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若之与君同》一两酒

2、第 2 章

　　暗号一出，两人皆审视对方，直到院门外传来一声呜咽。范若若往后撤了撤，头往房门方向偏了偏，低声问：“燕统领远道而来，喝杯茶再走？”

　　燕小乙收回打量的目光，抬步就往房内去。范若若回房前看了眼院门外死死盯着自己的施婷婷，冲她遥遥一颔首，转身回房。

　　房间极简陋，一张破旧四方桌、一个木柜、一张陈年老床便已将房间充满，再放不下旁的东西。范若若抿紧嘴角忍着周身伤痛坐到八仙桌旁，从桌上拿过一个烧制粗糙的瓷杯放到燕小乙跟前：“寒舍简陋，燕统领自便。”

　　坐姿端谨面色冷峻的燕小乙瞥了眼跟前粗制滥造的瓷杯，没动手也没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问了三个问题：“我是谁，我在哪，这是什么情况？”燕小乙并非信鬼神之人，昔年征战南蛮，据说南部蛮夷最擅巫术，但那些所谓最擅巫术的南蛮人还不如林中瘴气来得扰人。

　　然他虽不信，此番经历却让他不得不往怪力乱神之处想。

　　燕小乙今日白天当班，从范府回到宫中，应付完脑子不太好使的长公主后，在宫中镇守直到宫典来交接。而后他回到府上吃了两只烤鸡又检视了一番自己的战马，洗漱过后躺在床上睡着前，这一天都是普通而又正常的。

　　但他梦中忽觉有物直冲自己天灵盖而来。堂堂九品上，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燕统领反应极快，登时睁眼错步避开从天而降的袭击。电光火石间燕小乙看清上方是一人冲自己直扑而来，他几乎是瞬间便判断出来这是个没有武功的……女人。

　　燕小乙退了两步让出位置，看着来袭之人摔到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哎哟”。那人重摔在地燕小乙才猛然醒悟过来，原在床上睡着的自己，此时为何站立着。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确定周遭一切连人带物皆非他所熟识，心中暗惊。

　　纵燕小乙心中惊疑，仍面不改色。他盯着那从天而降之人，警惕着四方动静，犹在体内暗自探查自身状况。令他意外的是，自己身体并无受损的迹象，内力却顶多只有七品上下。燕小乙不明白自己睡一觉怎么到了现下这情境，他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并不开口，直到地上趴着的人嘤咛一声，撑身抬头，一双西子目觑着他，千回百转地喊了一声：“清哥哥。”

　　三个字，把燕小乙鸡皮疙瘩喊起来了。耿直燕统领，自从在军营里见过去烟花之地染了花柳病的士卒后，彻底断了少男那点懵懂心思。一心晋升，无心风月，别说风月，连喝酒都不高兴去那地，全因当年心理阴影太重。

　　多年没跟女孩子接触过的燕小乙猛地被这么一叫，汗毛倒立。他见那姑娘看着自己这头，还不确定她是否在叫自己，故未应。

　　施婷婷跟随晏清多年，对晏清吃哪一口门儿清，勾人手段信手拈来，哪怕晏清娶了貌美如花樊家女，也未将对她的宠爱淡了去。她走的就是以色侍君这条路，自然知道自己哪个角度哪个表情晏清最爱。虽刚才不知为何晏清没接着她令她摔了一大跤，但此时仍是忍痛半撑身子将自己最美的角度示予他。

　　地上姑娘如泣如诉喊了声“疼”，燕小乙听得头皮发麻。姑娘看向此处，他身旁并无旁人应下，燕小乙通过排除法觉得这声“清哥哥”极大可能是叫自己。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还多了个名字，又认识了这样说话跟唱曲似的姑娘。

　　燕小乙左右看了看，自己身后跟着的都是小厮模样的侍者，也没个丫鬟。他正要命身后小厮将人扶起，远处匆匆跑来一丫鬟模样的人，先是欢喜道：“夫人，帕子取来了。”丫鬟像是眼神不太好，咋咋呼呼跑到近前才被吓了一跳似的刹住脚步，老老实实给他见礼。

　　燕小乙听着她喊自己“将军”心里越发觉得奇怪，他府上自来都是称他“大人”，从未称呼过他“将军”。燕小乙按兵不动端着张脸还在思考要不要套一套这个丫鬟的话，这行着礼还未被叫起的丫鬟已经一声惊呼，扑到地上人身边，慌忙问：“夫人怎么了？”

　　府上从来没有过如此无法无天的下人的燕小乙思考了一秒钟自己是在哪位大人府上，他虽还未想明白自己为何和这女子是旧识，但却明白若面前是谁家夫人，他站在此处便是不妥。既她已有下人照料，燕小乙便要避开，但他刚要转身，地上被半扶起的女子又说话了：“清哥哥，都是婷婷不好，定是婷婷愚笨哪儿做得不好惹姐姐生气了，不怪姐姐。”

