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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身陷他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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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幸福的时光总是倏忽即逝,如同指间流沙,越是紧握,消失得越快。
那是承宁三岁生辰刚过不久的一个春日,季安出宫体察民情。
段景怀本不允她此时出宫。近来京郊似有流寇滋扰的奏报,虽不成气候,但他总是悬着心。“等朕不忙了,朕陪你去。”他批着奏章,头也未抬,语气却是不容置喙。
季安正替他磨墨,闻言动作顿了顿,声音温婉却坚持。
提到承宁,段景怀神色微软。儿子肖似其母,眉目温润,心肠也软。他抬头看她,她目光清澈坦然,带着几分恳求。自有了承宁,她身上那股沉静的力量越发内敛,却也越发坚韧,认定的事,总有办法让他妥协。
“罢了。”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让冯喜亲自挑一队最得力的禁军跟着,日落之前必须回宫。若有差池……”他未尽的话里是沉沉的威压。
“知道了。”季安唇角微扬,替他续上热茶,“定不叫陛下忧心。”
那日天色晴好,杨柳拂风。季安只带了贴身的两个侍女,冯喜亲自领着二十余名精悍禁军随行。车驾出了宫门,一路向着西郊而去,民生在段景怀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眼看日头已偏西,便起身告辞。
回程的路,却成了断魂途。
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山道,两侧林木渐深。冯喜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安,催促车驾加快速度。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数支淬了毒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密林中激射而出,精准地射向拉车的马匹和前排侍卫!训练有素的禁军虽惊不乱,迅速结阵护卫车驾,但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人数众多,且武功路数诡谲狠辣,并非寻常流寇。
“护驾!保护娘娘!”冯喜尖利的嗓音划破混乱。
厮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爆发。车帘被劲风掀起一角,季安只看到外面刀光剑影,血色弥漫。侍女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护在她身前。
“娘娘,低头!”冯喜的声音在车外嘶吼。
马车剧烈颠簸起来,显然是马匹受惊失控。季安死死抓住车壁,心脏狂跳。对方的目标明确,攻势凌厉,龙骧卫虽拼死抵抗,却渐落下风。
“弃车!护送娘娘往林子里退!”冯喜当机立断。
然而,就在侍卫试图打开车门接应季安下车时,一股浓烈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烟雾猛地从四周弥漫开来。白雾迅速吞噬了视线和声音,季安只觉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身旁侍女的惊呼声也变得遥远模糊……
“阿季——!”
段景怀是在一个时辰后接到冯喜浑身浴血、连滚带爬送回的噩耗。彼时他正考较着承宁的启蒙功课,承宁用小手指着《千字文》,奶声奶气地念着“天地玄黄”,他在一旁听着,嘴角含笑。
冯喜扑倒在殿前石阶上的闷响,以及那几乎不成人调的哀嚎:“陛下!娘娘……娘娘出事了!”像一道九天雷霆,骤然劈碎了这春日午后所有的安宁与温馨。
段景怀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血色从他脸上急速褪去,变得一片骇人的青白。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下的紫檀木椅,发出巨大的声响。承宁被吓得一哆嗦,茫然地抬头看着父皇。
“你说什么?”段景怀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冯喜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浑身颤抖,涕泪横流地禀报了遇袭经过:“……对方手段狠毒,准备周全,绝非寻常匪类……烟雾有毒,奴才无能,未能护住娘娘车驾……混战之中,娘娘……娘娘她……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匕首,令段景怀往日的沉着冷静直接失控。
“下落不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耳语,随即,那声音骤然拔高,“找!给朕找!冯喜,你带着朕的令牌,调集京畿所有驻军,封锁方圆百里所有道路、河道、山隘!凡有可疑,格杀勿论!九门提督、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给朕滚过来!一个时辰内查不出线索,朕要他们的脑袋!”
一夕间,整座皇宫乃至整个京城,瞬间被笼罩在一片恐怖的低气压中。谕旨一道接一道发出,马蹄声如雷般踏破京城的宁静,兵甲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所有城门在半个时辰内全部落锁戒严,进出者皆受严查。京兆府的差役倾巢而出,挨家挨户盘问。
段景怀自己则像一头困兽,周身弥漫着骇人的戾气,无人敢近前三步。他看起来像往常一般,内心的平静早已被打破的七零八落,承宁早已被乳母战战兢兢地抱走,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空气中仿佛还未散尽的、属于季安的淡淡馨香。
殿外,狂风骤起,吹散了春日暖阳,天际积聚起厚重的乌云,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那场发生在京郊的、导致皇后下落不明的袭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演变成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席卷向北齐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季安是在一座破庙中醒来的,突然,门被推开,冬日的光线刺的她眼睛生疼,季安抬手遮住光线,透过指缝看清来人,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
“皇后,许久不见,可有想我?”那轻佻的声音,说话的语气。
“怎会是你?”赵书韵,那个本该在冷宫深处了却残生的女人,此刻正穿着一身刺目的白衣,立在破庙门口,逆着光,笑意盈盈,却宛如毒蛇吐信。
“很意外?”赵书韵款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倚在墙角、略显狼狈的季安。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拂去季安肩头沾着的稻草,动作轻柔,却带着令人战栗的恶意。“冷宫那种地方,关得住庸人,可关不住我。”
破庙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尘土气。她撑着身后的土墙缓缓站直身体,尽管发髻微散,衣衫染尘,气度依旧矜贵自持“看来,京郊的‘流寇’,是你所为。你如何逃出宫,又哪来的人手?”
