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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白灰地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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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已经不停给自己“打预防针”,说着:不要期待、不要期待,没期待就不会失望。可是当看到那为数不多的几栋高楼夹杂着参差不齐的平房,浓重的失落感还是难以抑制地涌上杨影心头,没有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没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池、没有宏伟、蕴涵丰富的图书馆…….没有电视上、书本上描述的诗意盎然、令人憧憬的画面,统统都没有,有的只是现实,苍凉的现实——她必须要学会接受的事实。
她拉着行李箱慢慢地走过简陋的校门,穿过小广场,思量着接下来该做什么?校园里撒落着几个行人,不远处的小长廊里聚集着一群青年男女,统一的浅绿色T恤杉,男生下身套着五花八门的裤子,女生则多有穿着膝盖上一点点的短裙…….每个人右手臂上围着一道鲜红,上面印着“志愿者”三个大字,杨影睁大眼睛在人群里搜索,果然看到围在人群中的高个男生手上拿着一块旗匾“欢迎新生”——这个时候还没出发……她无声地扬起嘴角,想起火车站出口那些精神抖擞的“旗帜”们,怎么说也是精英团体中的高效组织啊!
她缓缓地踱步过去。
那位被支来接待她的师姐,长得很可爱,圆嘟嘟的脸,她很热情,一上来就抢过她的箱杆拉着,嘴里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师妹,你好,欢迎来到我们的大家庭,你是哪个专业的?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对了,我可以看一看你的通知书吗?”
杨影被她“机关枪扫射”般的问题搞得一阵错愕,不知道是不是也该一口气按照次序回答一遍?最后,她只是傻笑着从兜里翻出那张已经数经折叠的信封,展开抹平才递给这位师姐。丛馨说过,当不想回答问题或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沉默而又要让别人感知你的友好,笑是最好的回应。
对方眼光一扫便还了她,丝毫不被影响心情,也许有些人只是习惯问问题,至于有没有答案,她不介意。一路上她仍是热情说个不停“我们这学校,小得很!散步一圈五分钟尚有余,设施也简单,一般人来都嚷着失望,不过久了还蛮好的,简单嘛,三点一线,也不用麻烦记路线,唉,有一次我到附近理工学院去,妈呀,那个大的,复杂呀,兜了老半天都没找着路,听说那边的同学上个课都得骑着自行车去。我们就不需操心这种烦恼…….” ,“新生报到处”到了,她立马打住,很会做人——往边上一站,示意杨影自个上前办手续。
手续很快办好,然后发给她一条钥匙,上面贴着一行小字,想来就是她以后的宿舍了。
“搞定了?”站在一边的那位可爱的师姐马上上前,问:“哪间宿舍?”
“A栋302.”她默念一遍钥匙上的小字。
“啊?哦。”师姐的语调有点微妙,而后却又一下平静,只是很可惜,接下来这位“演讲家”一般的师姐再没有多余的一句话,她的热情转眼倏冷。
最后是杨影真心诚意的道谢,不管怎么说,她帮助了她,热情地为她向导新环境。
杨影被分到一个“混合宿舍”,室长是她的同姓,名“青云”,已经是大学三年级了,读的是“药事管理”专业,甚少看见她的身影,听说她在准备“专升本”考试,其余四位室友,也一般在睡觉前才照个面,杨影来了好几个星期也没分清谁谁谁在哪个专业哪个年级,几乎没有共同话题,其实也不尽然,至少还是有一个共通:这六人都是“药罐子”!一日三餐,比吃饭还要按时按量。
这下,终于明白那位师姐突然变得冷淡的原因,原来,302住着得都是不健康的人。这不是搞歧视么?杨影愤愤地想,高考前必须的身体检查就是为了搞“个别待遇“提供个依据?
一天几乎要在自修室呆上十二个小时的“牛人”杨青云,居然也得靠那些花花绿绿的小丸子才能维持生命?
这几个室友好像没有女生好奇、八卦的一面,她们都是各忙各自的,从来不会窥探各自的隐私,杨影也遵守着这些不成文的规矩,从不打听别人得的什么病,又吃得什么药?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医药这一块,对身体还是有一个基本要求的不是?
由于身体原因,她并不需要参加为新生组织的十五天军训。安顿下来后,她给丛馨打了个电话。
丛馨那边,先是随“协会”成员们去了青海观看“流星雨”,而后不得不回家一趟,因为有人最近老在电话里唠叨着“女大不中留”这一类的鬼话,让她疑心自个娘是不是“更年期到了”,返校后便马不停蹄地收集一些中医治疗“红斑狼疮”的信息,还亲自跑了S市中医院一趟,得知有个对相关病症颇有一番研究的专家。
杨影又给父母挂了个电话,详细说明。瑞安父母还是不甚放心,又给丛馨打了个电话,细节末节来来往往说上了半个小时,最后终于同意一试。
T大所在的S市,距离A市大约有三个小时的车程。丛馨从“坐车网”查来准确路线,再三叮嘱杨影记下“路上小心啊,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到站了我去接你,站在出口等就好,别乱走啊……啊,真是担心,没个手机挺麻烦的不是?”丛馨少有的啰嗦,杨影几乎没出过远门,她总觉得不甚放心。
“我知道了。”杨影在电话里笑着说,“别忘了,我才刚刚一人独自来校呢!”
