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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真相渐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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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并未驱散临川的阴霾,反而带来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段景怀与季安返回小院不久,吴掌柜便派心腹送来密报:京中调遣的二十名精锐暗卫已分批潜入城中,随时听候调遣;同时,盯梢沈默的人回报,沈默于黎明前悄然出城,往东南方向去了,去向暂时不明。
“东南……”段景怀指尖敲击着桌面,“那边有什么?”
季安迅速回想:“临川东南五十里,有座‘青莲寺’,香火不旺,但据传寺后山崖下有隐秘水道可通江心,是前朝私盐贩子常用的密道之一。另外,再往远些,便是溧阳镇,镇上有几家不起眼的货栈,实际控制着几条通往南边的隐秘陆路。”
“青莲寺……”段景怀眸色深沉,“沈默此时离城,定与午时之约有关。或许,那‘老地方’并非在城中码头。” 他看向季安,“阿季,你留在城中,坐镇调度,紧盯周猛和码头动静。朕带一半人手,去青莲寺看看。”
季安知道此刻分头行动方能掌握主动,虽担心,却未阻拦,只将一枚信号烟火塞入他手中:“万事小心。若有变故,立刻发讯。”
段景怀握了握她的手,换上寻常客商服饰,带着十名精于潜行追踪的暗卫,扮作贩运山货的行商,悄然出城,直奔东南。
季安则通过吴掌柜的渠道,进一步确认了周猛码头的布防。周猛手下约百余人,其中不乏好手,白日里码头看似运作如常,但关键位置都换上了他的心腹,货栈里也暗藏兵器。更值得注意的是,城中几家与周猛有往来的商铺,今日都有不同寻常的资金调动和人员外出。
“他在筹集现银,分散人手,”季安判断,“看来那批‘货’价值不菲,而且交易或转运就在眼前。”
午时将近,临川城看似平静,实则暗哨密布,各方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码头方向。季安隐身于汇丰典当行斜对面的一家成衣铺二楼,窗扉微开,视线恰好能覆盖码头入口及周猛货栈大门。
与此同时,青莲寺。
寺庙果然冷清,只有两个老僧在殿前洒扫。段景怀命暗卫分散警戒,自己则带着两名最得力的助手,绕至寺后。山崖陡峭,藤蔓丛生,下方江涛汹涌。仔细观察,果然在一处被茂密藤萝半掩的岩壁上,发现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内有人工开凿的阶梯蜿蜒向下,深入水声轰鸣之处。
段景怀示意暗卫守住入口,自己悄无声息地潜入。阶梯湿滑,向下数十步后,空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壁有灯火痕迹,地面散落着些许新鲜脚印。洞内一侧,江水通过裂隙涌入,形成一处隐蔽的小水湾,湾内系着一艘轻便的快艇。
洞中无人,但石桌上摆放着温热的茶具,显示不久前方有人在此停留。段景怀目光扫过,在石桌一角,发现一点极细微的、不同于尘土或苔藓的深褐色粉末。他蘸起些许,指尖捻动,又凑近鼻端轻嗅——是干涸不久的血迹,混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冷冽的香气。
“有人受伤,且在此处理过。”他心中警铃微动。沈默武功高强,谁能伤他?还是……受伤的另有其人?
正思索间,洞口把守的暗卫发出极轻的鸟鸣示警——有人来了!
段景怀身形一闪,隐入岩洞上方一块凸起的钟乳石后,屏息凝神。
来人脚步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果然是沈默。他依旧是那身鸦青长衫,但脸色比昨日在茶楼所见略显苍白,左手袖口处,有轻微的不自然褶皱,似包裹着伤处。他走到水湾边,警惕地环视四周,并未发现异常,才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拔开塞子,放出一点幽蓝色的荧光。那荧光在空中盘桓片刻,竟向着段景怀藏身的钟乳石方向微微偏了偏。
沈默眼神一厉,袖中一枚核桃无声激射而出,直击钟乳石后方!段景怀在荧光异动时便知暴露,毫不犹豫,身形如鹰隼般从藏身处扑出,避开暗器,一掌拍向沈默肩头。沈默虽受伤,反应奇快,侧身滑步,右手如穿花拂柳,连点段景怀数处大穴,指风凌厉,竟是极高明的点穴截脉手法。
两人在狭窄的岩洞中瞬间交手十余招,劲风激荡,吹得灯火明灭不定。段景怀功力深厚,招式大气磅礴;沈默则灵动诡谲,擅长借力打力,虽内力稍逊且有伤在身,一时竟不落下风。
“阁下好身手,好耐心!”沈默冷笑,语气却无多少意外,“只是,您来早了,也来错了地方。”
“哦?那何处才是对的地方?”段景怀变掌为爪,扣向沈默脉门。
沈默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细窄的软剑,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刺段景怀咽喉。“自然是该流血的地方!”