赵书韵轻笑一声,绕着季安慢慢踱步,像在欣赏自己的猎物。“这还得感谢我那好父亲留下的几条暗线,以及……某些见不得光,却能量不小的‘朋友’。”她停下脚步,俯身凑近季安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段景怀把我打入冷宫,让我生不如死,这份厚礼,我怎能不还?夺走他最珍视的你,看着他痛不欲生,只是第一步。”
季安知道,赵书韵的父亲曾是手握兵权的边将,虽已伏诛,但树大根深,有漏网之鱼不足为奇。只是她口中的“朋友”……季安想起那些刺客诡谲狠辣的身手,绝非普通家将或江湖人士。
“看来,今日我是逃不掉了。”季安毕竟曾经是从战场厮杀过的,这点场面她早已习惯,并且一人足以应对,她只是想看看,赵书韵到底要干什么。
破庙内外,除了赵书韵,门口还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眼神精悍的灰衣人,庙外似乎还有其他人活动的细微声响。
“你说的不错。”赵书韵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而快意,“你知道吗?我有我在意他,年少时随父入宫,遇见了身为太子的他,仅一眼,我便喜欢上了他。后来,听说太子要选妃,我被太后指给了太子,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有多开心,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陪在他身边了。”
“可是,这一切,因为你的出现,变的有所不同了。”
“我每日每夜看着他,独在书房看着你自辽北递的信失神,你以为,你在辽北那些年,能平安度过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有他的庇佑。”
“后来,先皇病逝,他即位,原本,我应该是皇后,可又是因为你,我却只能成为他后宫里的贤妃。”
“你根本不知道,他大权在握,催你回京的折子写了多少遍,可你呢?”
“那时,他刚登基,朝局不稳,他不顾我,以及前朝大臣的劝诫,毅然决然的去了辽北,亲自接你回京。”
“皇后娘娘,你知道我当时看着空荡荡的宫殿,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赵书韵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眼中翻涌着浓烈的怨毒和嫉恨,几乎要喷薄而出。“那本该是我的!是我的位置!是,你在辽北镇守,他在京城为你筹谋铺路,而我呢?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等着,盼着,盼着他能回头看我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当时,京中不是没有传过你与太子之间的事情,可他藏的太深,我们都被太子殿下骗了,原来,他对你的在意甚至超过他自己,他那样一个人人怎会喜欢你呢?他明明是个对谁都清清冷冷,礼貌疏离的人。我一直不明白,后来,你入宫,我才顿悟,他对你和我们这些人都不一样。我们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能文能武,足智多谋,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可是,凭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明明你并不爱他,你一直在伤害他,我才是最在意他之人。”
季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平静无波,并未因赵书韵的控诉而有丝毫动容。她对段景怀的深情与付出她并非不知,但感情之事,向来勉强不得,更遑论赵书韵父女当年在朝中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段景怀没有赶尽杀绝,已是念及旧情。
“所以,你便勾结外敌,劫持当朝皇后,意图搅乱朝纲,报复陛下,也报复我?”季安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你所谓的‘朋友’,是谁?我来猜猜,是赫连部,还是南齐王朝。”
赵书韵被季安直指核心的冷静刺得微微一怔,随即恼羞成怒:“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是我砧板上的肉!段景怀越是在意你,你就越有价值!我要让他尝尝,求而不得、痛彻心扉是什么滋味!”
她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季安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你说,如果我‘不小心’毁了你这张脸,或者……让你‘清白受损’,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你当成心尖上的宝贝?就算他还要你,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待一个失贞的皇后?哈哈哈……”
疯狂的笑声在破庙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门口的两个灰衣人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早已习惯。
季安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她并未被赵书韵的威胁吓倒,反而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赵书韵现在并不敢真的立刻伤害她,因为她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她要的是折磨段景怀,是看一场大戏。
“你的计划听起来很周密,”季安微微偏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利用我,引陛下失控,搅乱朝局,甚至可能引外敌入关,或让潜伏的逆党趁机起事。然后呢?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赵书韵,你有没有想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北齐若乱,你和你背后的那些人,真能掌控全局?还是最终,不过是他人手中的棋子,玩火自焚?”
