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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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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归已是这般情形,多思无益,范若若收拾心情,轻声问燕小乙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生茧的手指有节奏地轻点桌面,燕小乙想了想,问:“接下来该是什么情节?”
房内烛台连个防风罩子都无,夜风带得烛光摇曳,范若若看着房中忽明忽暗的光线,玩心忽起,一本正经道:“将军该给我换个院子,派十余个丫鬟婆子供我差遣,再将之前欠下的月例皆还与我。”
她一本正经,一直板着脸的燕小乙嘴角倒是露出戏谑弧度:“不是该我夺你的权?”
范若若噎了噎:“燕统领既然记得,为何又问?”她问完,燕小乙却未答她,只是问了个与方才话题毫不相干的问题:“若若小姐觉得,我们如何才能回去?是跟着书走完主角这一世,还是走完这一世?”
他的话题跳得有点突然,但这个问题范若若亦想过,故虽愕然,却很快反应了过来:“我曾在书中看过,有些人遇到这等奇事,只要身死便会回到原处。”
“身死……”燕小乙若有所思地复述着这两个字,“若若小姐从何处看到的?”
无心提问最为致命。范若若轻咳两声,视线游移:“《王爷的弃妃》。”
“什么?”从坐下开始一直思索着的男人终于露出了的不一样的表情,剑眉微扬,凌厉的眼神被意外取代。范若若眼神飘忽最终撇着嘴小小地叹了口气,嘀咕道:“建安书局去岁印的一本话本。”
“若若小姐真是……精于此道。”
范若若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叹服。这种赞叹,让范若若觉得自己被嘲讽了。不过就是各人爱好看看话本么,她一向藏得极好,外人都不知道的,谁知今日遇此意外。范若若还有些不服气。
然她尤自想着,对面忽传来瓷杯破碎声。范若若从自己的小世界里回过神,正见燕小乙弯腰拾起一片碎瓷片,抬手就往他自个儿脖子上划。
范若若:!!!!
乖巧闺秀范若若哪见过这种架势,惊得大脑空白了一瞬。燕小乙动作快稳狠,范若若不过傻了片刻,锋利瓷片已然划向他的喉咙。范若若被这一变故吓得失声惊叫了起来。
然锋利瓷片所向之处并未出现血腥场景,而是被他脖颈上的皮肤阻了去势。燕小乙眉心深锁,用力往自己脖子上划了划,想象中划破皮肤的痛感并未出现。他将瓷片举到眼前端详,看着那锋利的破口正是不解,对过范若若忽伸出了手。
范若若被这人吓得够呛,好在他没有血溅当场,不然范若若觉得自己以后都会做噩梦的。好不容易回过神的范若若果断伸手要夺他手上的凶器,这种刺激再来一次她觉得她的小心脏承受不住。然到底是带着伤,手一撑桌子一伸展,从手臂到后背都带着痛感。范若若疼得厉害,将将要握住那一小片碎瓷时,手没稳住,颤了颤。她还没反应过来了,指尖已划过瓷片的破碎处。
鲜血较疼痛来得更快。范若若翻过手掌心朝上,指尖一抹鲜红格外显眼。刚才燕小乙怎么用力都划不破自己皮肤的瓷片,此时仍安静被他捏在手中,若非范若若指尖的红,便当真像无害之物。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范若若不信邪,换了根手指哆哆嗦嗦从瓷片破碎处划过——再被划了道口子。她抬眼去看燕小乙,恰好捕捉到燕小乙眼中的了悟一闪而过,范若若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
她也来不及管手上的伤口,只从燕小乙手中取过那枚碎瓷片,看着燕小乙伸到自己面前的人。他的手上皆是茧子,当是练武之人的常态。掌大指长,骨节分明,还挺好看。范若若目光从他的手掌上移开,看了一眼他,听得他说“划吧”,这才将瓷片豁处从他指尖划了过去。
瓷片划不开皮肤,范若若下意识地看向燕小乙。冷峻的男人眼中波澜不惊:“力气太小,我手上有茧,再用力些。”
范若若:我从未见过这样无理的要求。
她深吸了口气,将瓷片重新放在他指尖上,也没敢看,闭着眼正要划拉,瓷片下的手指突然动了。范若若忙睁眼,她一睁眼就见燕小乙对着他自己的指尖发呆。他的指尖上,正渗出细细薄薄的血。
现实验证了她的猜想,范若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端详指尖的燕小乙将视线挪到自己身上,吓得一激灵,连连摇头:“别看我,我不可能做的。我要是做了会做噩梦的!”哪疼都比不上燕小乙的眼神吓人,深知燕小乙要说什么的范若若努力劝阻,“你想想,万一真的一了百了而不是回去了呢,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范若若正劝着,突然灵光一闪,“燕统领你有什么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吗?你看现在娇妻美眷,又是当朝一品大员,重兵在握,岂不美哉?”
