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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海上再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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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鱼仓内,血腥气混杂着未散尽的呛人白烟,凝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段景怀没有立刻打开铁箱,而是先将目光投向被制住的“幽影”。
她靠在墙角,黑纱不知何时滑落半边,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如纸、眉眼锐利如刀的脸庞,嘴角噙着血,目光却毫不退让地迎上段景怀的审视,那里面翻涌着仇恨、痛苦、讥诮,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千羽门余孽,‘幽影’?”段景怀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余孽?”女子嗤笑,声音嘶哑,“陛下眼中,我等自然是余孽。可在我眼中,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贵人’,才是真正的魑魅魍魉!” 她猛地咳出一口血,眼神却亮得骇人,“我义父……千羽门上下三百余口的血债,你们以为杀几个替罪羊,就能彻底掩盖吗?”
段景怀走近几步,示意暗卫稍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赵怀恩、孙德海、李茂三人,便是当年告密构陷千羽门的直接参与者?”
“参与者?”幽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凄厉,“他们不过是几条听命行事的狗!真正的指使者,藏得更深!沈默那老贼,还有他背后的人,才是主谋!他们利用千羽门在江湖和漕运的脉络,替他们做尽肮脏勾当,事成之后便过河拆桥,杀人灭口!我义父到死才明白,自己所谓‘朝中有人’,不过是为虎作伥!”
季安此时已走到那三名倒地的“贵人”身边探察,对段景怀微微摇头:赵怀恩、李茂已气绝,孙德海尚有一丝微弱气息,但伤势极重,昏迷不醒。
“沈默背后的人,是谁?”段景怀追问。
幽影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却又带着一丝茫然与挫败:“我不知道。义父从未提及姓名,只称其为‘那位贵人’,说其手眼通天,能直达天听。沈默是那人与我义父之间的联络人,也是……最后执行清洗的刽子手之一!我潜伏多年,查到这三人,本想从他们口中逼问出沈默和‘贵人’的真面目,没想到……” 她看向沈默消失的地洞方向,咬牙道,“沈默早就知道我的存在,他在利用我!利用我把水搅浑,把这些‘狗’逼出来杀掉灭口,同时吸引朝廷注意,好完成他真正的目的——运走那批‘货’!”
“那批‘货’究竟是什么?”季安问。
幽影摇头:“我不清楚具体,但肯定与当年他们通过漕运进行的秘密交易有关,可能是账册,也可能是……人。” 她顿了顿,看向段景怀手中的铁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沈默竟然把这箱子留下了?这不像他的风格。除非……箱子里根本不是他真正在意的东西,或者,这是个陷阱。”
段景怀摩挲着冰凉的“惊羽令”,又看了看铁箱。箱子不大,却异常沉重,锁扣是精巧的机关锁,密封极好。“陷阱与否,一探便知。” 他示意暗卫将幽影暂且带下去严密看管并疗伤,又命人清理现场,救治伤员,控制码头剩余骚乱,并传令封锁临川各水路陆路出口,全力缉拿沈默。
回到暂时落脚、已加强戒备的小院,段景怀屏退左右,只留季安在侧。他仔细检查铁箱外部,并无触发机关,这才用一把匕首,小心地撬开机关锁。
“咔哒”一声轻响,箱盖弹开。
没有预想中的暗器毒烟,箱内铺着防潮的油布,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册子,封皮无字。段景怀拿起翻开,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日期、货物种类(盐、铁、药材,甚至标注“特殊人口”)、数量、交接地点和经手人代号,其中多次出现“羽”、“惊”、“漕”等标记,时间跨度长达十年,直至千羽门覆灭前一年。这俨然是一本记录着千羽门与某个势力通过漕运进行非法交易的隐秘账册!