　　朝堂上见惯了勾心斗角的燕小乙一听这话，脸上面无表情，心里直想好大的味。他搞不清楚什么姐姐妹妹又是怎么一回事，便不做声，然他不想做声，“他”却说话了。

　　“无事，我去找她问清楚。”他听到他自己这般说到。

　　真是见鬼了。

　　不信鬼神的燕小乙的鬼神观在短时间内被重塑，“他”脚步熟稔的向一个方向走去，仿佛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那个一开口就让他头皮发麻的女子跟在了他身后，燕小乙觉得这实在是于礼不合，但他开不了口，他只是“自愿”地大步向一处行去。

　　月已东升，小厮跟在他身旁打着灯笼，直到一个小院出现在他面前，燕小乙突然发现那种被控制的感觉消失了。想来院子里当有什么要他前去一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将粉墙遮成蔓绿。院子里有一点幽幽暗暗的光，像很久以前军营里同袍说的志怪奇闻中提到过的幽冥小院。纵然燕小乙的鬼神观已被重新修正，他仍不惧怕，既然是冲他来的，他便去会会这装神弄鬼之地。

　　一身煞气燕小乙大踏步走向院子，身后那个话说还要拖调调的女子又开始说什么“不怪姐姐”。燕小乙真的想问问她，她口中的“姐姐”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她这么努力从地上爬起来跟自己反复煽风点火。不过，想想而已。

　　燕小乙还不知道自己现下什么情况，长弓不在手，当以静制动。

　　他阔步走入院中，一眼就看到廊下站了两个女子。

　　荒芜院落，素衣女子立于灯下，青丝披散，面色苍白。如果不是其中一人燕小乙太过熟悉的话，这确实与袍泽们说过的志怪奇谈中的场景一模一样。但，上午时刚和他对峙过的女子此时骤然出现在这处，若不是他仍行动自由且他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他几要怀疑这是范若若的一个阴谋。

　　难道这是个可变换模样的鬼怪？

　　燕小乙步步逼近，迫视其眸。

　　姑娘身后再无抵力门板，她往后退了一步。双眸摄紧猎物的猎人不会因为猎物的退缩而放过它，燕小乙仍紧盯着她。然令他意外的是，退了一步的姑娘忽又挺直了腰板，反客为主凑上前来。

　　她身上有着淡淡的药香，萦于他的鼻尖，口中吐出的话让记忆力极佳的燕小乙马上反应了过来。燕小乙瞥了一眼地上，见她足下一团漆黑影子——传说鬼怪是没有影子的，便只当是范若若布下的一个局。自认为想明白的燕小乙觉得这范家的姑娘着实小气了些。他已下跪同她赔礼道歉，她还要讨回些什么？

　　心下疑问颇多的燕小乙决定看看这个姑娘要耍什么花招，院外之人他皆当做范若若的手下不予理会，只抬步进入房中。他走进房中在唯一的桌子旁坐下，摆出谈判的架势，看着范若若拿了个极粗糙的瓷杯给自己，心下愈加肯定这是范家小姐要给自己找回场子。

　　燕小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突然到的范府，却也不打算绕圈子，然接下来范若若说的话却让他崩塌过一次的鬼神观再次崩塌。

　　听完话本故事知道了自己定位的燕小乙还要怀疑范若若是否是拿自己开涮，却突然想起自己难以控制地“自行”走向这个院子的经历……真·见了鬼了。

　　燕小乙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一言难尽的故事，神色复杂：“没想到范家小姐……”喜欢看这种话本。

　　燕小乙的话没说完，范若若却是听明白了。实不相瞒，她也觉得这个话本很是侮辱智商，但她确实也看完了……

　　范若若对上燕小乙复杂的眼神，无力辩驳，决定岔开话题：“燕统领是怎么来的？”

　　她话问出口，燕小乙的眼中就现出探究神色。范若若旋即反应过来，结盟不是她这样问的，她这样叫套话。为了表现结盟的诚心，范若若先介绍了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今夜在房中安睡，并无异样，然一睁眼，便到了此处。”

　　燕小乙放在桌上的手轻敲满是划痕的桌面：“燕某亦是如此。”

　　“不知其他人也这般，还是只我二人……”她话未说尽，想起家人，又想到若真只她自己来了这儿，如今举目无亲也不知如何回家，不由得低头叹了口气。一叹气，后脑勺还疼。想来之前花园里那一推将军是真没手下留情，范若若一动周身都疼。

　　房中烛光暗然，窗残瓦漏的房间，破落小院虫鸣阵阵，二十年来从未受过此等委屈的范若若突然就有点难过。她什么都没做，不过看了本话本，为何就要受离别之苦，以后还要仰人鼻息过日子。

　　虽她心中委屈，到底外男在场，哪好真表露出来。范若若敛眸正调整着情绪，对过端坐之人忽开了口：“定能找到办法回去的。”

　　几被黑暗吞噬的小屋内，唯他与她相对而坐，她面前之人，是刚和她结下梁子的人，也是现下她唯一认识的人。从这种复杂关系的人嘴里听到对自己未曾说出口的烦恼的安慰，感觉不可谓不奇怪。然他就坐在那儿，便似能使这间破漏小屋迎击风雨。

　　范若若忍住眼中的酸胀感，低低地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