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一年》京城一十二斋

34、将计就计

　　夜色如墨，临川码头在浑浊的江涛声与潮湿的腥气中显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面孔。白日里喧嚣的货栈仓库紧闭门户，只余几盏风灯在杆头摇晃，将扭曲的光斑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远处漕船巨大的黑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缆绳在风中发出呜呜的轻响。

　　段景怀与季安并未直接潜入码头核心区域，而是先登上了码头外围一间废弃的瞭望木楼。此处视野开阔，既能俯瞰大片码头货场，又能窥见不远处几栋较为气派、隐隐有灯火透出的楼宇——那里是“过江龙”周猛经营的一处货栈兼赌档，也是他平日盘踞之所。

　　“看那里。”季安压低声音，指向货栈后方一处隐蔽的小码头。几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停靠，船上不见灯火，却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无声移动，将一些沉重的箱笼搬上搬下。“动作很快，也很轻，是熟手。”

　　段景怀目光锐利，扫视着整个区域。除了那几艘乌篷船附近的异常，货栈主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划拳吆喝之声，看似寻常，但楼外阴影里，明显多了不少暗哨，身形彪悍，目光警惕地逡巡。“外松内紧，周猛果然在准备什么。”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货栈侧门闪出，快步走向江边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船。前者身形魁梧，步履沉猛，正是情报中描述的“过江龙”周猛。而后面那人，青衣长衫，步履飘忽，正是白日里茶楼所见的沈默！

　　段景怀与季安对视一眼，默契地借着阴影与货物堆垛的掩护，悄然向那客船靠近。客船停泊在离小码头稍远的僻静处，船舱窗户被厚帘遮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漏出微弱光线。

　　两人潜至船尾水下，以内力吸附船壁，屏息凝神。舱内谈话声隐隐传来，虽刻意压低，但在寂静的江夜与二人功力下，仍能听清大概。

　　“……沈先生，你这次玩得太大了！昨夜那火，还有今早乱葬岗那几具尸体，已经惊动了官府，连京里都可能听到了风声！”周猛的声音粗嘎，带着压抑的怒气与不安。

　　沈默的声音则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主，哦不，现在该叫周爷了。若是风平浪静，如何能让那些藏在最深处的‘老朋友’们浮出水面？又如何能……请动那两位真正的‘贵客’？”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你该清楚，当年的事若真被翻出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可不是我沈某。”

　　周猛呼吸一窒，半晌才闷声道：“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夜长梦多！”

　　“快了。”沈默语气莫测，“等该来的人都来了，等水彻底搅浑，那批‘货’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茫茫漕运之中。放心，答应你的那份，一分不会少。至于沙河帮总舵那边，有‘那位’替你说话，你怕什么？”

　　“哼，我只怕有命拿钱，没命花！那个‘幽影’神出鬼没，下手狠绝，摆明了是冲着当年的事来的！还有昨夜冒出来帮那对男女的家伙，路数不明，也是变数！”

　　“幽影？”沈默轻笑一声，把玩核桃的轻微咔哒声传来，“她要报仇，要真相，由她去闹。她闹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至于昨夜那些人……倒是有趣。我查了查，有些像是北边‘铁旗门’的路子，也有些……似是宫里出来的痕迹。”

　　船外，段景怀眼神骤然一凝。季安也握紧了袖中的短刃。

　　“宫里？”周猛声音陡然升高，又猛地压下，“你是说……”

　　“不可说，不可测。”沈默打断他，“但无论如何，我们的计划不变。那两位‘贵客’此刻想必已在城中，明日，最迟后日，按计划行事。你手下的人，都布置妥当了？”

　　“放心，码头上下，都是我们的人。只要他们敢来……”周猛的声音透出狠厉。

　　突然，沈默“咦”了一声，走到窗边，似要掀帘查看。段景怀与季安立即松劲，无声滑入水中，仅以芦管换气，隐于船体阴影之下。

　　沈默推开一丝窗缝，目光如电，扫过漆黑的水面与空旷的码头，片刻后，缓缓关上。“也许是我多心了。周爷，记住，明日午时，老地方，与‘那边’的人最后确认。我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周猛回应，身影一闪，已如鬼魅般掠出船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岸上的建筑阴影中，轻功之高，令人咋舌。

　　周猛在舱内烦躁地踱了几步，低骂了几句，也下船带着几个护卫匆匆返回货栈。

　　段景怀与季安从水中悄然上岸，内力蒸干衣衫表面水分，并未立即离开。

　　“铁旗门？朕记得，那是先帝时期曾为朝廷暗中办过些差事的江湖门派，后来逐渐淡出。宫里出来的痕迹……”段景怀沉吟，“昨夜救援者中，有人用出了大内侍卫惯用的‘锁云手’起手式，虽刻意改了后续，但瞒不过朕的眼睛。”

　　季安接口：“如此说来，昨夜救援我们的，可能是与朝廷有旧、或仍暗中听令于陛下的势力？他们出现在临川，是巧合，还是也察觉了此地的阴谋？”

　　“还有沈默口中的‘那两位贵客’，”段景怀眼中寒光闪烁，“分明是指你我。他将我们视为‘请’来的棋子，意在搅浑水，以便运走那批神秘的‘货’。而那‘货’，很可能与当年千羽门和漕运勾结的旧案有关，甚至……就是某些见不得光的证据或人物。”

　　“他们计划在明日午时与‘那边’的人最后确认。”季安思索道，“‘那边’，是否就是指当年与千羽门结盟的‘贵人’？”

　　段景怀冷笑：“八九不离十。看来，明日午时，便是关键。” 他望向沈默消失的方向，“这位沈先生，心思深沉，轻功卓绝，与千羽门关系匪浅，却又似乎并非完全与‘幽影’同路。他所图恐怕更大。”

　　“那我们……”

　　“将计就计。”段景怀决断道，“既然他们想‘请’我们入局，我们便去。不过，是谁的棋子，还未可知。吴掌柜那边，应已接到指令，暗中布置。京中调遣的可靠人马，最迟明晨也该到了。阿季，我们先回，养精蓄锐。明日，且看这临川码头，究竟唱的是哪一出大戏！”

　　两人身影如风，悄然离开已然暗流汹涌的码头。江雾不知何时又弥漫开来，将一切诡谲与杀机温柔掩盖，只待天明之后，那石破天惊的碰撞。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码头另一处废弃的仓房屋顶上，一道纤细窈窕的黑色身影缓缓收起手中的精巧铜管（听瓮），面纱上的眼眸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低语随风消散：“棋子？布局？谁又不是呢……” 身影一晃，也融入了无边夜色。

　　临川城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