守诺言,将所知抄录一份,连同一些中原特有的珍稀药材种子、书籍、农具,作为正式建交的礼物,派遣使团送往神木岛。

      数月后,神木岛有使者回访,带来海岛特产及海青瑶的亲笔信。信中除了礼节问候,还提及“溟海之心”在皇帝离去后某夜,光华偶有增强,岛周海域异常稍缓,岛民皆感念陛下恩德。使者私下透露,沈默在岛上一处僻静山谷结庐而居,每日埋首古籍与海岛植物之中,似乎真的找到了新的寄托。

      段景怀阅信后,微微一笑,对季安道:“看来,这海外之缘,倒是一段善缘。”

      季安正在翻阅内府新进的海外香料册子,闻言抬头笑道:“陛下以诚待人,自然能化干戈为玉帛。只是,这天下之大,未知之秘、未平之事,恐怕还有许多。”

      “是啊,”段景怀走到她身边,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但朕有你在侧,有贤臣良将在朝,有百姓民心在野,纵有万难,亦可徐徐图之。这江山万里,海晏河清,才是你我真正要守护的。”

      宫阙深深,阳光铺满金砖。一段惊心动魄的江湖漕运案、皇室阴谋篇,就此落下帷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