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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不该顾影自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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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仍得一丝眷顾,苦苦哀求、进退有礼之下,居然获得宝贵“一号”。
又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轮上杨影看病,专家寥寥几句,便被告知下去二楼“付款”、验血,又折腾了大半个小时,再次回到五楼,专家开了一星期的药方,吩咐下周来看报告的时候再作商定。
在丛馨宿舍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杨影便扛着一大包中药往车站赶——丛馨已上选修课去了。
自此,杨影便开始来往奔跑与A市与S市之间,半月一次的复诊,挂号、验血、与专家谈话、刷卡付款…….
看着卡里越来越少的钱,百感交集,于是她渐渐改坐相对便宜一点的火车“硬座”,为了赶上挂号时间,她不得不一再提早起床,公交车六点半才开始行走,舍不得打出租车,她只好走路,走到一半,才隐约看到公交车开来……
这种独来独往的日子,在火车上遇见杨青云师姐的那一个早晨开始终止,原来青云师姐也得定期到S市复诊、开药——不得不承认,S市比A市有着更好的医疗设施和医疗队伍。
在火车缓缓前进的路上,车厢里空气压抑,作为同路人,随着逐渐熟悉开始分享一些心事。
青云知道她的“蝴蝶病”,杨影也知道她患有“慢性肾炎”;青云知道她家正在逐渐走下坡,杨影也只知道她家早已三餐不继……..天下的不幸都近乎相似,幸福却各有各的不同。
三等院校的生活,没有什么好期待的,尤其像她这样千疮百孔的人生,更不敢期待,但愿身体安康,顺利毕业,找份工作好好负责自己的人生……想想也是蛮无趣的生活,一眼似乎看到生活的尽头,她的生命中,不可能再有惊喜,可是既然挣扎到了这一份上,还得继续下去的,不是吗?
护理系仅有八个男生——对了,她就读的院系竟然是护理系,她又愤怒地想到了那间大医院傲慢的护士。这又是一个阴差阳错、误打误撞的事情——那时如何能想象,未来要读的大学专业竟然是从没预料过的护理系呢?儿时的梦想千差万别,艺术家、作家、经济学家……甚至医生也是想到过的,就是没想到护理,多脏多累的工作——她才不会被唯美宣传着的“白衣天使”这个名词吸引。她这样的身体,随时可能都得别人的照顾呢!
医学院的课程都排的很紧,课程很多,书本堆积如山,通常都是囫囵吞枣一番便参加考试,这又是她不满的地方,学校安排不合理,这般急功近利,学生真能学到真功夫么?将来出去不害惨那些病人?
班上大多同学都是高考成绩顶差,家人不忍心儿女早早进入社会而强行塞进来读的,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角色,上课不专心,好吹捧,下了课就到处成群结队疯玩,恋爱成双结对…….这样的牢骚不断,她却只是在心里腹诽,次数多了,又不禁提醒自己:淡定啊,要淡定。她变得不合群,开始失眠,她知道自己出毛病了。
在一个秋风飒飒的下午,她走进了“校心理辅导室”,简陋得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凳子、一张椅子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
“坐啊。”女教师的声音却出奇地温柔细嫩,居然不像她的岁数那般粗糙。
杨影局促地半躺在椅子上,身子无端矮下半截,仰视着那副黑镜框,心里觉得抵触:这怎么看都不像一种平等的关系,她突然没了倾诉的欲望,所有准备好的话一点点咽回肚子里。她呆呆做了好一会,好像在慢慢把自己的情绪一丝一丝整理好,尔后站了起来说了声“抱歉!”便走了出去。
她出门便急走,几欲奔跑,最后到了全校唯一的一条长廊里,一屁股端坐在长廊的石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她心跳渐渐回复正常频率的时候,听到轻轻的脚步声,抬头是入眼的是“刚刚那副黑色眼镜”。
“对不起,其实我不是心理学专业毕业的。”温柔平和的嗓音无异能安抚人的心灵,“我觉得也许你并不需要这些帮助,你只是需要放松一下心情。学校的后山,是一个很好的散步地方。”说完她便离开了。
她听从了她好心的建议,在第二天下课的时候,去了学校后山坡散步。
那样的地方,只要去过一次并领略过它的好处的人,就再也舍不得离去。
它是A城的森林公园,也被称为“A市的肺腑”,是这座城市迷人的后花园,附近很多学校的学生都爱往这里来散步、游玩,甚至市区的人也常常驾车到这里来呼吸新鲜的空气,亲近大自然的脉搏。
她在山海绿林间,如沐身心,自此便爱上了这里,每天坚持下课后到这里来爬爬山、散散步、想想事情,很多纠结的心情,逐一放下,她,也许真能在这个地方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渐渐地,在喧闹的人群中,安静下来学习不再是难事,偶尔还能回应一下同班同学的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大学的第一个春节,杨影没有回家,学校“勤工部”帮她找了一份兼职,在理工学院门口的一家影印工作室,工作挺轻松的,因为是假期,学生大多回家了,附近的居民这方面需求也不太大。一般早上八点去帮忙开店,下午五点无事便可以自便,工资日结,一天三十块。
日照时间越来越短,加在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多,她把自己包得像个北极熊,膝盖却有点隐隐作痛。
临近过年,她居然再次遇见程隽。
那天是农历二十三吧,他来店里打印彩图,居然一眼便认出她“喂”一声跳到她跟前“还记得我吧?”
“记得。”在困难的时候,每一个向她伸出援助的手的人,她都不曾忘记。
他一连三天都来这里打印,好像说是什么设计图,替一家广告公司做的,改来改去对方都不满意。
“再不满意,我可就回不了家过年了。”程隽说这话的时候一脸苦相,好似真得挺委屈的,逗笑了杨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程隽奇怪地问,“你怎么不回家过年?”
“烦坐车呢!”杨影不愿说真话,程隽笑笑也没再问。
“对了,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
“杨影。”
“挺好听的名字,不过有点顾影自怜了。女孩子嘛,当然是快乐点好。”他还记得那次在火车上的情景,从没见过哭得那么伤心、那么隐忍的女孩,伤心得好像要把全世界的泪都流完,却又隐忍地不肯哭出声,抽泣得连他也觉得难受,这么柔弱、这么矛盾的女孩。出站时那么小心防备却又天真,实在是一个很简单的女孩子,为了什么哭得那么悲伤欲绝?
又过了一天,他兴冲冲赶来打印“杨影,我能回家了。”顺利交稿,杨影真心替他高兴,那打印出来的彩图,精彩绝伦,她早知他的认真必将惊天动地。
老板也回家过年了,剩她一人安静过活。
年三十,挂上电话的一瞬间,一个人在电话亭再度泪流满面,漆黑的夜,寒冷的大年夜,孤单的年末…….她的脆弱又是那么怕被人看见,总要在一个陌生无人的地方,才能尽情落泪,她觉得自己的泪太多了。
逐渐有学生返校,工作室的生意有点火热,即使原来的帮工回来了,她仍被允许留下帮忙。
年初九,程隽一身宽厚的羽绒大衣一脸喜气出现在杨影面前,这次他手上没有带U盘,他是专门来找她的。
“能出去走走吧?”程隽眼里如湖水般碧波流转。
“这……”杨影为难地看着进进出出前来打印的学生。
“那算了。这给你。”他从包里掏出一袋元肉放在她手上。
带来的是家乡特产,是怕她思乡吗?她不敢多想,所有的念头被掐死在萌芽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