哦,也是。意料之外的独立啊。
大学的第一个周末,杨影一大早出发,到了S市总站已是十点多。有人在等她,这种感觉真好。
丛馨一件白衬衫套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窄窄的“铅笔裤”裹着她那纤长笔直的腿,她肩上挎着一只蓝色印花布袋,整个人倚在出口的栏杆上打着哈欠。
“吃了早餐吗?”丛馨问迎面而来的杨影。
“没呢,急着赶车。”
“幸好没吃,验血的话不能吃早餐。”丛馨是个马大哈,居然忘了在电话里提醒。
S市是出了名的“塞车”,平时“小塞”,上下班高峰“大塞”,周末更是塞得寸步难行、怨声载道,而周末十点多又是塞车高峰中的高峰,怎一个“塞”字了得?
两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挤上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汽车停停开开停停,明明只有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延长了一个半小时才挪动到目的地。
丛馨一脸抱歉又义愤填膺:“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个时间这么多人,平时都甚少在此时出门……..这个城市的烂交通,真是一烂再烂,道路挖挖修修、修修挖挖,从没见过完好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到头?.......真是他爹爹的……真不好意思哦,让你受累了,没晕吧?”
“还顶得住。”杨影流了一身虚汗,昨晚没休息好,早餐也还没吃,今天的药丸看来也是无法准时吃的了,这大城市的交通啊……算是见识过了。
当然没赶上上午的挂号时间,即使是中午休息时间,医院大堂人群拥挤,喧闹得像街市,十来个挂号窗口前排满长龙,两人懊恼、焦急、木然、无措地站在队伍里等啊等,肚子开始咕咕叫起来“要不吃饭吧?”丛馨提议道,“先在我学校住一晚,明天再来看也行?”
“不啦,还是看了吧。我等等没关系。”于是丛馨去买吃的了,回来递给她一个纸袋,装着一个三文治和一盒牛奶,“呆会验血后马上吃,补充一下体力。”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两点挂号时间,雪上加霜的是护士漠然地说“你要挂号的专家今天已经人满了,挂别的?”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明天呢?”丛馨问。
“明天某某专家不出门诊。”训练有素的接待口吻。
“那他什么时候再来?”丛馨又问,身后等候已久的队伍开始小有骚动。
“他一周只出诊两次,四、六两天,挂别的不?”护士小姐又重复了一次。
“你不能留这那么多天吧?”丛馨回头问杨影。
“嗯。”
“我们还是得坚持看专家吧?”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随随便便就回去呀。怎办?怎办?丛馨犯难了,身后长龙已经有人开始议论纷纷了,花钱还轮不上的“看病难”,果真是难。
“能不能帮我们加个号呢?她从好远的地方来啊。”丛馨耐心问,决心忽略身后的指点,好艰难才得以上前对话,白白退回去得等到什么时候?
“你问问身后那些人,有几个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丛馨真有点“咬”她不动的无奈感,想来这姐姐早训练得刀枪不入了。身后嗡嗡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开骂了,在话题更难堪之前,杨影拉着丛馨退了出来。只是两人站在边上,迟迟不走——
“求她还不如去求专家本人。”有好心的人开口解救,“通常有一些挂不到专家号的,去求求专家加号,也有成功的,这些小护士做不了住的。”
“皮肤科专家在五楼,从电梯这边上去,到柜台去问问…..”
“谢谢,谢谢哦。”两人喜出望外,迫不及待地赶上电梯。
好事多磨。
两人在五楼咨询台遇到了一个护士“头头”样的人物的阻拦,该大妈态度骄横得实在让人难以忍受,丛馨一大早起来,折腾了大半天,诸事不顺,差点失控与她吵起来,末了还是持着阿Q精神的精神胜利法忍住了“嘿,这些老姑娘们,三班倒,生理不调,脾气就是暴躁…….”
软磨硬泡之下,得以长驱直入。
所谓的专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轮候的病人很多,两人根本插不上空隙去跟这位专家说话,又不敢过分骚扰,只得站在门外等着。
“只是普通的皮肤过敏而已,没甚大碍。”老专家慈眉善目地,跟病人家属谈话,“小孩子嘛…….”
门外站的两人心理暗暗腹诽“普通病,你还来挂专家?这不是跟那些大病之人过不去吗?!滥用资源!!”
迎来送走,好不热闹。
短暂的休息,两人心一喜,正要抬步进去,却被一个后来者捷足先登,是一名“西装”
正在指点助手们写病历的老专家站起来与这位衣冠楚楚的男子握手,两人相视一笑便走进了室内的屏风后,嘀咕几句,短短的十多秒钟时间——
杨影和丛馨眼睁睁看着这么西装拿着老头写的“白条”大摇大摆地离去,传说中的“加号”啊,原来就是如此如此一番。
怎办?两人皆是穷学生一名,还仰仗着家里那点血汗钱,无权无势的。真想不到,如此神圣“救死扶伤”之处,竟然也分身份高低、人情世故,怎能不让这些初出茅庐、天真正义的学生仔感到义愤不平呢?
然而,丛馨一再告诫自己要“成熟处事”,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冲动,“路见不平事”便仗义出言,那样必然碰壁。低声下气,只能诚心实意说明来意,恳求帮忙。
结果如何,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