燕小乙不为所动,目光如渊:“若若小姐,宫中侍卫统领,是超品。”
范若若几要咬到舌头,她正要再用娇妻美眷劝说一下这个急于寻死的燕统领,突然意识到所谓的“娇妻”,似乎是自己。
早晨人家堂堂超品大员、九品上刚给丢了面子自己下跪过,晚上就劝人家娇妻美眷人生赢家,范若若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若若小姐突然卡了壳。然她说不出话,燕小乙却说话了:“既若若小姐这般劝阻,便又回到最初的问题。是否需要依着剧情过完这一生?”
作为被虐主角的范若若有理有据的摇头:“按照书上说的,如果剧情不可更改,那么无论中间主角如何行动,最后都会走向既定剧情。所以,我们大可以不按剧情走试试。”
“什么书?”
范若若觉得自己在燕小乙眼里看到了一转即逝的笑,然当她狐疑细看时,就着摇曳烛光,他又是那副万年寒潭脸。范若若觉得是不是灯光太晃令她看岔了,未曾多想,努力跟着他摆出一副高冷的神情:“《重生宰相小娇妻》,鸿运书局前年印的。”
“果真术业有专攻,燕某佩服。”
范若若发誓这回自己真的看到燕小乙笑了!过分,早知道不告诉他剧情了,居然还嘲笑自己,白眼狼!
好在燕小乙在范若若开始磨后槽牙前及时耷拉下了嘴角,又端回那肃然模样:“既不按剧情,那若若小姐便不需要换个院子了。”
范若若:?
“不是若若小姐说的,按照剧情,接下来该给若若小姐换个院子,派十余个丫鬟婆子供你差遣,再将之前欠下的月例皆还与你?”
范若若面无表情看他:“燕统领真爱开玩笑,莫不是燕统领说的,接下来的剧情该是夺我的权?”
燕小乙嘴角一弯:“术业有专攻,燕某听若若小姐的。”
范若若倒抽一口凉气,正要反击,耳畔忽有轻唤。呼声不断,她的意识渐渐剥离,范若若终睁开了眼,见床头司棋恭谨躬身,小声禀着时辰。
范若若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她撑起身茫然伸手招司棋至近前,伸手掐了一把司棋的脸——触感真实。范若若迷茫看向自己划破的手指,只见五指完好,哪有伤口。
许是范若若神色怔忪,一旁司棋轻声问:“小姐可是昨夜做梦了?”
范若若垂眸低喃:“许是罢。”
昨夜所历一切,当时觉得极真实,然当她醒过来见到明亮室内,方觉得梦中一切缥缥缈缈,不似现在真切。范若若长长舒了口浊气:“扶我起来罢。”
范若若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两个丫鬟给自己梳妆,心中想着的却是自己做的梦。
一觉醒来,梦中诸事已有些记不清,然大体的她还是记得。比如突然出现的燕小乙,不止突然出现,还要突然自尽,听了她的故事还要笑她。
范若若想着想着,牙又痒痒了起来。她曾听人说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虽她未曾想着燕小乙入睡,但毕竟这些年只他一个莽夫擅闯后院,想来也是给自己留下了印象。
这人果然现实和梦中都凶,不止凶,还讨厌。范若若皱了皱鼻子,顺手点了一支簪子让丫鬟为自己簪上。镜中侍女为她簪上银杏簪,范若若又想起梦中她以为自己被困异方时燕小乙的安慰,她眉头皱起浅川,心中的小天平左右摇摆——好像,自己说他讨厌有点白眼狼?
