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恋》符伊

12、珠儿之死

　　刑部大牢，有着一年四季都一层不变的阴暗潮湿，每天每天都在滋生着肮脏与罪恶，牢房的地面满满地铺着稻草与灰尘，老鼠、虫蚁是常客，没有床，没有窗，永远也看不到太阳，唯一的光源就来自于墙壁上闪烁的油灯，狱卒们带着嫌恶的眼神在牢房间来来回回地巡查着。
　　在外面的世界不论你有多风光，一旦来到这里，能用的形容词也只剩下蓬头垢面、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了。破破烂烂的劳服，破破烂烂的碗碟，就连犯人的心也都是破破烂烂的，卑躬屈膝地忍受着无止尽的提审、拷问，不要说女子，七尺的男儿也未必挺受得住。
　　这里监管森严，闲杂人等不可擅入，若没有图大人这条通路，少羲想要见到珠儿是万万不可能的。
　　“卓大人，这边请，人就在里面。”狱卒提着一大串钥匙在前头引路，透过生锈的铁栏可以看见一女子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打开牢门走进去，才看清女子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泥污，丝丝夹杂着血迹，显然吃了不少苦。
　　狱卒倒是客气，完全没有将少羲当做‘闲杂人等’的意思，大约是借了图大人的风，“不过大人比原定的，要晚了一天？”
　　“恩，有点事。”
　　“是了，是了。大人事多，还要抽空来这种地方替犯人诊病，真是辛苦。”狱卒堆着阿谀的笑容，努力地套着近乎。
　　“不是还没有证据能确定她就是犯人吗？”少羲见他一点都没有想要离开，只得主动开口，　　“替人看诊时，我不习惯有人在边上打扰，不知道狱卒大哥能否行个方便。”
　　“那大人我去外边侯着，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叫我。”眼见也讨不到什么便宜了，狱卒犹豫了一下，便没趣似地出去了。

　　少羲靠近珠儿蹲下，没有多说什么，拉过她，自顾自地检查起伤口。看诊是图大人想出的托词，虽然多处的皮肤破裂，还有淤青红肿，但是珠儿并无大碍。
　　“卓大人，我……”少羲仔细地替珠儿上着药，在这种地方见到熟悉的大人，他不计较身份，也不怕被牵连，亲切地对待自己，珠儿沉寂的心又一次活了过来，忍耐许久的眼泪也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我希望你能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少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恳切地望着珠儿。再次见到她，直觉告诉自己，她一定有隐瞒，“现在的情况对你、对怡妃都是很不利的。”
　　珠儿咬着唇，左右转动着眼珠，不敢再看少羲一眼，看得出她是在犹豫，“你真的知道些什么？”
　　无奈地摇着头，“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卓大人，您不要再问了。”珠儿试图背过身去，却被少羲牢牢地抓住了两臂。
　　“为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你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不仅是珠儿，还有之前的王祈，他们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到底是谁在施压，究竟最终目的为何，“珠儿，怡妃对你就如同亲姊妹一般，难道你就算看着她被无辜牵连，也不愿说出真相？”

　　“不，不是的，怡妃娘娘一定不会有事的。” 珠儿压低了声音，少羲简直都分不出她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自己说话，“卓大人，你信我，这件事情您不要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又是一阵摇头，紧接着沉默。
　　“珠儿……”，少羲不明就里，还想追问，之后的话却让他呆在当场。
　　“卓大人，您就给珠儿留条活路吧。”说话间，珠儿已然跪在地上磕起了头，三个响头下来，额上已经见血，少羲回过神就想去拉她起来，却被推拒了，“卓大人若再相逼，珠儿就只能咬舌自尽了。”
　　她的话异常决然，毫不留商讨的余地，少羲怕是在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娴妃胎堕的事，珠儿或多或少是参与了的，总算没有白来。
　　“好吧，那我走了，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要我转达……”
　　“对不起，对不起……”，此时的少羲已经站起身来，闻声望去，珠儿整个人都埋身在阴影之中，喃喃地只不停重复着一句话。
　　“就这句？给怡妃娘娘的吗？”
　　“……”珠儿没有回答，甚至连动都没有再动过，少羲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当狱卒锁上那扇牢门时，他最后望了她一眼，那是真正的‘最后’一眼。

　　珠儿是个可怜的女孩，一出生就被双亲遗弃，但是她又有着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际遇。在大寒的日子里，出宫办事的老嬷嬷拾到了她，带回了宫，在宫里被养大的珠儿从小就在弘历身边伺候着，直到怡妃娘娘入宫，这才搬去了怡心宫。
　　珠儿心里知道，皇上是因为太爱娘娘了，太珍惜娘娘了，才会让自己去服侍，为了报答从小的恩情，她一直尽心竭力。但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在政治的舞台，终究也只能做一颗棋子。
　　能活到今天，能蒙皇上的信任，能有怡妃姊妹般的爱护，珠儿已经很知足了，纵然棋手即将弃子，她的心中没有怨恨，有的只是好多好多的歉意。
　　“对不起，怡妃娘娘。对不起，卓大人。对不起，皇上……”，牢房的角落里，珠儿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是夜，万籁俱寂，一个年轻的女孩为自己短暂的生命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