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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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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碰上,再转身便不合教养。范若若福身同他见了个礼:“燕统领。”
在此处遇到燕小乙倒是意外,范若若忍不住开始想难道看起来威猛刚硬的燕统领也喜欢看话本?她惯不爱管旁人之事,且两人如今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更是无话可说。故范若若虽是好奇,却不去问,只是福身一礼后径自转身往另一头休息室而去。
本想四处看看,谁料竟遇到燕小乙。昨日刚对峙,今日还是避开为上。
松竹斋二楼一侧有几间休息室,店中小厮无人不识范若若,此时见她过来,忙将其引至一间朝阳的空房内。范若若临窗坐下,茶点已奉上。她倚窗执杯将将啜了一口,便眉开眼笑问:“谢姐姐可在店内?”
奉茶小厮正要应答,门外有温婉笑声传来:“我若不在,你哪能有这种茶?一杯清水便给你打发了去。”
水绿衣裙随声而显,范若若看着进门者欢喜起身:“谢姐姐。”
“今日怎地想到过来?”谢静舒将手中书递给范若若,又拉着她重新坐下,“广陵的新书,我给你带上来了,坐会儿还是?”
“姐姐这儿风景好,自然是叨扰一二。”范若若也不同她见外,坐下后便倚窗翻了起来,边问,“姐姐店内可忙?”
谢静舒挥退下人,待到门阖上后方才懒洋洋靠着椅背拈了颗梅子:“还好,也习惯了,每回这个时候都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正聊着,懒懒散散晒太阳的谢静舒忽“咦”了一声。范若若沉迷话本,随口问了句“怎么了”。谢静舒微微直起身向窗外看去,迟疑道:“那是……燕统领?他上我这儿买书来了?”
“买书?”范若若从书中抬起头,跟着往窗外看了一眼,“我方才倒是见了他。”
七尺巷窄窄一条巷子,来来往往的人流中身着轻甲的燕小乙格外显眼,范若若一眼便瞧见了他手上拎着的纸包:“还说我,自己不也看么……”她自言自语说得轻声,一旁谢静舒都没听清,问了句“什么”,巷子里的燕小乙却忽地停下脚步,侧身回头往这处看来。
范若若忽想起燕小乙于门前时说过的话——
“燕某怎么听着这房中,并无呼吸声。”
隔门辨呼吸,耳力惊人的九品上不会隔着这么大老远也能听着她说什么吧?况此处人声鼎沸、车马喧哗,干扰良多不比后院安静。
此般思考皆因她已于燕小乙转头时躲入墙后,料定他目不能穿墙而视,方才开始考虑自己方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着。然她左想右辩了一回,忽想起他嘲笑自己乃是梦中,纵他听到又何妨,他如何能断定她说的是他?
想明白了,人也就回过神来了。范若若一抬眼,就见谢静舒含笑看着自己:“若若在躲什么?”
“哪有躲什么?不过是晒得慌,不愿被晒罢了。”
谢静舒看着范若若嘴里否认,眼神又忍不住往窗外瞟去,不禁笑道:“已走了。”
范若若噘着嘴低头继续看书:“走不走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姐姐说得好生奇怪。”
“我可没说谁走了,若若心里想的是谁走了?”
“谁也没想。”太阳晒得脸烫,范若若脸上热得书中写了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谢静舒笑了一声,拈果把玩:“我可听说,昨日一大早燕大统领就去拜访了范府。”她亲亲密密地揽上范若若的肩,“可是早起见郎君,花间一回首,思君朝与暮?”
“若若,这可是话本里的情节,想多见见郎君也无可厚非。”
范若若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她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兴致高涨的谢静舒一眼:“谢姐姐,没有的事。”哪有那么好那么浪漫,什么郎君拂露来,花间一回首,真实情况怕是说来大家都不信。
当然,范若若并未说出真实情况。无论是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他的道歉,于两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好宣之于众的内容,故她只说:“他去寻哥哥,我如何得见?”话说到此处,范若若突然有了借口,“方才不过看看昨日何人来寻哥哥罢了。”
“既方才见着了,若若觉得如何?”两人相熟,谢静舒亦是个话本知识储备丰富的人,她虽不信范若若所说,也知道再问无益,便顺着范若若的话转了话题。
“什么如何?”范若若虚嗔了兴致勃勃的谢静舒一眼,“姐姐净寻我开心。”
谢静舒越想越觉得不错,小姐妹间闲话既无外人听到也做不得真,她自是知道范若若没真恼,因此对范若若的眼神视而不见:“若若,我可是听说燕统领是当世唯一一个九品上的弓箭手,箭术大家呀,你不觉得武功高手和大小姐听起来就很配吗?且我在家中曾听兄长提起过,燕统领昔日领兵,南征北战为我大庆立下汗马功劳。你不是喜欢看将军小姐的话本吗?大将军和大小姐也很配呀若若。”
范若若被谢静舒说得满脸通红,连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夜,范若若熟睡后,再睁眼,又是那个破漏小屋。她对面坐着燕小乙,仿佛续集一般,两人仍是昨日醒来前的样子。
清醒时梦中所历似日升雾散,重回梦境时昨夜记忆又如潮水涨回。昨夜猛然遇到心中惊慌,也怪她脑洞太大,今夜再来一次范若若已然知晓是梦中,故此颇为大胆。她看着对过所坐之人,想起他昨夜最后说的“术业有专攻”,不禁嘲讽道:“燕统领自个儿也看,怎地光说我,燕统领难道不也是同道中人?”
