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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京畿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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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两人仿佛心照不宣,每日午后在弘文馆中共读,杨昭偶尔有不解之处,君荷都为他细细解答,除此之外,两人甚少闲聊。
天宝四载十月皇帝驾幸骊山华清宫。
骊山风景秀丽,有温泉,冬日也温暖如春,因而于开元二十一年在此建温泉行宫。
每年冬季十月,皇帝都要来此地越冬,年前才回长安。有时正月气候尚寒,甚至会在温泉宫过年。
新年伊始,皇帝设宴与文武百官同乐,参宴者足有数百人,上水陆珍货数千盘,玉液佳酿随便取用,席间有让皇帝开心展颜的,更多赏赐。用费无以计数,真可谓一场豪宴。
席间樗蒲一道杨钊风头尽出,赢尽百官,百官皆闷闷不乐,皇帝疑惑,问道:“诸卿为何闷闷不乐?是飨宴不够周到么?”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王鉷上前回答:“臣等并非对宴席不满意,只是方才与杨参军樗蒲,输他一着,因此不乐。”
皇帝大笑:“杨钊精于樗蒲,卿要是赢了他,才是稀奇事哩。”
王鉷面色不快的回了位子。
众人见皇帝偏向杨钊,也都不敢多言,只是长吁短叹,或面露不忿。
君荷侧目看了看杨钊面前的一堆宝物,面露微笑,她一向冷淡如冰,不苟言笑,这一笑就如盛开的雪莲花,极近美丽静肃。
皇帝见众人皆恼,唯君荷一人独乐,忍不住问道:“沈卿因何发笑啊?”
君荷回过头来看向皇帝:“臣刚才看了杨参军的樗蒲手法,骰子有六面,掷两颗可得一一、一二、一三总共六六三十六种。其中能相加得六的,有一五、二四、三三、四二、五一,共五种。因此王中丞掷一次,得六者三十六之五。而杨参军第一子不是三可以重掷,若已有一颗为三,第二颗也为三者,六之一。三十六之五与六之一相比,王中丞胜数本来就低,何况资彩比杨参军多出五倍,再加上杨参军精于此道,手法非同常人,怎能没有必胜把握?”
王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君荷又道:“诚如杨参军之计,王中丞胜数三十六之五,杨参军六之一,两者相差,不过三十六分之一。但杨参军所计较,就在这三十六分之一。今日若不是樗蒲这等小数目,而是万亿巨资,杨参军能为陛下多生三十六分之一,也是百万之数!陛下得此良才,臣为陛下贺!”
“好!”皇帝不由赞叹。
贵妃见族兄受皇帝夸奖,也进言道:“如此说来,杨参军既善理财,陛下何不改委他职,使其得展长才?”
皇帝道:“爱妃所言甚是,杨卿实不该居武职。但委他何职好呢?
此时王鉷迎合皇帝心意:“京畿道巡按尚缺一判官相佐,察户口流散,籍帐隐没,赋役不均,杨参军正适合此职。”
皇帝道:“判官一职,实在是屈杨卿之才。朕先以委任,日后若有合适职位,再为卿安排。”
巡按判官位阶从八品下,却是个肥缺,由金吾兵曹参军改判官,似是贬职,却多掌实权。
杨钊当即谢恩,皇帝另给器物钱帛赏赐。
百官也看出皇帝有意要提拔自己的舅兄,纷纷上前敬酒:“恭喜杨判官高升。
杨钊态度谦逊,一一回敬:“多谢,多谢。”
君荷看着被百官围绕着的杨昭,暗暗发笑,这就是官场。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拿起酒壶走了出去。
君荷拿着酒壶边走边喝,她之前已经喝了不少了,因此走起路来有些不稳,寒风凛冽,吹在身上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第一次来骊山,不认得路,漫无目的的乱走,突然脚下一个不稳,险些就要栽倒,一双手连忙扶住她,君荷回头一看,竟是杨钊。
杨钊把披风披到他身上:“夜深风露重,沈校书要保重身体!”
黑夜中的他面如瓷玉,更显俊美。而一双凤眼修长,不笑时含着一股阴气,笑时又极是不正经,他今夜也喝了不少酒,白皙的面庞上泛出淡淡的粉色。
君荷理都不理他,径直走自己的。
杨钊跟在她身后,开口道:“沈校书第一次来骊山,恐怕不认得路,让下官送你回住所吧!”
说着就要扶着他走。君荷一把拂开他的手,后退两步,伸手解开身上的披风,扔到他身上,怒道:“要你管!”她转身踉踉跄跄的走了。
杨钊拿着披风紧跟其后,君荷回头见杨钊依然跟着他,心头火起,她不管不顾的把手里的酒壶砸了过去,只听“锵”的一声,酒壶与什么东西碰撞到了。
君荷出了气,心里畅快极了,她迷迷糊糊的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等第二天她醒来,才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得无奈扶额,唉,酒后无德啊!
十一月,左相李适之趁机上言:“臣听闻华山有金矿,未曾开采,储量丰富,采之必可富国。”
皇帝闻言大喜,问向李林甫:“右相以为如何呢?”
李林甫回道:“华山金矿,臣早就知道了。金矿虽能富国,但华山乃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开凿恐怕不太合宜,所以一直不敢奏请开采。”
李适之见状,连忙伏地叩拜请罪:“臣愚鲁疏率,实不知华山乃陛下本命,如果早知道,纵然是金山银山,也不敢动其分毫!”
