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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皇室中人 ...

  •   临川城的喧嚣与血腥被远远抛在身后,龙船“镇海”号劈波斩浪,驶向烟波浩渺的东南海域。段景怀并未大张旗鼓动用皇家水师,而是以巡查海防、抚慰侨商为名,亲率一支由精锐水军伪装成的商船队,季安、狄明远及部分精选暗卫随行。幽影被秘密安置在另一艘船上,既为人证,也因其对沈默及百越之地的了解或有用处。

      海天之间,风云变幻。起初数日,航行尚算平稳,但愈往东南,海况愈显诡谲。时而是突如其来的浓雾,伸手不见五指,连经验最丰富的老舵手也需依靠罗盘和隐约的星辰谨慎前行;时而又见海水呈现不祥的暗红色漩涡,伴有低沉呜咽般的海鸣。随船的一些老水手私下嘀咕,说是触怒了海神,或是接近了不祥之地。

      “陛下,皇后娘娘,狄大人,”负责此次航行的水军参将、世代水师出身的廖锋指着海图,面色凝重,“按海图与星象,我们已接近神木岛外围的‘迷踪海’。此地暗礁丛生,海流紊乱,常年雾气笼罩,更有诸多诡异传闻。前朝乃至本朝初年,皆有船只在此失踪。若非必要,商旅皆绕道而行。”

      段景怀立于船头,海风鼓荡着他的衣袍:“沈默既选此地为巢穴,必有依仗。可有安全航道?”

      “传说有一条隐秘水道,需在特定时辰,观星象与潮汐变化方能寻得。但具体……末将也只是听闻。”廖锋惭愧低头。

      季安观察着海面与天空,忽然道:“廖将军,你看那雾气的流动,还有远处海鸟的盘旋轨迹,是否有些规律?”她自幼习武,亦涉猎奇门遁甲与山川地理,对自然气机的变化颇为敏感。

      廖锋仔细看去,片刻后眼睛一亮:“娘娘明鉴!这雾气看似杂乱,但仔细看,其消散与凝聚的边缘,隐约呈螺旋状指向东南偏东。那些海鸟……它们似乎只在某个特定扇形区域外盘旋,不敢入内!难道……那便是水道入口的指引?”

      “或许是,或许也是陷阱。”段景怀沉声道,“传令,船队保持警戒阵型,缓速向那个方向前进。多派小船前出探路,测量水深,注意水下动静。”

      命令下达,庞大的船队如同警惕的巨兽,缓缓驶入那片更加迷蒙的海域。雾气如冰冷的纱幔包裹着船舷,能见度降至极低,只有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更添几分死寂与不安。

      忽然,前出探路的一艘小艇发出尖锐的哨音示警,随即便是惊恐的喊叫和落水声!

      “怎么回事?”段景怀厉声问。

      很快,湿漉漉的探路水兵被救回,惊魂未定地报告:“水下……水下有东西!不是暗礁,像是活物,巨大无比,撞翻了小艇!我们的人……被拖下去了两个!”

      “海怪?”狄明远脸色发白。

      季安蹙眉:“或是驯养的大型海兽,用以守护门户。”她想起幽影提过的百越秘术。

      就在这时,浓雾深处,传来幽幽的笛声。那笛声怪异,不成曲调,忽高忽低,穿透雾气,直抵人心,令人莫名烦躁心悸。与此同时,船队四周的海水开始剧烈翻涌,数个巨大的黑影在水下若隐若现,朝着船体撞来!

      “稳住船身!弓弩手准备,瞄准水下黑影!”廖锋大声指挥。

      箭矢如雨射入海中,却似泥牛入海,效果甚微。一条船被猛地撞击,船身剧烈倾斜,数名水兵落水,瞬间便被拖入深黑的海水之下,只留下几圈扩散的血色涟漪。

      段景怀面沉似水,他运足内力,声如雷霆,试图压过那扰人的笛声:“何方妖人,装神弄鬼!朕乃大昱天子段景怀,前来拜会神木岛主!如此待客,岂是正道?”

      笛声戛然而止。

      雾气一阵翻腾,缓缓向两侧分开,如同拉开了一道幕布。一艘狭长的、船首雕刻着狰狞海兽头像的黑色快船,无声无息地滑出雾墙。船头立着一名身着靛蓝短打、肤色黝黑、耳垂戴着巨大骨环的汉子,手持一柄奇形海螺号角。他目光冷冽地扫过“镇海”号及周围船只,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大昱皇帝?可有凭证?神木岛不接待不速之客!”