待她梳洗毕,坐在桌边吃早饭时,身旁伺候的司墨惯例提醒到:“小姐,今日广陵闲人所著新书正式开售,典藏版只在城南松竹斋卖。”
京都繁华又热闹,普天之下能与京都比肩的只有苏杭。然京都因着天子脚下,较之苏杭又高一层,往来商贩、诗人才子不计其数,故每年许多新书都爱在京都先上。若在京都卖得好,就相当于名号打响了,往后各家书行进货、推诸四海也容易许多。
因着每年京都新书上得多,范若若又是爱看书,故她身边的司墨有一职责便是打听、整理、记下京都何时上何书。范若若按着司墨整理的单子勾出自己有兴趣的,待到书出版那日,司墨便负责提醒范若若新书上架,范若若再决定自己去买还是府上派人购回。
广陵闲人,擅写风月,以言辞简洁、感情细腻著称,其所著话本颇受推崇。范若若也算他的书迷,逢出必买,不止要买,还要第一天买。因着广陵闲人在小姐夫人中名头不小,又和松竹斋长期合作,典藏本只在松竹斋中卖,故每每典藏版上架,松竹斋皆人满为患。范若若虽爱看,却也不耐烦自己去挤,故多是差府中下人去买。
然她这回坐着便忍不住想昨夜梦到的燕小乙,一想又想到昨个儿白日里他那一推。纵她当时只有害怕,但过后回忆起来,印象最深之事却是他手心的温度。炽热似从他掌心烙到她肩上,经久不散。范若若不愿再想那点温度,便决定自己出府买书。
她领着司墨坐了马车出门,还未至翰林路已见前方车轿拥堵难以通行。余下路程不远,范若若索性下车行去,权当散步。
今日阳光正好,范若若避着人靠边缓行,听到周围姑娘家多在讨论广陵散人的新书,不免被周围情绪感染,步子都快了一些。
松竹斋不在翰林路上,而在翰林路的一个小岔路里。这路本名七尺巷,后因松竹斋太过出名,坊间叫着叫着,便叫成了松竹巷。松竹斋名字起得高深,却是个专卖话本的地界。为何出名?全因松竹斋不单卖最新的话本,还有前朝旧本,更有数百年前的残篇,掌柜的也不知道哪来的神通能寻来这般多独一份的话本,故而出名。
市井传得有些玄乎,范若若倒是知道,松竹斋的东家是个女儿家,姓谢,是百年大族谢家之女。谢家百年书香,家中藏书数不胜数,传世残篇更是极多。谢小姐也爱看话本,不单爱看,还是个不藏私的,故此才将家中收藏誊录翻印供世人一观。
至于什么隐世不争松竹斋,纯粹是因为谢家小姐的娘亲陪嫁里刚好有这么个地段半好不好的铺子,谢小姐一开始也没打算挣钱,所以才要了这么个挨着翰林路的铺子开了间小小的书肆。
昔日较之松竹斋略安静的七尺巷今日亦是人来人往。当然,因着才子多唾话本,以其为不正之书,难登大雅,故今日人虽多,却仍不及外头车马繁华翰林路。范若若方踏入松竹斋,里头已有侍者迎出,笑问范小姐今日可是来买新书。
范若若因着爱看话本和谢家小姐结了段缘,松竹斋中小二皆认识她。此时店中熙熙攘攘,那迎客小厮笑着将她往里引,边道:“今日店内热闹,范小姐不若到二楼小坐。您要哪本若在一楼,尽管吩咐,小的帮您包起来。”
范若若见店中侍者忙得脚不沾地,也知店中忙碌,故谢道:“我不过来看看,店中繁忙,劳烦帮我留一本广陵散人的新书,我一会儿到柜台去取。”她于楼梯口辞过还要作陪的小厮,提裙上楼。
一楼拥挤者多是帮各自主子购书的小厮丫鬟,他们皆是进了店在一楼拿了书便直奔柜台结账,又今日瞧着松竹斋人就会多,来挑书的便少了。因此一楼虽熙熙攘攘,二楼却无甚人。
二楼窗户大开,阳光与绿叶盈窗,范若若上了二楼,终于觉得空气清新了许多。方才人太多,她实在有些难以招架。然她刚在二楼站定,刚放下提起的裙摆,刚转身准备看看近来可上有什么新话本,就看到那头书架前站着一个她十分眼熟的黑衣人。
黑衣人束着银冠,身形高大,背对着她负手而立,正仰头看着架子上的书。
一见他,范若若就觉得自己的肩膀又烫了起来。昨天结下梁子,晚上就梦到人家,晚上刚梦到人家,第二天出街又遇上,这种神奇的展开让范若若下意识想转头下楼。然她还没来得及转身,那人已转了过来。
从敛眸转身到抬眸直视她,燕小乙的每一个动作都因她过于集中的注意力而显得像慢动作播放。阳光勾出一副树影图铺于室内,他像暗中埋伏的猎手,一句“若若小姐”,便是猎人张弓搭箭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