皇帝道:“卿不知不罪,日后再有奏议,要先与右相商议,莫再蹈今日覆辙。”对两人态度昭然可判。
从此,李适之不得上宠,渐被疏远。
华山金矿一事后,李适之渐失皇恩。
此前,李适之与刑部尚书韦坚过从甚密。
韦坚之妻姜氏,父姜皎,与李林甫有姑表亲,李林甫本与韦坚甚亲昵。
韦坚初为陕郡太守、江淮租庸转运使,掌有实权,因兴修水利、疏通漕运而受到皇帝宠信,既而有入朝为相之志。
李林甫见他想和自己平起平坐,渐生厌恶。
早在天宝四年九月,李林甫奏请迁韦坚为刑部尚书,其诸使职务则由他的亲信御史中丞杨慎矜代替,看似升官,其实夺取了韦坚实权。
皇帝议立太子时,李林甫与武惠妃勾结,互为表里,欲立惠妃子寿王李瑁为太子,未能成功,长子忠王得立,即为当今太子。
李林甫因而与太子有过节,韦坚又是太子妃兄,也为李林甫所恶。
至此,韦坚李适之二人,一个失权,一个失恩,又都是受李林甫之害,愈发相亲密,结为一党,共与李林甫为难。
天宝五载,正月十六,李林甫以上元节皇甫惟明与韦坚一同游玩,共度上元佳节为由,说韦坚与边将私会,欲谋废立。
皇甫惟明与韦坚因此被逮捕入狱,李林甫又让杨慎矜、杨钊,王鉷、吉温等人一起出来作证。
玄宗也怀疑韦坚与皇甫惟明结谋,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将二人贬谪以削太子势力。
随后,皇帝下旨,将韦坚因谋求官职地位,存有野心,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因为挑拨离间君臣之间的关系,贬为播川太守。
韦坚遭贬,太子束手,李适之孤立无援,惧怕李林甫接下来对他下手,自己上表请求改任散官。
天宝五年四月,任命李适之为太子少保,免去参知政事。
而新任宰相陈希烈,性情庸弱,柔顺易制,他自知自己不是李林甫的对手,便只求自保,事事听命于李林甫,空有左相之名,而无中书之权。
从此,大唐朝堂上为李林甫一人说了算,李林甫为相十余年,前前后后铲除了无数的贤臣良将,可谓祸国殃民,这样的胜利整整维持了十九年,直到新一代的大唐权臣一步步崛起,才改变了这个局面。
自从今年二月君荷随圣驾回京,便入了国子监处理春闱之事。
这一天,君荷前往中书省拿春闱的官职名单,从李林甫那里拿了名单之后,君荷在回去的路上见到了杨钊。
杨钊手里拿着一沓纸,上面不知写了什么,袍裾上似乎还溅了点点血迹,想是刚从大牢里出来的,那他手里的应该就是供状了吧!
他一看见君荷就露出笑容,正欲上前,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停住了脚步,只声音里难掩喜悦:“沈助教。”
君荷闻到了他身上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努力控制住胸口翻腾的酸水,向杨钊行礼:“见过杨御史。”
杨钊在京畿判官这个位置上没坐几天,就在上元节看见了韦坚和皇甫惟明同游,随即告诉李林甫,借题发挥扳倒了韦坚,被李林甫调到了御史台。
君荷越过他往外面走去,却被杨钊叫住,君荷顿步,回头道:“杨御史还有什么事吗?”
实际上杨钊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住他,就像他说的,他有什么事呢!
杨钊思索了片刻,道:“沈助教是要出城吗?”
国子监在长安城外,君荷若是要回去,自然是要出城的。
君荷不说话,杨钊便当他是默认了,随即道:“天色已晚,近日城中多有窃贼趁夜色抢夺行人财物,沈助教孤身一人,恐有危险,不如让下官送你吧!”
君荷抬头看了看天,刚过未时,她骑马出城,天黑之前是能出城的,不过,她看了看杨钊,坐车总比骑马舒服吧!
只是,君荷把目光投向他手中,杨钊知道君荷这是答应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随手把手里的供状交给身边的随从:“你替我送进去给相爷,就说我有要事要做,不能亲自来,请他见谅。”
说完,他大步走到君荷面前道:“请。”
君荷也不跟他客气,径直走了出去。
马车上,君荷闭目养神,并不和杨钊说话,而杨昭也早已经习惯了,他目光柔和的看着他,观察着他的每一处轮廓,他似乎瘦了,也黑了,外面的膳食肯定没有宫里的好,衣食住行也没有宫里的细致。
杨钊有些心疼,他慢慢的伸出手,在他侧脸的边缘轻轻的描绘,他有些紧张,仔细的观察着君荷的情况,见他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慢慢的把手移到她的唇边,一遍又一遍的描绘着他嘴唇的纹路。
他描绘了很久,渐渐的他感觉到口干舌燥,心里翻腾起熊熊的烈火,烧的他浑身发烫,他赶紧收回手,闭上眼睛,双手紧紧的握住,过了许久,他终于平复下来了。
他看向君荷,他始终紧闭双眼,不曾察觉,杨钊暗暗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