      段景怀示意狄明远亮出早已备好的、加盖皇帝玉玺和兵部勘合的正式文书,以及那枚“惊羽令”:“此令,可是你岛之物?持令者沈默,可在岛上?”

      那汉子看到“惊羽令”,眼神微微一动,态度稍缓,抱拳道:“原来是持‘惊羽令’的贵客。沈先生确有交代。但岛主有令,外船不得入内港。请陛下换乘我岛小舟,随我入岛。其余船只,请在此外围锚泊等候。”

      “陛下,不可!”廖锋与狄明远同时劝阻。孤身犯险,太过凶险。

      季安却道:“陛下,臣妾随您同去。” 她目光坚定,低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且看他如何摆这‘鸿门宴’。”

      段景怀略一沉吟,拍了拍季安的手,对那汉子道:“可。朕与皇后,及两位随从前往。带路。”

      换了轻便小舟,跟随那黑色快船在迷宫般的礁石与雾气中穿行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郁郁葱葱、形似卧牛的巨大岛屿出现在面前,岛上山势起伏,林木极为茂密,多为罕见的巨大乔木,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想必便是“神木”之名由来。岛屿面向他们的这一侧,天然形成一个宁静的深水港湾,港内停泊着数十艘样式各异的船只,既有简陋的渔船,也有装备精良的快船,甚至还有几艘体型不小、看似经过改装的旧式战船。

      码头以粗大的原木搭建,古朴结实。岸上房舍依山而建,多为竹木结构,与中原风格迥异,人群往来,衣着混杂,有中原人,也有肤色较深、装饰奇特的百越各族,甚至能看到几个碧眼深目的蕃商。此地俨然一个混杂而有序的独立王国。

      段景怀与季安在引路汉子的带领下,登上码头,立即感受到无数道或好奇、或警惕、或审视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木材清香和某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为野性的气息。

      他们被引至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以打磨过的青石铺就,边缘立着数根雕刻着海浪与奇异海兽图腾的石柱。平台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木石结构大殿,殿门敞开。

      殿内光线稍暗,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容颜并非绝美,却有一种历经风霜的坚毅与久居上位的威严。肌肤是常年被海风吹拂的小麦色,双眸明亮深邃,眼角有细纹,身着靛蓝色绣有银色海浪纹饰的简练袍服,头发以一支古朴的木簪绾起,简洁利落。她手中,正轻轻摩挲着一支玉笛——与之前雾中笛声所用的,形制相似。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座椅扶手旁,斜倚着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幽暗中流转着微弱的光华。

      引路汉子单膝跪地:“岛主,大昱皇帝段景怀、皇后季安带到。”

      女子——神木岛主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段景怀与季安,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想不到,竟是陛下与娘娘亲至。我乃此岛岛主,海青瑶。沈先生正在后山静养,稍后便至。两位远来辛苦,请坐。”

      她的官话标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旧时官韵。态度不卑不亢,既无寻常百姓见到天子的惶恐,也无江湖豪强的粗豪,反而像是一位接待平等访客的一方之主。

      段景怀与季安在她下首落座,暗卫与狄明远立于身后。立即有岛民奉上清茶与热带水果。

      “海岛主,”段景怀开门见山,“朕此行,是为沈默,亦为千羽门旧案,以及……‘圣器’之谜。沈默在临川所为,海岛主可知晓?”

      海青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沈默是我岛客卿,他来去自由,在外行事,只要不损及神木岛根本,我通常不过问。至于千羽门旧案……略有耳闻,乃是中原朝廷与江湖恩怨,与我海外孤岛无关。” 她顿了顿,看向段景怀,“倒是陛下,持‘惊羽令’而来,此令乃是我岛赠予有限几位重要合作伙伴的信物,见令如见我岛主亲临。不知陛下从何处得来?”

      “沈默亲手所赠。”段景怀将“惊羽令”放在桌上,“他以令为引,邀朕海上再算旧账。朕如约而来,也想问问海岛主,这‘惊羽令’背后,究竟代表着神木岛与中原何等样的‘合作’?又为何,会与千羽门覆灭、私蓄兵马、搅乱漕运等事牵连?”