软剑袭来,段景怀不退反进,指尖在剑身上一弹,嗡鸣声中,另一手已如铁钳般扣向沈默持剑的手腕。沈默剑势陡变,化刺为削,同时左袖一抖,一片肉眼难辨的牛毛细针无声无息罩向段景怀面门。
段景怀袖袍鼓荡,内力澎湃而出,将细针尽数震飞,叮叮当当射入岩壁。趁此间隙,沈默身形暴退,疾步掠向水湾快艇。
“想走?”段景怀岂容他逃脱,身形如影随形,一掌印向沈默后心。
眼看掌力及体,沈默却猛然回身,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不闪不避,反而将手中一物掷向段景怀怀中。段景怀掌势微收,化劈为抓,将那物件抄在手中——竟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入手冰凉,正面浮雕一只展翅欲飞、尾羽却呈现诡异扭曲状的鸟,背面阴刻两个古篆:“惊羽”。
段景怀心神一震。这令牌样式,与多年前他亲自下令销毁的千羽门最高信物“千羽令”有七分相似,却更显诡谲。就在这瞬息之间,沈默已跃上快艇,匕首斩断缆绳,快艇如箭般射入岩洞水道,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他带着回音的话语:
“令牌为引,午时三刻,码头‘飞鱼仓’,好戏开场!段陛下,您要找的‘贵人’和‘旧账’,都会在那里……但愿您赶得及,哈哈哈……”
段景怀握紧手中冰冷的“惊羽令”,面沉如水。沈默果然早已识破他的身份!此番故意引他来此,留下令牌,分明是调虎离山,将他从城中码头支开,却又告知真正的舞台仍在码头“飞鱼仓”,时间紧迫。
“立刻回城!”他毫不迟疑,转身疾驰出洞,与暗卫会合,以最快速度赶回临川。
临川码头,午时刚过。
季安始终未见到沈默或疑似“那边”贵人的身影出现在周猛的货栈附近。码头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静。但她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忽然,码头西侧一处中等规模的仓库——“飞鱼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爆炸,更像是重物撞击或结构坍塌的声音。紧接着,惊呼声、奔跑声、兵刃出鞘声次第响起!
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一直看似平静的周猛货栈大门轰然打开,数十名手持利刃的汉子蜂拥而出,并非冲向出事的飞鱼仓,而是训练有素地迅速分散,一部分扑向码头几处关键的闸口和吊桥操控处,另一部分则直奔停泊在岸边几艘准备启航的漕船,与船上原本的水手、工役发生了短暂的冲突,很快便控制了船只。
“他们不是要交易……是要强行夺船控码头!”季安瞬间明白。周猛集结人手,并非单纯为了护卫交易或对付某个人,而是要趁乱彻底掌控码头水路,以便那批“货”能不受任何阻碍地运走!
飞鱼仓那边浓烟渐起,火光闪现,显然已发生激斗。是谁在里面?是“幽影”找到了“那边”的贵人?还是沈默另有安排?
季安不再犹豫,发出信号,命令吴掌柜手下及已潜入码头附近的暗卫按计划行动:一部分人设法夺回或破坏码头关键设施,延缓周猛的控制速度;另一部分精锐,随她前往飞鱼仓,一看究竟!
她身形如电,掠过屋脊,几个起落便接近了飞鱼仓。仓门已被撞开,里面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冲入院内,只见场面混乱至极:约莫二三十名黑衣蒙面人(打扮与昨夜救援者有些相似,却更为统一精悍)正与十余名作商人护卫打扮、但武功路数明显带着军伍痕迹的壮汉厮杀。地上已倒了七八具尸体,有黑衣人,也有商人护卫。
仓库深处,还有两拨人在对峙。一边是三名身着锦袍、面色惊惶的中年男子,被五六名忠心护卫死死护在身后;另一边,则是一个孤零零的黑色身影——“幽影”!她依旧黑纱覆面,手持一对奇形短刃,刃身泛着幽蓝,死死盯着那三名锦袍人,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
“赵怀恩!孙德海!李茂!”幽影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们这三个狗贼!当年便是你们,假借漕运督察之名,与我义父勾结,贩卖私盐、拐卖人口、传递消息,事后却为保全自己,向朝廷告密,将我千羽门满门推出去做替死鬼!今日,便是你们偿命之时!”
那三名锦袍人,赫然都是曾在漕运衙门或相关商会担任要职、如今看似已然退隐的官吏!
