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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画中玄机 ...


  •   眼前是刺目的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龙涎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南地的湿润甜腻气息。季安缓缓睁开眼,脑中残留的晕眩让她微微蹙眉。

      触目所及,是极尽奢华的寝殿。繁复的雕花窗棂,垂落的鲛绡帐幔,地上铺着寸厚的织金地毯,连熏香炉都是纯金打造,镶嵌着宝石。这绝非北齐的风格,更非囚禁之所该有的陈设,反倒像是……宫廷内苑。

      她撑起身,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袭轻软昂贵的云锦襦裙,脸上被赵书韵划伤的地方也传来清凉的药膏感。季安心下一沉,警惕地环顾四周。殿内并无看守,只有两个身着南齐宫女服饰、低眉顺眼的侍女静静立在门边。

      南齐皇宫。

      赵书韵竟真的做到了,将她从北齐京郊,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了敌国的都城皇宫!这背后牵扯的能量和谋划,远超一个失势妃嫔的私人报复。南齐……他们想干什么?

      季安迅速冷静下来,尝试调动内息,发现并无阻滞,看来对方并未用药物限制她的武功,或许是自信她孤身在此,插翅难飞。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外面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奇花异草,假山流水,远处可见巍峨的宫殿飞檐,以及身着鲜明铠甲的南齐禁军来回巡逻。守卫森严。

      “娘娘醒了?”一个温和却不失恭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安回身,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穿着南齐文官常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进入殿内,正对她躬身行礼。“外臣南齐礼部侍郎,沈观文,参见北齐皇后娘娘。”

      “沈大人不必多礼。”季安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不知贵国以如此‘别致’的方式,将本宫‘请’来,所为何事?”

      沈观文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微笑:“让娘娘受惊了。此事……说来有些误会。我国陛下得知娘娘在京郊遇险,为免娘娘落入宵小之手,才不得已出手‘相救’,请娘娘暂居于此,以保安全。”

      好一个“相救”,好一个“暂居”。季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原来贵国陛下消息如此灵通,连我北齐京郊之事都了若指掌,还能‘恰好’派人将本宫‘救’回南齐皇宫。这份‘关切’,本宫倒要替我国陛下谢过了。”

      沈观文笑容不变,仿佛听不出季安话中的讥讽:“北齐与南齐虽隔江而治,但同属华夏一脉,理应互相照拂。尤其我国陛下,对段皇陛下雄才大略、对娘娘您贤德之名,向来是钦佩有加,心存结交之意。此次机缘巧合,或许正是上天赐予两国修好之机。”

      “修好?”季安挑眉,“挟持他国皇后,便是贵国修好的诚意?”

      “娘娘言重了。”沈观文语气依旧温和,“绝非挟持。只是眼下北齐京城想必正因娘娘失踪而风声鹤唳,段皇陛下心急如焚。若此时贸然将娘娘送回,途中难保不会再出意外,也恐引起两国不必要的猜忌。不如请娘娘在此稍作休整,待我国陛下与段皇陛下沟通妥当,再风风光光送娘娘回銮,岂不两全其美?”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他们不会轻易放她走,要用她作为筹码,与段景怀“沟通”。

      “不知贵国陛下,想如何‘沟通’?”季安缓缓问道。

      沈观文目光微闪:“此乃国事,外臣不便揣测圣意。不过,我国陛下已备下薄宴,今晚于御花园设宴,为娘娘接风压惊,届时陛下自会与娘娘详谈。还请娘娘稍安勿躁,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说完,他再次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关上,留下季安一人。她缓步走回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景致,心念电转。

      南齐皇帝,宋凛。她虽未曾谋面,但对其人有所耳闻。登基不过五年,手段却颇为凌厉,近年南齐国力有所恢复,对北齐的边境也时有试探。此次不惜动用赵书韵这枚棋子,将她劫来,所图定然不小。边境城池?通商利益?还是更过分的割地要求?

      段景怀那边……季安想到他得知自己落入南齐手中的消息,心猛地揪紧。以他的性子,恐怕……她必须尽快想办法传递消息出去,至少要让段景怀知道她暂时无性命之忧,且在南齐皇宫,以免他做出过激之举。

      同时,她也需摸清南齐皇帝的真正意图,以及这皇宫内的布局和守卫情况。

      目光落在殿内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上,季安心中有了计较。

      是夜,御花园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南齐皇帝宋凛并未大张旗鼓,宴席设在一处临水的水榭中,除了沈观文,只有寥寥几位近臣作陪,气氛看似随意,实则戒备森严。

      季安在宫女引领下步入水榭。萧睿看起来三十许岁,相貌俊朗,身着常服,举止间带着南地帝王特有的文雅与矜贵,但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锐利。