      海青瑶的目光在“惊羽令”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恢复平静:“‘惊羽令’所代表的合作,早已是过去之事。神木岛僻处海外,所求不过是一方安宁,与中原互通有无。至于沈默以令为引,邀陛下前来,乃是他的个人行为,其目的……” 她轻轻摇头,“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话音刚落,殿侧传来一声轻笑:“岛主何必为我遮掩?”

      沈默缓步从后殿走出。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左手伤处似乎已无大碍,脸色也好了许多,依旧是那副清癯儒雅的模样,只是眼神比在临川时,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幽邃。

      他先向海青瑶微微躬身:“见过岛主。” 然后才转向段景怀与季安,拱手道:“陛下,皇后娘娘,果然守信,这么快便驾临神木岛。海上风浪可还受得住?”

      段景怀冷冷看着他:“沈默,你费尽心思,引朕来此,究竟意欲何为?铁箱之物,是你故意留下。私兵已剿,朝中蠹虫已在清查。你的目的,达到了几分?”

      沈默走到一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悠然道:“陛下果真是明君,行动迅捷。私兵该剿,蠹虫该查,沈某乐见其成。至于我的目的……” 他放下茶杯,笑容微敛,“陛下可知,千羽门门主,是我的同门师兄?”

      段景怀与季安皆是一怔。此事从未在任何卷宗中提及。

      “我们师从海外一位异人,所学庞杂。师兄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光复师门在中原的势力,于是建立千羽门,渗透漕运,结交权贵。而我,则更向往海外逍遥,机缘巧合来到神木岛,与海岛主相识。”沈默缓缓道,语气带着追忆,“师兄与朝中那位‘贵人’合作之初,我曾警告他,与虎谋皮,终遭反噬。他不听。后来事发,千羽门覆灭,师兄惨死,那位‘贵人’为求自保,不仅袖手旁观,更落井下石,欲将一切罪责推给千羽门,甚至要斩草除根,连我与岛上一些曾通过千羽门渠道与中原有往来的人都想一并抹去。”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侥幸逃脱,蛰伏多年。那位‘贵人’权势日盛,深居简出,难以接近。于是,我只能用我的办法——将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蓄养的私兵,他通过漕运网络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挖出来,再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到一个有能力、也有理由动他的人面前。”

      “所以,你选中了朕。”段景怀道,“利用‘幽影’的复仇,制造事端,抛出线索,引朕追查,借朕之手,替你报仇,清除隐患。”

      “不错。”沈默坦然承认,“陛下是中兴之主,眼里揉不得沙子,又有足够的力量。将这些东西交给陛下,是最有效的选择。当然,我也需自保,所以故布疑阵,金蝉脱壳。”

      “那批‘货’呢?”季安问,“你真正在意,甚至不惜与周猛合作也要运走的,究竟是什么?‘圣器’又是什么?”

      沈默与海青瑶对视一眼。海青瑶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大殿一侧,推开一扇暗门:“陛下,娘娘,请随我来。”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通道,两侧墙壁镶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奇异珠子(似是某种深海夜明珠)。通道尽头,是一间更为隐秘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供奉着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尊高约三尺、非金非玉、似木似石、通体漆黑的奇异雕像。雕像造型古朴抽象,似人非人,似鸟非鸟,背后有舒展的羽翼状纹路,双手捧于心口位置,掌心向上,托着一枚鸽卵大小、浑圆剔透、内部仿佛有液体流转的深蓝色晶石。

      那晶石散发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蔚蓝光晕,映得整个石室一片静谧幽蓝,隐隐有海浪低语般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这是……”段景怀感受到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海神祖像,以及……‘溟海之心’。”海青瑶肃然道,眼中带着虔诚,“此乃我神木岛立岛之基,百越遗民世代守护的圣物。传说它拥有平息海浪、指引迷航、滋养万物之能。但近百年来,‘溟海之心’的光华逐渐黯淡,岛周海域也开始变得反常,风暴、迷雾、海兽躁动日益频繁。”