赵书韵脸色一变,厉声道:“闭嘴!你懂什么!我父亲经营多年,岂是你能置喙?只要段景怀方寸大乱,我们自有办法!”
就在这时,庙外再次传来急促而不同的鸟鸣,连续三声,短促尖锐。
赵书韵脸色一凝,迅速对灰衣人使了个眼色:“带上她,立刻转移!这里不安全了!”
灰衣人上前,再次拿出药帕。
季安这次没有完全顺从,她暗中蓄力,在对方靠近的瞬间,手腕看似无力地一搭,实则巧劲一拨,同时脚下微错,身体向侧方滑开半步,避开了药帕直接覆面的角度,只让边缘蹭过口鼻。吸入的药量减少,眩晕感虽袭来,却不足以让她立刻失去意识。
她顺势装作瘫软,任由灰衣人架起。在被拖出破庙的瞬间,她眯起眼睛,勉强看清了外面的景象——这是一处荒山野岭,远处有马蹄声隐隐传来,方向杂乱,似乎不止一队人马在附近搜索。天色更加阴沉,山雨欲来。
赵书韵一行人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架着季安迅速钻进庙后更为茂密崎岖的山林,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疾行。
季安维持着半昏迷的状态,暗中调整呼吸,减缓药力影响,同时用指尖悄悄在路过粗糙树干或石头上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划痕,或借力蹬落几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她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微小的线索能被后面追踪的人发现。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雨点开始噼里啪啦落下。他们来到了一个隐藏在山坳里的山洞前,洞口被藤蔓遮掩,极为隐蔽。
进入山洞,里面竟然别有洞天,空间不小,似乎经过简单修整,还有微弱的火光和人声。季安被扔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赵书韵点亮了火把,火光映照下,山洞里除了之前的灰衣人,又多了几个装扮各异、气息精悍的男女,显然都是赵书韵的同伙。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首领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打量了季安一眼,对赵书韵沉声道:“赵姑娘,外面的风声很紧。狗皇帝疯了似的,京畿大营的兵几乎全部出动,封锁了所有要道,还在挨家挨户搜。我们原先准备的几个落脚点恐怕都不安全了。这女人是个烫手山芋,按原计划,是不是该联系那边,准备下一步了?”
赵书韵看着昏迷(实则清醒)的季安,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被狠厉取代:“急什么?让段景怀再多急一会儿!联系‘那边’,告诉他们,货已到手,但条件要再谈谈。另外,把我们准备好的‘礼物’,给段景怀送一份去。”
刀疤男皱眉:“还要加条件?那边怕是会不耐烦。”
“他们没得选!”赵书韵冷笑,“没有我这边的内应和路线,他们就算拿到人,也未必能顺利带出关。按我说的做!”
季安心中一凛:果然有外敌勾结!听这意思,赵书韵背后是南齐?他们想把自己弄出关外?这比单纯的报复要严重得多,一旦南齐以皇后为质,要挟段景怀,边境必将再生战火!
她必须想办法脱身,至少要把消息传出去。
就在这时,山洞外远远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声音与之前听到的信号略有不同。
刀疤男和赵书韵同时侧耳倾听,脸色都是一变。
“不好!”刀疤男低吼,“有高手摸过来了!可能是皇帝的暗卫!快,带上人质,从密道走!”
山洞内顿时一阵骚动。赵书韵狠狠瞪了季安一眼,示意灰衣人赶紧把她弄起来。
季安知道,机会来了。混乱,是脱身的最佳掩护。
就在灰衣人俯身抓向她的瞬间,季安一直蓄力的双腿猛地蹬出,狠狠踹在对方小腿胫骨上,同时借力向后翻滚,避开另一人的擒拿。她动作迅捷如电,哪里还有半点中药的迹象?
“她没晕!”赵书韵失声尖叫。
山洞内众人反应迅速,立刻围了上来。季安手无寸铁,但胜在身形灵活,对战场搏杀技巧烂熟于心。她抓起地上燃烧的火把作为武器,格开劈来的刀锋,火星四溅。狭窄的山洞限制了对方的人数优势,却也让她躲避的空间有限。
刀疤男见季安身手不凡,眼中凶光一闪,亲自提刀扑上,刀势沉猛,招招致命。季安以火把格挡,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死角。
一个不熟悉的自她身后将她打晕,还真是,双拳难敌四手。
再醒来,她已身处南齐的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