      “北齐皇后驾临,敝国蓬荜生辉。皇后受惊了,朕已严令追查那些胆大妄为之徒。”宋凛举杯,语气温和。

      “陛下有心了。”季安端起面前的水杯,微微颔首,并未饮酒。“不知陛下将本宫‘请’来,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言。”

      宋凛放下酒杯,微微一笑:“皇后果然快人快语。朕确有一事,想与段皇陛下商议。听闻北齐近年新得了数处铁矿,冶炼之术亦颇为精进。而我南齐,盛产稻米、丝绸,却苦于铁矿匮乏,军械民用,多有掣肘。朕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每年向北齐购买生铁十万斤,精铁五万斤,并开放边境三处榷场,互通有无。此乃互利之事,只是事关重大,寻常使节恐难尽述其利,恰逢皇后在此,或可代为转达朕之诚意。”

      购买大量铁料?季安心中冷笑。铁乃战略物资,十万斤生铁、五万斤精铁,足以武装数万军队。宋凛胃口不小,说得好听是购买,实则是在试探,甚至可能是为日后可能的冲突做准备。

      “陛下所求,事关我国防根本,本宫一介女流,岂敢妄议?”季安神色淡淡,“陛下既有此意,何不派遣正式使团,递交国书,与我朝陛下及群臣商议?”

      “国书自然要递。”宋凛并不意外她的推脱,“只是,若有皇后亲笔书信,向段皇陛下说明此中利害,以及朕之诚意,想必更能促成此事。毕竟……”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无形的压力,“皇后在此做客,段皇陛下必然挂念。若能以此为契机,促成两国利好,皇后亦可早日归国,与家人团聚,岂非美事?”

      这才是真正的要挟。以她的自由和安全,逼迫段景怀同意这笔极可能资敌的交易。

      季安抬眼,直视萧睿:“陛下是想以本宫为质,要挟我北齐?”

      水榭内气氛瞬间凝滞。作陪的南齐大臣们神色微变,沈观文也微微蹙眉。

      宋凛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稳:“皇后言重了。朕是诚心结交,何来要挟之说?皇后是我南齐尊贵的客人,朕保证,在北齐使团到来、商议出结果之前,绝不会有人怠慢皇后分毫。皇后尽可在此安心休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为了皇后的安全,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还请皇后暂时安居于此殿,莫要随意走动。所需一切,朕皆会命人妥善安排。”

      软禁。季安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她沉默片刻,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清冷而镇定,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仪:“陛下好意,本宫心领。不过,本宫相信,我国陛下很快便会来接本宫。至于生铁贸易……我北齐律法,铁器出境,须经内阁审议、陛下朱批。本宫身为皇后,更当谨守国法,岂能因一己之故,妄动国本?陛下的提议,还是留待两国使臣正式商谈吧。”

      宋凛目光微沉,显然没料到季安如此硬气,拒绝得滴水不漏。

      宴席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结束。季安被“护送”回寝殿。

      回到殿内,季安屏退宫女,独自坐在灯下。她铺开一张素笺,却并非给段景怀写信,而是用簪花小楷,默写起了一段佛经。她知道,这殿内看似无人,暗处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直接传递消息绝无可能。

      她需要等,也需要创造机会。

      而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齐皇宫,段景怀刚刚收到了通过特殊渠道,由潜伏在南齐的暗线冒死送出的第一份密报——“后安,陷南都,宋凛挟之,欲以铁易。”

      短短十字,令段景怀残存的最后那点理智尽数殆尽,只听他冷声下令:“冯喜,朕要亲自去往南齐。”

      冯喜闻言,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陛下!陛下三思啊!您乃万乘之尊,岂可亲身涉险前往敌国?此乃龙潭虎穴啊陛下!一旦有失,北齐江山社稷何存?太子殿下年幼,国不可一日无君啊陛下!”

      “公公谨遵圣意!”

      “可是陛下,”冯喜泪流满面,苦苦哀求,“南齐皇帝宋凛分明是以娘娘为饵,诱您前去!此去凶险万分,恐有去无回啊!朝中诸公也绝不会同意的!”

      段景怀冷笑一声,“传朕旨意,封锁消息,密召禁军指挥使、暗卫统领即刻来见。另,命镇北军暗中向边境移动,做出备战姿态,但不可越界。命水师封锁大江上游,切断南齐与西面可能的联络。”

      他走到御案前,提笔疾书,写下一道密旨,盖上随身携带的私印,递给冯喜:“此旨交予丞相。告诉他,朕离京期间,国事由他全权处置,太子监国之名,百官辅佐。若朕……若朕有不测,太子即刻继位,丞相与镇国公共同辅政,务必稳住朝局,护我北齐江山。”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很快又归于冷硬。

      冯喜捧着那沉甸甸的密旨,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浑身颤抖,却不敢再多言。他知道,陛下心意已决,任何劝阻都已无用。

