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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滴水之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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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竹林。四下无人,只得座凉亭,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分外孤寂。
片刻,一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了亭中,虽然裹着一件大衣,但是在二月的寒风中还是显得如此单薄,“喂,你可以出来啦。”女孩四下张望着,压低了声音,不知在对谁说话。
“这么晚,还以为你出不来了呢。”树后,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地从黑暗中步出,走近凉亭,一束月光洒下,方才看清,那是一张俊逸净朗的男人脸庞,浓眉清目,五官鲜明,双手十字交叉于胸前,露出了淡然的微笑。
“哼,唐铮明,你以为我是谁?他那小小的卓府,上上下下就那么几个人,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难不成还困的住我。”杏儿不屑地挑了挑眉头。
“是,你最厉害。对了,淑……二小姐她怎么样?刚才没有被吓到吧?”,‘淑’字刚出口,唐峥明就感到不妥,忙改了口。
“哼,还算你机灵,二小姐的名讳也是你配喊的?”杏儿那张不饶人的嘴巴哪会放过别人的疏失,忿忿地指着铮明说,“最衰就是你了,让你扮个大胡子来追债,你拿把刀在那舞个什么劲。万一不小心伤到二小姐,我怕你死一百次都不够啊。”
唐峥明不由地收紧了眉头,不满地看着杏儿,“我自然有分寸。小姐对我恩重如山,即使她要拿我的命,我也毫不犹豫。我对她的关心不会比任何人少,怎能伤她……”
「 “阿杰,快,扶明哥先走——”树林里异常嘈杂,兵器相交发出阵阵猛烈的“哐哐”声,随之又是一片呼喊。厮杀变得越来越白热化,到处是昏天暗地之景。叫阿杰的年轻人,架着一个受了重伤的男子,在同伴的掩护下,冲出了重围,一路向西,进到了山里……
“明哥,你要撑住啊。”扶了扶男子正在下滑的身体,阿杰慌张地四下环视着,明哥伤的那么重,怕是不能再继续赶路了,一定要先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躲一躲,处理下伤口,等同伴赶上,再商讨看下一步该怎么办。但是这附近荒山野岭的……
正想着,草丛里一阵“娑娑”声,引起了阿杰的警觉,“什么人?出来!”。他吼着,加紧了握刀的力道,横挡在明哥身前,准备随时以死相护。
一个纤细、怯弱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我路过而已。”草丛里走出的女孩白皙瘦弱,双手高高的举在脑袋两侧,微微地颤抖着,不知是否在畏惧那刀上的寒光,看着好生可怜。
原来只是个女孩子啊。阿杰绷紧的神经一下放松了好多,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我……我不打扰你们了,我……我先走了。”女孩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后退去。
这女孩,一个人在这附近做什么?难不成是衙门的人?这样的想法突然出现在脑中,把阿杰自己都吓了一跳,刚放下的刀又再举了起来,恶狠狠地嚷道,“走?是想去报官吧?当我是傻子啊?不准动!”
“阿杰……让……让她走吧……”明哥虚弱地抬了下头,用尽气力吐出几个字。
“不行啊,明哥,你伤的那么重,要是这丫头泄露了我们的行踪,就危险了。”
“不会……她……不会的……” 明哥蹙着眉头,艰难地微启着煞白的唇。阿杰知道明哥现在的情况,不易再费力说话,只好点头应承,但也不忘对着女孩撂下狠话,“要是敢出卖我们,小心要你的命!”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受伤的男子,苍白的面,没有一点颜色,感觉血都快流光了,无力地倚靠在同伴身上,手上、脚上,到处都是刀伤,胸前的衣衫被血浸透了,半响冒出一句话,“我现在又不想走了。”
“什么?你说什么?你耍什么花样呢?”阿杰一听就火了。自己这边都火烧眉毛了,偏有人跟你耗时间,想不火都难,“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还不快走!”