      沈默接口道:“我师门典籍中曾有记载,‘溟海之心’需以特殊方式‘唤醒’或‘补充’,其中一种方法,可能与中原龙脉地气或某种至纯之物有关。我怀疑,当年师兄与那‘贵人’合作暗中搜集转运的,除了财货人口,或许还有某些蕴含特殊地气或能量的古物,试图寻找与‘溟海之心’共鸣之物,或借此要挟、或是想与海外势力做交易。我运走的,正是这些年来我暗中搜集到的、可能与‘溟海之心’相关的线索和零星物件,并非‘圣器’本身。‘圣器’,一直在此。”

      他看向段景怀:“我将陛下引来,除了借力报仇,也是存了一分私心。陛下乃真龙天子,身负国运,或许……陛下之临,或陛下所知的中原某些秘藏,能对‘溟海之心’有所帮助。当然,这只是渺茫的希望。若陛下觉得荒谬,大可一笑置之。”

      段景怀凝视着那尊祖像和光华流转的“溟海之心”,久久不语。他没想到,千里追踪,层层揭秘,最终竟牵扯到海外遗民的古老圣物与神秘传说。沈默的动机复杂难辨,既有血仇私怨,也有对这神木岛的一份归属与责任。

      “海岛主,”段景怀转向海青瑶,“神木岛孤悬海外,百姓安居,朕本无意干涉。沈默借朕之力清除中原蠹虫,朕亦可不予追究,甚至可将查获的部分与漕运非法所得相关的财物,折算成粮食、布帛、药材,与神木岛正常贸易,以示睦邻。但有两个条件。”

      海青瑶目光微亮:“陛下请讲。”

      “第一,神木岛需承诺,永不主动滋扰大昱海疆,不参与中原内部纷争,不接纳大昱钦犯。朕可承认神木岛自治,并开放特定港口进行合法贸易。”

      “此乃神木岛本愿,自当遵从。”海青瑶郑重应下。

      “第二,”段景怀看向沈默,“‘幽影’及其所代表的千羽门幸存者的冤屈,需有明确交代。沈默,你必须将你所知的、关于当年那位‘贵人’的所有证据、证言,毫无保留地交给狄明远,配合朝廷将其绳之以法。这是你赎罪,也是给那些亡魂一个交代。”

      沈默沉默片刻,躬身长揖:“沈某……遵旨。相关证据,我已整理妥当,就在岛上。那位‘贵人’的名讳与罪证,尽在其中。”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一个位高权重、甚至与段景怀有远亲关系的皇室宗亲,多年前因身体原因淡出朝堂,却仍在幕后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老王叔。

      季安暗暗心惊,果然牵扯到了皇室深处。

      “至于这‘溟海之心’……”段景怀再次看向那幽蓝晶石,“朕非神巫,不知其奥秘。但朕可答应,回朝之后,命钦天监与翰林院查阅皇家秘藏古籍,若有相关记载,必及时告知。中原海外,皆是人居之地,若能相助,亦是功德。”

      海青瑶深深一礼:“多谢陛下。神木岛上下,感激不尽。”

      离开石室,回到大殿,气氛已然不同。虽然仍有重重谜团待解(如铁旗门与宫中救援者的真实身份),核心的阴谋与交易却已清晰。

      三日后,段景怀船队带着沈默提供的关键证据、以及神木岛的友好承诺,起航返程。海青瑶亲自送至港口,沈默立于她身侧,目光复杂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船队。

      “你终于放下了?”海青瑶问。

      沈默望着海天一色,轻轻舒了口气:“血仇得报有望,心中块垒稍去。至于以后……或许该真正静下心来,研究一下师门那些杂学,看看能不能帮上岛上的忙。这海外之风,倒也自在。”

      船队乘风破浪,驶向归途。段景怀站在“镇海”号船头,手握那份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的证供,又想起神木岛上那幽蓝的“溟海之心”。

      “阿季,”他揽住身侧皇后的肩,“此番南行,虽险象环生,却也有所获。朝中沉疴需猛药,海外遗珠亦可交。这天下,看来比朕坐在紫宸殿中所想的,更加辽阔,也更为复杂。”

      季安倚着他,望向身后渐渐缩成一个小点的神木岛,轻声道:“是啊,江湖之远,海域之深,皆有故事。但只要陛下心怀天下,明察秋毫,再大的风浪,我们也能一起度过。”

      碧海蓝天,鸥鸟翔集。一段关乎漕运、江湖、朝堂与海外秘辛的波澜,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更大的朝堂风雨与更长远的海外联系,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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