      深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禁军指挥使谢枫、暗卫统领墨离肃立阶下。

      “谢枫,挑三百最精锐的龙骧卫,分批秘密南下,潜入南齐都城,化整为零,随时待命。”段景怀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末将领命!”谢枫抱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霍离,”段景怀看向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你亲自带领暗卫,先行潜入南齐皇宫,不惜一切代价,摸清皇后被软禁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换防规律。同时,查找南齐皇宫密道、防御薄弱之处。朕要随时知道皇后的情况,也要一条能把她平安带出来的路。”

      “是。”霍离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很久未曾说话,只躬身一礼,身影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之中。

      “冯喜,”段景怀最后看向老内侍,“准备一下,三日后,朕以‘巡视江南,体察民情’为名南下。仪仗从简,但护卫要最精锐的。朕要‘恰好’行至江边,‘听闻’南齐有异动,然后,‘顺理成章’地渡江,‘拜访’南齐皇帝。”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以帝王之身为饵,以两国邦交乃至国运为注的豪赌。段景怀深知其中风险,但他更无法忍受季安在敌国多待一刻。

      三日后,北齐皇帝南巡的仪仗悄然离京,一路向南,看似寻常巡视,速度却比以往快了许多。沿途官员接驾,只见天子面色沉静,偶尔问及民生吏治,与往常并无二致,唯有贴身近侍才能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消息终究难以完全封锁,北齐皇帝突然南巡,且方向直指江边,很快引起了南齐方面的警觉。

      南齐皇宫,御书房。

      宋凛看着边境急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段景怀……果然沉不住气了。为了一个女人,竟敢以身犯险,亲临敌国。呵,倒是个痴情种子。”他眼中精光闪烁,“也好,他来了,这戏才更好看。传令下去,沿江关卡加强戒备,但不必阻拦,放他过来。朕倒要看看,这位北齐雄主,为了他的皇后,能拿出多大的‘诚意’。”

      他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沈观文:“沈卿,北齐皇后那边如何?”

      沈观文躬身道:“回陛下,皇后娘娘安分居于‘正安殿’,日常起居并无异常,只是每日多在殿内看书、抄写佛经,极少外出,也未曾试图传递消息。只是……娘娘气度沉静,不卑不亢,似乎……并未因身处敌国而惶恐。”

      宋凛轻笑:“到底是段景怀看上的女人,有几分胆色。看好她,衣食供给不可短缺,但也绝不可让她与外界有任何联系。段景怀快到了,这张牌,要握稳了。”

      正安殿内,季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宫内气氛的微妙变化。守卫似乎更加森严,宫女太监们行事也更加谨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她临窗而立,目光望向北方。段景怀……你会来吗?她心中既有担忧,又有一股莫名的笃定。以他的性子,知道她在南齐,绝不会坐视不理。可这太危险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

      季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套文房四宝上,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她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成为段景怀的软肋和宋凛要挟北齐的筹码。

      她铺开一张素笺,这次,没有默写佛经,而是提笔,画了一幅简单的画——一株傲雪寒梅,枝干遒劲,梅花点点。又在角落,以极细的笔触,题了两句诗:“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画意看似寻常,甚至带着几分客居的闲适与淡淡的思乡之情。但季安知道,段景怀一定能看懂。寒梅傲雪,是她的风骨;“聊赠一枝春”,是她在告诉他,她安好,且心向故国。更重要的是,画梅的笔法、着墨的浓淡,暗含了她曾与段景怀约定的、极为隐秘的方位标记和计数方式,暗示了她所在的大致方位(正安殿位于皇宫东南角)以及观察到的大致守卫轮换时间。

      她将画仔细晾干,然后唤来一名负责打扫的、看起来最为老实木讷的小宫女。

      “这殿内沉闷,本宫画了幅画,你将它拿去,就说是本宫闲来无事所绘,请沈观文沈大人雅正。若沈大人不得空,交由殿外守卫,请他们转交亦可。”季安语气平淡,将画卷起,递过去。

      小宫女怯生生地接过,应声去了。

      季安知道,这幅画九成九到不了沈观文手中,更不可能送出宫。但它一定会被层层检查,最终送到宋凛面前。而宋凛看到这幅看似无害、甚至略带示弱(赠春以示友好)的画,多半会嗤笑她妇人之仁或强作镇定,反而可能放松一丝警惕。同时,这幅画在流转检查的过程中,或许……或许能引起潜伏在宫中的北齐暗线的注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必须尝试。

      做完这一切,季安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她走到镜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脸上那道浅浅的伤痕已愈合大半,她拿起妆奁里的胭脂,轻轻遮掩。

      无论段景怀来不来,何时来,她都必须以最好的状态,迎接任何可能的变化。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平静。正安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季安沉静而坚定的面庞。殿外,南齐都城的夜空,星子晦暗,乌云正从北方,缓缓推移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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