范若若仗着在自己梦中,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动作太大忘了自己浑身伤,痛得就是一咧嘴。疼痛提醒了她这身伤是何人带来,范若若好不容易缓过来后见燕小乙安安稳稳地坐着,忍不住气到:“我的梦里为什么受伤的也是我?”
仗着是自己梦境无人可知的若若小姐,想到什么说什么:“还不快给我换个房间,我在自个儿梦里为何过得如此憋屈?”
然她说完,燕小乙眼中思索更重:“你梦中?”
“可不是么。”梦境主人范若若,理直气壮。
“可是若若小姐,燕某不知这府上有些什么院子。”
“……你怎么这么笨呀。”范若若斜眼看他,深刻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自主把燕统领想太笨了,导致梦中的燕统领有些呆,“让人把我换到主屋就好了呀。”主屋肯定是好房子。
范若若话说出口,也不知为何,燕小乙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良久方道:“既然若若小姐要求……”
这人奇奇怪怪的,话也只说半句,范若若表示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梦中所历太过真实,以至于燕小乙按着生物钟醒来时还有些回不过神。莫名其妙的,他梦到了那个司南伯府的嫡女。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她自称是他的发妻,还跟他说了一个玄而又玄的故事。她说,他们来到了书中的世界。他在书里是个无能又无脑的人,宠妾灭妻,他们来之前,“他”刚刚把“她”推到山石之上,致她身上一身是伤。她的表情不似作假,燕小乙细细观察后便也信了她全身伤的说法。
当时以为自己变成书中人,只当是剧情使然,但醒来后,燕小乙又开始怀疑起来。
他是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箭下亡魂不计其数。若真有鬼神,为何十数年来死于他手的异邦叛匪无一人前来寻仇?若不以鬼神论,昨夜梦到她浑身伤尤可解释为自己心中不忿,虽手段为他所耻,然自己梦中自己也难控制,但她为何是他发妻,这如何解释?
燕小乙凝眉沉思,直至窗外黄鹂鸣叫将他神思唤回。既想不到,便罢了,梦罢了,做不得真。燕小乙将梦抛之脑后,起床更衣。
他不愿想,练功时却总想起梦中她动静皆宜的模样,与范闲门前眼圈皆红还死死把着门的倔强模样十分不同。燕小乙不知自己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心中纷扰难定,虽未到轮班时间,仍换好衣甲提前出门。
今日街上热闹依旧,人们却有了新话题——广陵散人的新书今天正式出售啦!
许是因着昨夜的梦她话里话外总离不开话本子,闹得燕小乙对“书”、“话本”这些字眼格外敏感。他听了一耳朵,回头问身旁亲兵广陵散人著何书?亲兵虽不知自家将军为何忽有此问,却仍答了,是一写话本的。这亲兵家中妻子也爱看广陵散人的书,故较清楚,说了两本这人曾写过的书的书名。
燕小乙一听,忽想起来梦中范若若曾说过的两本话本的名字,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里。他勒住缰绳,问身旁人:“广陵散人的书何处可购?”
亲兵不知将军为何对一写闲书之人如此感兴趣,然他未多想:“将军,翰林路松竹斋中最全。”
燕小乙听后,见天色尚早,调转马头往翰林路去。
翰林路车马拥堵,燕小乙远远见了,下马命亲卫牵马于一旁茶寮等候。他自徒步而去,本要到松竹斋寻掌柜一问可有夜间所梦情节之话本。及至松竹斋,却见客满盈室,掌柜的边招呼来客边打算盘边记账,恨不得多生出两副手来,便歇下了询问的心,只拿昨夜她曾说过的两本话本问小二可有此书。
这本就是个大胆的猜测,燕小乙原不抱希望,谁料小二连连点头,说书在二楼西面靠墙的架子上,客官自取,楼下结账。燕小乙上了二楼,见那两本她在梦中曾提到过的书赫然在架时,心中骇然。
他以前未曾接触过、也不曾听人提起过这些话本,如何能知道话本名。一本尤可说是偶然,两本皆有再推以意外便有些牵强了。若书中内容再如她所述,那么……
想法太过惊世骇俗,纵燕小乙心性坚定亦不由稍稍变色。他正要伸手取书,忽听到楼下传来她的声音。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前一天刚跪了这个姑娘,自己冒犯在前,跪就跪了吧,心中虽有不忿,愿赌服输也无话可说,本来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自己夜里却梦到了人家。梦到也就梦到了吧,他都决定不想梦中事了,突然发现梦中的她可能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而是真的她。正剧突变奇谈志怪,京都那么大,自己即兴来了个地方居然还能遇到她。
燕小乙阖了阖眼,听到她上到二楼,长出了口气,睁眼,转身:“若若小姐。”
她今日一袭茶白衣裙,站在楼梯口处婷婷如枝头半绽花蕾。燕小乙看着她同自己见过礼后神情端矜,领着丫鬟径往东侧厢房而去,心知她不欲与自己多言,故未多话。燕小乙待她身影没入门中后,方将架上那两本书取下自下楼结账。
街上车马吆喝声不绝,燕小乙五感灵敏,二楼有人一直看着自己他早已察觉,然姑娘家轻得几要淡入暖阳中的一句“还说我,自己不也看么”却让他停下脚步。燕小乙停步转身看去,窗旁确有女子凭窗而眺,却不是她。他方才见了这人,范若若也确是进的这间房间,燕小乙不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些证据摆在面前,他已然断定心中猜测是对的。
只不知,这位若若小姐,知不知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