“随你怎么说。”女孩没有理会阿杰的不满,径直走了过去,扶住了明哥的另一只胳膊。
“你……”阿杰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前的女孩,真搞不懂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有人在追你们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很隐蔽的山洞,我带你们去。” 女孩见阿杰如遇大敌似的防备着自己,不耐烦了,“要是你想你大哥有事,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你也可以不用听我的!”阿杰愣了下,气结于自己除了信这个女孩,竟真没有别的办法了,“走啊,难道我还怕了你个小女孩吗,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一定……”
“杀了我嘛,还不快走,想等人家追上来啊?”女孩白了阿杰一眼,带着两人,向山崖边走去。
女孩口中的隐蔽之所,是崖壁上的一个小山洞。不知情的人,即使站在崖边,望见的也只是万丈深渊,而知道的人,顺着藤蔓,不过一、两米就着地了,拨开遮挡的植物就是另一番洞天了。
“怎么样,这里很隐蔽吧,一定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的。”女孩自顾自地说着,就像是个在向别人炫耀自己宝贝的孩子,“而且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所以应该还有些用得着的东西。”
在角落折腾了一阵后,女孩捧出了一堆东西,一些旧衣服、一些食物,甚至还有一些草药。 “连草药都有,你到底是干什么的?”阿杰疑惑地问道,现在他更加觉得,这个女孩身上充满了谜。
女孩理了理石板上的兽皮毯,没有理睬阿杰的问题,“别愣着啊,快让他躺到石板上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女孩轻轻地将揉碎的草药敷在伤口上,仔细地用布条包扎。男子的每一次呻吟、轻哼都会使女孩的动作更轻柔、更细致……
两个时辰过去了。
受伤的男子终于从昏睡中醒来,硬撑着,在女孩和阿杰的帮助下靠着石壁坐了起来。原来男子叫唐峥明,女孩介绍说,可以称她为淑欣,话刚起了头,就被洞外响起的声音阻断了。
“二小姐、你在这吗?”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是杏儿?!’。见阿杰已经抄起了刀,淑欣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要,她是我的丫鬟。”
“你不是说没有人知道这里的吗?!”
“你是谁,怎么敢吼我家小姐!小姐,你身上怎么有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他伤得你?”来人丝毫没有畏惧眼前的光景,连珠炮似地问题搞得淑欣应接不暇,“杏儿,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
听了淑欣讲述了先前的事,杏儿脸上的愤怒转成了担忧,拉着她到一边,小声咬耳朵,“二小姐啊,你都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万一是山贼、或者官府通缉的人怎么办?”
“我看他们不像坏人啊,就是做山贼也一定有苦衷,被通缉也一定是冤枉的。”淑欣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透着的是坚定,早在第一眼看到峥明的时候,她就打心底认定了,他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好人。
杏儿瞪大了眼睛愣愣地瞧着淑欣,是被灌了迷药,还是碰着了脑袋,竟然信任两个陌生人,“小姐,你傻啦,坏人难道还会在脸上写‘坏蛋’两个字?!”
看着她们窃窃私语,峥明知道有些事情应该说明一下,淑欣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今后若不明就里地被牵连,自己又如何过意得去。
“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听唐峥明自己开了口,两个女孩转过身,齐齐向他看去,静待着下文。“我们原本都是在浙江宁波一带以镖局营生的,但……”
“镖局?难道遇上了劫镖?”杏儿忍不住插嘴问,显然是半信半疑的。
“劫镖都不至于落得如此,都是那帮狗官,要让我见着一定把他们碎尸万段。”阿杰恶狠狠的语气,不禁令人一颤。
“那……”
“杏儿,别插嘴,先让峥明大哥把话说完吧。”淑欣扯了下杏儿的袖口。没办法,杏儿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几个月前,官府要送一批奇珍异宝进京,恭贺皇上纳妃。因为价值不菲,所以除了官衙的人,宁波府府尹还要求我们镖局随护……”
趁峥明停顿的时间,阿杰接了口,“那阵子,镖局生意很好,要压这趟镖,人手很不足,本来明哥是不想接的,但是二当家说,不接会得罪当官的,而且有官兵在,我们的人去少点也不会有事,所以……”
叹了口气,阿杰看了眼明哥,虽然插嘴,很不好意思,但是这趟镖已经成为了他们人生的一大转折,一连串的不幸接二连三地发生在大家身上,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此时此刻要控制情绪又谈何容易。
“接下这趟镖之后,我亲自带着几个兄弟压镖,一路也相安无事,但是就在快要抵达京城的时候,竟然在客栈遭人暗算,茶水被人下了毒,守卫的士兵悉数毒发身亡,财宝也不翼而飞,就只有我们几个兄弟活了下来……”
“之前阿杰说,这一切都是拜那帮狗官所赐,莫非你怀疑……”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淑欣的脑海中闪现,虽然不是不知人心的凶险,但是单纯善良的她始终希望自己所想并非事实。然而,下一秒钟,峥明的话就让她认清了现实的残酷。
“不是怀疑,而是肯定!”峥明的声音打着颤,是因为愤怒,“路上一直都很小心,生怕遇到黑店,茶水、饭菜都是自己人弄的才放心吃,结果还是被下了蒙汗药。本来还想在附近一带查查,看是否能找到财宝的线索,谁知道,两日后,就看到了榜文,说在镖局查出了部分赃物,一口咬定我们监守自盗、杀人劫货,一夜之间,就成了被官府通缉的钦犯,一直到今天……”
所有人都沉默了。沉默中,每一秒钟都过得那样漫长,“你们投案吧,去顺天府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把事情查清楚。”谁都没有想到,沉默被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语打破了。
这一秒,只剩下无限的错愕充斥着峥明的内心,“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反问。
“只有活着才有可能,死了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淑欣不知道现在说这话会不会火上浇油,但是真的想把心里的声音传达出来,“现在最重要的是,那些狗官选择让你们活着,虽然原意是替他们顶罪,但这就等于给了你们为自己洗刷冤情的机会,不是吗?相信我,只要你们是清白的,就一定不会有事,你也不想一辈子都过着逃亡的日子吧?这样又如何使那些真正的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呢?”
