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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忆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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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宫檐下的滴水,看似单调重复,却在无声中雕刻着光阴的痕迹。前朝的惊涛骇浪渐渐平复,段景怀每日埋首于浩繁的奏章与廷议之中,励精图治,将漕运新策、吏治革新一一推行下去。后宫在季安的掌管下,亦是井井有条,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靡费与纷争。
季安的父亲,致仕的老将军季鹤,如今在京郊别院颐养天年。老人历经三朝,看透风云,如今只爱莳花弄草,与旧友品茗对弈。季安每月总会抽出一两日,轻车简从,回府探望。
这一日,春和景明。季安只带了贴身的宫女和两名沉稳的內侍,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出了宫门。街道熙攘,久违的市井气息透过车帘缝隙传来,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季府门庭朴素,唯有门楣上先帝御笔亲题的“忠毅”匾额,昭示着主人曾经的荣光。季峥鹤早已得了消息,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直裰,在花厅等候。见到女儿,老人脸上绽开慈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阿季回来了。”他没有用君臣之礼,只如寻常父女。
“爹爹。”季安快步上前,扶住父亲的手臂,仔细打量他的气色,“近日睡得可好?腿脚还疼吗?”
“好,都好。用了你上次送来的那个海外药油,这老寒腿舒坦多了。”季峥拍拍她的手,引她入座,亲手为她斟了杯自己珍藏的雨前龙井。“宫里……一切都好?承平那孩子,听说又长高了不少?”
提起儿子,季安眼中便漾开温柔的光:“是呢,淘气得很,前日还把陛下书房里一方不太要紧的镇纸给摔了,被陛下罚着多写了十篇大字,委屈得直掉金豆子,转眼又跟着武师傅去校场疯跑。” 她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季峥捋须而笑:“男孩子,活泼些好。陛下……待他严厉,是看重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前朝……康王之事,余波可算彻底平息了?”
季安知道父亲虽隐退,心却一直系着朝局。她微微颔首:“明面上的枝蔓都已清理干净,陛下借着此事整肃了漕运和几个紧要衙门,提拔了不少实干之人。只是……” 她略一迟疑,“暗地里是否还有漏网之鱼,或有人心怀怨望,就难说了。陛下心里有数,并未放松警惕。”
季峥点头,叹道:“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要想彻底清除,非一日之功。陛下年轻,能有如此手段和定力,已是难得。你在宫中,既要为他打理好后院,也需时时提醒,刚极易折,宽严需有度。”
“女儿明白。”季安轻声应道,为父亲续上热茶,转而说起京郊新开的梅花,江南新到的绸缎这些家常闲话。午后阳光斜斜照进花厅,在青砖地上投下窗棂斑驳的影子,父女二人对坐品茗,偶尔有老仆轻手轻脚进来添炭,时光静谧得仿佛能听见茶烟袅袅升起的声音。
季安傍晚回宫,承平已经歇下,段景怀坐在灯光下,捧着书卷看书。
听到动静后,他放下手里的书,看向季安:“回来了。”
季安轻声“嗯”了下,坐到段景怀身边。
“景怀,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段景怀那一声“好”应得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在静谧的殿宇里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他没有问为什么,季安也没有解释,有些话,在这偌大宫墙里,反而不必言明。
他放下书卷,握住了季安的手。她的指尖微凉,被他宽厚的掌心缓缓包裹、熨暖。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更漏声声,看烛芯偶尔“噼啪”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承平渐渐大了,”良久,段景怀才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柔和,“宫里……是太冷清了些。” 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穿过光阴,看到了更远的以后,“有个弟弟或妹妹伴着他,总是好的。只是……” 他转回头,凝视季安,眼底有深切的担忧,“你又要辛苦。”
季安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带着母性独有的柔韧光华。“为人母的辛苦,总是甜的。” 她将头轻轻靠在段景怀肩头,声音轻得像梦呓,“我想看着孩子们在这宫里,多一点笑声,多一点手足相依的暖意。这高墙深院,不该只有孤零零的影子。”
段景怀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揽得更近些。他想起自己幼时,先皇子嗣不丰,又早夭了几个,能相伴的兄弟寥寥,更多的是君臣的隔膜与猜度。他登基后,更是孤家寡人,直到有了季安,有了承平,这冰冷的皇座似乎才找到一丝可以倚靠的温度。
“好,”他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坚定,带着承诺的意味,“朕会好好护着你们。”
永宁宫的秋天到了,第二年,她的第二个孩子降生了,是一对龙凤胎,段景怀很是高兴,大赦天下,并亲自为两个孩子取名,景城,景秋。
很快,到了冬日,段景怀带她出宫微服私访,冬日的帝京,自有一番不同于宫闱的素净气象。段景怀携季安出宫这日,天色是清淡的灰白,檐角屋脊积着未化的薄雪,街道被前几日的小雪润过,尘土不扬,显得格外整洁。两人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装扮,段景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外罩石青哆罗呢鹤氅;季安则是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袄裙,围着雪白的狐裘,青丝绾作简单的倾髻,斜簪一支珍珠步摇,行动间流光微漾,虽极力低调,但那通身的气度,依旧与周遭市井有些微妙的隔膜。随行的护卫也早已换了装束,散在前后左右,不着痕迹地护卫着。