账册之下,是几封同样年深日久的密信。信纸脆弱,字迹却清晰,用的是某种暗语,但结合账册和段景怀掌握的某些旧档,能推断出大意:信中提及“上意”、“风向”、“清除隐患”、“确保漕路畅通以供大计”等语,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仿佛被水渍晕染过的印章痕迹,依稀能辨出半个似是“令”字的轮廓。
最底下,则是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细小铜管。段景怀捏碎火漆,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一看,他瞳孔骤缩!
绢纸上是一幅简要的方位图,标注着临川附近几处隐秘的河道岔口、废弃码头和山中路径,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兵力布置、换防时间和暗号——这竟是一幅潜藏在临川附近、不属于朝廷常规编制的一支私人武装的布防图!看其规模和隐蔽程度,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拥有。
季安也看清了图中内容,倒吸一口凉气:“私兵?!沈默背后的人,竟然在临川附近蓄养私兵!他想干什么?”
段景怀面色阴沉如水,将账册、密信和布防图重新放回箱中,手指重重按在箱盖上:“好一个沈默!留下这些,既是‘诚意’,也是挑衅!”
“诚意?”季安不解。
“账册和密信,指向当年构陷千羽门的幕后黑手,且暗示其势力庞大,甚至可能涉及朝堂更高层。这等于给了朕一个追查的方向,或者说,一个‘交易’的筹码。”段景怀冷笑,“布防图则更直接,告诉朕,临川之地藏有隐患,若朕想拔除,需付出代价,或者……与他合作。”
“合作?与他一个阴谋家?”
“在他眼中,或许朕与那幕后黑手并无区别,都是利用权力操弄棋子之人。他留下这些,或许是想看朕如何选择:是顺着这些线索,去掀翻可能存在的朝中巨鳄,从而替他或千羽门报仇?还是为了稳定,压下此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段景怀眼神锐利,“而他真正的目的,或许就是借朕之手,清除掉那幕后黑手,或者至少让其伤筋动骨,他好从中渔利,或者安全转移那批真正重要的‘货’。”
季安恍然:“所以,铁箱里的东西,可能是真,但绝非全部。沈默用它们吊住我们,自己金蝉脱壳,带着真正的核心秘密或‘货物’潜逃了。我们若按图索骥去查那私兵和幕后黑手,正中他下怀,替他吸引了注意力和火力。”
“不错。”段景怀闭目沉思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但他算错了一点。朕既为天子,眼中便容不得此等蠹虫与隐患。私兵必剿,幕后黑手必查,这是国本!至于他沈默……” 他拿起那枚“惊羽令”,“他想做那在后的黄雀,朕便让他知道,什么是天罗地网!”
“陛下打算如何做?”
“双管齐下。”段景怀迅速部署,“第一,立刻密令周边驻军可信将领,按此布防图,以演练为名,暗中调动,雷霆出击,剿灭那支私兵,务求一网打尽,擒拿头目,追查资金来源和指挥者。第二,京中亲信继续深挖,结合账册密信,锁定朝中可能与‘漕运’、‘千羽门旧案’有牵连的重臣。第三,临川码头全面封锁彻查,飞鱼仓地下密道组织人手挖掘探查,追踪沈默可能去向。第四,‘幽影’……是个突破口。她恨沈默及幕后之人,或可利用。”
季安补充:“还有周猛。他今日行动失败,手下折损,必然惶恐。他是沈默和那幕后之人在漕运一线的执行者,知道不少内情。或许能从他身上打开缺口。”
“正是。”段景怀点头,“阿季,你负责审讯周猛和稳住临川城内局面。剿私兵和京中调查,朕亲自安排。至于沈默……他既然喜欢故布疑阵,朕便让他无处可藏!”