“说的真轻松啊,投案?你不如直接叫我们去死!相信你?凭什么?”
杏儿如何能看着阿杰这样对二小姐讲话,刚想反驳,身后却传来了淑欣异常坚定、决绝的声音,“就凭我是瑚雅拉•淑欣,当朝一品,刑部尚书,瑚雅拉•图格的女儿!”
“小姐?”,杏儿回过身,无比诧异地望着淑欣。这个时候亮出身份,小姐是压根儿没有考虑过后果。
刑部尚书?愕然的表情同样也出现在了峥明和阿杰的脸上,真没想到,眼前的女孩会有如此大的来头,虽然世人有云:官官相护,但是她,第一眼就给人亲切、安心的感觉,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那样真诚、坦率。
究竟该不该相信她?峥明的思想猛烈地挣扎着,于己,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淑欣于危难之时救了自己的命;于他,身为镖局的大当家,怎能开口让兄弟冒这个险?
“哼,当官的都是一丘之貉,你……”
“阿杰……我相信她。”话被峥明打断,阿杰指着淑欣的手还僵僵地悬在半空,来不及收回,“我会去官府,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阿杰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不明白,一向沉着、理智的明哥怎会作出如此疯狂的决定。去顺天府投案,收押刑部大牢,哪里还会有命出来。
“当然,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我不会要求你们和我一起,就算不能把事情调查清楚,我也决定一力承担,希望弟兄们以后不用再过这种逃亡的日子。”
……
半月后。
终于踏出了顺天府,峥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不远处的人影正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一群人。
“明哥、明哥——”
“明哥,我们看到皇榜了,那帮狗官都被斩首了,我们的冤情终于平反了。”
……
周围七嘴八舌的,像炸开的锅,但是峥明的眼神却始终聚焦在一点。
“淑欣,谢谢你。”一句谢谢远不能表达峥明心中的情感,在狱中的日子,是她的微笑给了他支撑下去的勇气,使他未曾感到绝望;是她,总变着法子去牢里看他,和他说话,毫不在意身份的差距;也是她,自始至终相信他,尽心尽力帮他洗刷冤屈。如今,再次站在自由的天空下,峥明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早已被这个女孩占据了。
淑欣微微地笑着,“峥明大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要回江南重开镖局吗?”
“我……”峥明犹豫了,今时今日如何舍得离开,但是留下又能如何。
“其实,我和阿玛提过,如果你们愿意留在京城,可以来图府做护院,要是想回去,我也会帮忙准备盘缠,经历了这次的事,我想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
兄弟们哪里还会不知道峥明的心思,都看着他偷笑,惹得他一阵尴尬,还是阿杰帮着解了困,“镖局的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就我们几个了,我是孤儿,无牵无挂,回不回江南都一样,明哥,不如我们一起留在京城,人家不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指不定我们也能干一番大事业。”
于是,峥明一行都留在了京城,经图格大人的安排,在图府做了护院,可以说,正是这次的劫难改变了峥明一生的命运轨迹,穷尽一生,他只愿为她付出,至交的兄弟、爱自己的女孩、富贵的前程,甚至是生命,最终也都放弃了,无怨无悔。 」
“唐峥明!唐峥明!我在和你说话听见了没啊!”
“嗯……”峥明一惊,回过神来。
杏儿无奈,知道他心里有人,内心某处隐隐作痛,随手拿出一封家书,递过去,没好气地说,“总之,这次的事对谁都不能泄漏半点,卓大人这边我和小姐自己会应付。过几天,你找个好时机,把这封家书交给图格大人。记住,要找准时机!”
杏儿不再多言,径直离开了,留下峥明一个人,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