马车辘辘,驶离了皇城根下沉稳肃穆的区域,市声便如潮水般渐渐涌来。叫卖胡饼的、吆喝冰糖葫芦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各种声响混杂着食物蒸腾的热气、脂粉香、甚至牲畜淡淡的气味,织成一张活色生香的网。季安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眸光流转,带着久违的新奇。她看见裹得严严实实、脸蛋红扑扑的孩童举着风车跑过,看见货郎担子上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看见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队的人群……这些景象,比任何宫廷画卷都更生动,也更真实地熨帖着她的心。
段景怀见她看得出神,嘴角也噙了笑意,低声道:“想去那边看看?”他指的是一个捏面人的摊子,老手艺人十指翻飞,彩色的面团转眼就成了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猪八戒,围了一圈拍手叫好的孩子。
季安轻轻摇头,眼底却漾着光:“看看就好。我们这般过去,怕吓着人家。”她的手在狐裘下,悄悄握住了段景怀的。掌心相贴,温暖传递,在这喧闹又陌生的街头,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阿季,你还记得我们两个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季安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动,仿佛被那遥远的记忆轻轻撞了一下心口。她侧过头,看向车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喧闹的人声车马声仿佛渐渐退去,时光逆流,将她带回许多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午后。
“怎会不记得,”她声音轻缓,带着陷入回忆时特有的柔和,“在我们家,我还夸你好看来着。”
段景怀笑着摇摇头,:“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季安微微一怔,指尖在他掌心顿住,转回头来,眼中带着些许困惑:“不是……在府里那次?”
段景怀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目光却投向车厢内晃动的光影,仿佛穿越了更久的岁月。“那年上元灯会,京中解除宵禁三日。父皇特许皇子们换上常服,由侍卫暗中跟着,出宫赏灯。”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将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徐徐道来。
“朱雀大街灯山人海,我与随从走散。行至一处僻静些的桥边,旦见一个卖素馅汤圆的老妪摊子前,有个穿着半旧青袄的小姑娘,正帮着收拾打翻的竹筐。老妪似是扭了手腕,那小姑娘便默默地将散落的碗勺捡起,又去河边打了清水来,仔仔细细地擦拭。”
段景怀的目光落在季安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那时灯火阑珊,照在她侧脸上,安静又认真。老妪谢她,她只摇摇头,说‘阿婆小心些’,声音轻轻的。临走前,她还掏出几枚铜钱,非要买下一碗汤圆,说自己正好饿了。可我却瞧见,她端着那碗汤圆,走到桥下阴影处,递给了一个瑟缩的小乞儿。”
车厢外市井喧哗,车厢内却一片寂静。季安听着,记忆的深处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漾开模糊的涟漪。那样的事,她少年时似乎做过不少,并未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
“后来我让侍卫暗中去问,才知那是季老将军家的姑娘。”段景怀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再后来宫中设宴,你随父兄入宫。在御花园,我远远瞧见你规规矩矩地跟在季夫人身后,对着一池残荷也能看得出神,那般沉静,和灯下那个忙碌的小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那时我便想,这京城贵女如云,能在喧嚣灯海中看见旁人疾苦,又能于富贵场中守得住自己一方静气的,不多。”
季安心中震动,原来,并非早在很久以前他的眼里便开始有了她。
“后来,是我向父皇提出,让你父亲教我武艺,可宫中并不缺乏教习武艺的师傅,怎么办呢?我只能拖季将军出面求我父皇了。”段景怀坦然道,目光清明而深邃,“或许起初,是那惊鸿一瞥留下的影子。但后来与你相处,才知静气之下,是韧骨与慧心。阿季,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你,因为你总是那么与众不同。”
他抬手,轻轻拂过季安颊边一缕碎发,动作是罕见的温情。“告诉你这个,不是要说什么一见钟情的话本故事。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早早便认得你的好,比你以为的要早得多。这深宫之路,是我清楚知晓你的模样后,依旧执意邀你同行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季安喉间微哽,眼底泛起潮湿的热意。原来在那久远的、连她自己都模糊的时光里,他曾那样安静地注视过她。不是源于父辈的安排或利益的权衡,而是在那万丈红尘的寻常烟火里,他先看见了她的灵魂。
她将脸轻轻贴在他肩头,嗅到他衣襟上清冽的龙涎香,混杂着车厢外隐隐飘来的、市井的烟火气。
“不辛苦。”她声音微哑,却含着笑,“这条路,我走得心甘情愿。”
马车悠悠,穿过帝京长长的街巷。车窗外的光景从繁华街市渐渐变为略显萧疏的城西,远处隐约可见西山蜿蜒的轮廓。有些真相,如同深埋的琥珀,时隔多年取出,依旧温润透亮,映照着最初那一缕未曾言明的光。
段景怀没再说话,只将她揽得更稳了些。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安稳,一如他们往后悠长的岁月,无需更多言语,彼此懂得,便是最深沉的依靠。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