其中被称为赵怀恩的老者强作镇定:“妖女胡言!千羽门罪有应得!你刺杀朝廷命官,罪无可赦!护卫,杀了她!”
护卫们悍然扑上。幽影身形飘忽,短刃如毒蝶穿花,瞬间便划开两人咽喉,血光迸溅。但她显然也受了伤,肩头一片殷红,动作稍显滞涩。
季安瞬间明了:这三人,恐怕就是当年与千羽门结盟的“贵人”或其代表!沈默和“幽影”,一个在幕后策划搅动风云,一个在前台血腥复仇,目的都是逼这些人现身,了结旧怨。而周猛,则趁此混乱,执行他夺取码头、运送私货的真正目的。
“保护那三人!擒下幽影!”季安当机立断,对随后赶到的暗卫下令。无论这些“贵人”有何罪孽,需由国法审判,不能任由江湖仇杀。同时,幽影是关键人证,绝不能死。
暗卫加入战团,场面更加混乱。季安则目光锐利地扫视仓库,沈默在何处?那批神秘的“货”又藏在哪里?
就在这时,仓库二层堆放货物的阴影处,传来一声轻叹:“唉,还是都来了。”
沈默的身影缓缓走出,他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左手伤处重新包扎过。他俯瞰着下方乱局,目光在季安身上顿了顿,又看向那三名面无人色的“贵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厌倦的冰冷:“时候到了。你们的罪,你们的债,该清了。”
他忽然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仓库角落,几个看似普通的大木箱猛地炸开,并非火药,而是爆出大团浓密呛人的白烟,迅速弥漫整个仓库!与此同时,仓库顶棚和墙壁几处预先设置的机关启动,弩箭如雨般射向下方混战的人群,不分敌我!
“小心毒烟和暗箭!”季安疾呼,挥袖拂开射向自己的弩箭,屏住呼吸。白烟浓密,瞬间遮蔽视线,只听得惊呼、惨叫、咳嗽声不绝于耳。
混乱中,她隐约看到“幽影”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三名“贵人”的方向,也看到沈默的身影如鬼魅般在烟雾中穿梭,似乎直奔仓库某处角落。
“他要趁乱取‘货’!”季安心中雪亮,不顾烟雾刺眼呛鼻,凭着记忆和直觉,也向那个方向追去。
烟雾稍散,只见仓库一角的地面石板被掀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似有阶梯通向地下。沈默正将一个不大的、密封的铁皮箱子提起。而“幽影”则与两名暗卫缠斗在一起,那三名“贵人”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沈默看到季安追来,并不意外,反而笑了笑:“皇后娘娘好快的动作。可惜,这箱中之物,您暂时看不到真相了。” 说罢,他提起箱子,便要跃入地洞。
“留下!”季安短刃脱手,如流星赶月,直射沈默后心,同时身形急掠,一掌拍向其后脑。
沈默头也不回,反手一记软剑格开短刃,同时将手中铁箱向后一抛,竟是掷向季安!季安掌势一变,化拍为抓,接住铁箱,入手沉重。沈默却趁此机会,身形没入地洞之中,声音袅袅传来:“箱子送给陛下吧!至于里面是真是假,是好是坏……就看陛下的运气和选择了!后会有期!”
季安欲追,地洞内却传来机括转动和石块坍塌的闷响,入口瞬间被堵死。她提着铁箱,环顾四周,烟雾渐散,战斗已近尾声。周猛手下试图控制码头的水手工役被赶来的部分暗卫和吴掌柜纠集的城中潜伏力量击退,未能完全得逞,但码头设施受损,几艘关键的漕船被破坏。幽影在击伤两名暗卫后,也被逼退至墙角,身上添了数道新伤,气息紊乱。
飞鱼仓外,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逼近,是段景怀带着人马赶到了!他手持“惊羽令”,脸色铁青,一眼便看到季安手中的铁箱和现场的惨状。
“阿季!”他快步上前,确认她无恙,目光扫过血泊中的三名“贵人”和被困的“幽影”,最后落在那铁箱上。
“沈默从地洞跑了,留下了这个。”季安将铁箱递上,“他说,里面的东西,是真是假,是好是坏,看你的选择和运气。”
段景怀看着这密封的、似乎蕴含着无数秘密与阴谋的铁箱,又看了看那枚冰冷的“惊羽令”,最后望向被暗卫制住、却依然挺直脊梁、目光如淬毒般盯着他的“幽影”。
码头的混乱尚未完全平息,江风卷着血腥与焦糊味扑面而来。青天白日之下,这一局,似乎尘埃落定,又似乎刚刚掀开了更深、更黑暗的帷幕一角。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沈默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依然隐在暗处,冷冷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