命令迅速下达,帝国机器在皇帝意志下高效而隐秘地开动。临川城内外,风声鹤唳,却又在明面上维持着诡异的平静。
当夜,百里之外一处依山傍水的隐秘庄园,在突如其来的火把与兵甲包围中陷入混乱与杀戮。那支约三百人的私兵抵抗激烈,但面对训练有素、人数占优的正规军围剿,很快溃败。庄园主人,一个自称富商、实为私兵头目的中年男子被生擒,在其住处搜出不少与漕帮、某些商会及京城个别官员往来的书信,虽未直接提及“贵人”,却提供了更多蛛丝马迹。
京中调查亦有了突破性进展:一位已致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前任户部侍郎,其子侄辈与漕运利益关联极深,且千羽门覆灭前后,此老曾多次在关键人事安排上施加影响。更可疑的是,其府中一名管家的远亲,曾在沈默初到临川时,与其有过短暂接触。
周猛在暗卫的审讯下,心理防线崩溃,供认出他确实是受沈默直接指挥,负责在临川码头为“特殊货物”提供转运便利,并借机扩张势力。他承认昨夜试图夺码头是为了一批“极其重要、必须万无一失”的货物能趁乱上船南下,但他确实不知货物具体是什么,只知道沈默极其重视,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保障水路畅通。他提及沈默似乎与南边某个“海岛”势力有联系。
“海岛?”段景怀接到密报,眉头紧锁。难道是海外势力?
三日后的深夜,临川小院密室。
段景怀、季安与刚刚被秘密押送至此前线的心腹重臣、现任刑部侍郎狄明远一同审问幽影。经过几日治疗与思考,幽影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些,但眼中的恨意未减。
狄明远将京中调查进展和部分证据(隐去关键姓名)告知幽影,沉声道:“姑娘,陛下已决心彻查此事,为你千羽门,也为朝廷法度。但你需要提供更多关于沈默及其背后‘贵人’的线索,尤其是他们可能的去向、那批‘货’的真实面目,以及‘海岛’指的是什么。”
幽影沉默良久,看着段景怀:“你们真会追查到底?哪怕牵扯到朝中高官,甚至……皇室宗亲?”
段景怀目光如炬:“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以天子之尊,向你承诺。”
幽影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我说。我虽不知‘贵人’真名,但曾听义父醉酒后含糊提过,那人似乎与‘海’有关,并非指海外,而是其封号或势力范围与水、海相关。沈默……他并非汉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祖母是南疆百越族人,他精通百越一些秘术和方言。他受伤那日,我暗中跟踪,听到他与一名手下用百越方言低语,提到‘神木岛’和‘圣器’。”
“神木岛?”季安看向段景怀。段景怀目光一凝:“东南沿海,确有名为‘神木’的岛屿,传闻是前朝一些遗民和海商聚集之地,近年来似乎有一股新兴势力崛起,首领神秘。”
“圣器?”狄明远疑惑。
幽影摇头:“我不懂。但沈默对那批‘货’的重视程度,远超账册密信。我怀疑,那批‘货’或许就是所谓‘圣器’,或者与之相关。他最终的目的地,很可能就是神木岛。”
线索逐渐清晰,却又指向更广阔的东南海域与更深的神秘。沈默的形象越发复杂:千羽门旧人、神秘“贵人”的白手套、私兵的联系者、如今又与海外岛屿势力牵扯不清……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刚刚截获的、用密码写就的飞鸽传书,破译后只有简短一句:“惊羽现,风波起;神木下,待君临。旧债新仇,海上再算。——沈默”
沈默果然在关注着临川的一举一动,甚至预料到他们会查到神木岛!这是赤裸裸的邀约,或者说,挑战。
段景怀捏着信纸,望向东南方向,眼中战意与寒意交织:“海上再算?好,朕便如你所愿。这汪洋大海,朕倒要看看,是你这‘惊羽’能惊破天际,还是朕的龙舟,能平定风波!”
他看向季安,看向狄明远,看向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蓝色海域。
临川码头的硝烟尚未散尽,一场跨越江海、涉及朝堂江湖与神秘势力的更大博弈,已然拉开序幕。而真相,或许就藏在波涛深处,那座名为“神木”的孤岛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