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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山绿水不是非要你来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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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号,杨影脱下了“蓝白间条”的衣服,离开了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戴着帽子,穿着长衣长裤,撑着伞全副武装走在阳光斑驳的校园里,女生的裙裾飞扬,男生白衣飘飘——这是属于我们的中学时代。
她深深地呼吸,无比热爱这种干净、纯洁的空气,真的没有比健康更重要的了。她发誓要更爱护自己。
忍耐,忍耐,她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似乎得不断向未来透支耐性才能压住自己想要奔跑向他的心情。她的爱情,不能有杂质、不能猜忌,更不能质问,因为那样会受伤,只有相信,才是安全的。
每天都似乎有无法的虫子在啃她那千疮百孔的心,她终于尝到了“早恋的苦果”,名不正不言顺,别人知道了也只赠一句“活该!”,打脱牙般的疼痛也只得默默和着血吞下去。一分的甜蜜,就有十分的痛楚在等着。痛,原来无法习惯。
她知道自己不愿意的事情终将是发生了的——只是一厢情愿地延迟去了解真相,掩耳盗铃。
黑色暴雨的六月,压得千千万万学子喘不过气的“高考”原来只有三天,而已。悠长的钟声结束了最后一门科目的考试,她安静走出教室,身后是潮水般四散的人群。她看见父亲站在考场外的兰花树下张望——不辞千里的奔走,只是为了给她撑起一方晴空。她提着沉重的脚一步步走向他,在一片惊呼中晕倒。
醒来时那一记阳光,缠绕窗外蔓延疯长的常青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香——屋后,此刻正开着漫山遍野的油桐花吧,她似乎听见那些洒落在山谷回旋荡漾的清脆笑声,那时候,杨云还是一袭白衣出尘脱俗,杨艳浑身长刺、菱角分明,丛馨多愁善感、一心想着行走远方,奶奶健步如飞、头脑灵活有着说不完的民间神话故事和谜语,每到油桐花开的时节,她就带着孩子们到深山里采金银花……..那时候,上山、爬树、捣鸟窝、飞跑着躲成群的黄蜂…….
时间走了,小的变大了,大的变老了,健康的开始生病了,她的世界倾斜了…….
如果每次沉睡都可以苏醒,现世安康,一生清平,还有什么可求呢?
床头的日历一页一页往前翻,天气越来越热,雨水越来越多,能量吸收得越来越好,杨影越来越淡薄,家里又剩下她与奶奶,奶奶茫然度日,她在等高考成绩。母亲近年已不再打零工,跟在父亲身侧当当家庭主妇。如今为支付她那巨额的医药消费,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庭迅速地干瘪下去,母亲重新开始打零工,她想起不是不心酸,想着找份“暑期工”,可是家人都摇头不答应。兰珠更是毫不客气地说“你就乖乖地养身子,别再让别人老为你挂心。”兰珠也不容易,父亲下岗了,母亲身子不爽利,她已经决定不上大学了,她没有等成绩,只身去了据说“遍地黄金”的沿海经济开发区。
只是,这年岁又有谁过得容易?
丛馨说,或者一觉睡死过去,或者一觉醒来灾难自动消失,身在困境中的都愿意二选其一,只是这个世界不都是选择题,更多的事情,没有备选答案,你必须不断行走,不断闯过去,才能看到新天地。
兰珠在给她的信中说,亲爱的,要笑哦,即使很痛很苦也不要忘记微笑,因为上帝都偏爱微笑的孩子。
她想,自己有足够的“心理建设”,能承受接下来的任何事了。
只是还没到最后一刻,都还有侥幸心理。
很多励志小说的开始,主角都会很惨,可是他/她不悲,经过顽强的斗争,幸福最终来临。
她也一直在顽强斗争着,那么,属于她的幸福也会降临的吧?
几经转折,她终于打听得轩家的电话,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按了那串由陌生默念至熟悉的号码,电话通了“嘟—嘟—嘟”等待接听的短短几秒时间里,心狂跳不止。
“喂——”电话那头被拿起,是一个女声——
她不假思索迅速挂了电话。
之后又打了几次,都是同一个女声,她沉默地挂断电话。
杨志周末回家。
她托杨志帮自己打电话,杨志倒也不惊讶,好似对这一切了然于心。
原来刘俊轩与同学自行组织了“毕业旅行”,问何时回来,那边说不知道。他此刻正在四季如春、花卉成群的昆明串街走巷,那些许过的诺言,如果真能说忘就忘,那么为何她还在遭受这钻心之痛?
6月27日,她真正在吃早餐,电话突然响了。
她放下碗,左手接了电话。
同学Yean说,放榜了!
她手一抖,仍握在右手的筷子“啪”一声掉在地上,那一刻,她似乎听到自己心底撕裂般的痛——她无端想起了大年初九那一顿诡异的早餐,自那开始就没交过好运。
不好的预感,偏偏总是准确的。
十分之差,无缘本科,那一霎,天旋地转,几欲崩溃。
还得经受多少次命运,才能学会不心碎?
七月份回校拿毕业证,班主任拉着她的手问“病可好了?不要太伤心,还有机会,本科也常常降分补录,到时留意着相关消息。再不济,还有复读这条路,万事不值得委屈自己,心态放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她茫然地说着“谢谢。”,只是她想谢谢什么呢?自己也说不清,谢谢安慰我?安慰对我又有什么帮助呢?
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堆起一堵墙高的书,还有散满一个房间的礼物,叠满一抽屉的信……..不读书,能做什么?长久被教育出来的第一理想就是上大学,学习,那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习惯了总是做不完的作业、考不完的测验、背不完的课文;习惯了风雨不改、雷打不动七点准时上学;习惯了就算辛苦还是坚持,因为她们都说坚持了才有一个美好的前程,前程、前程,如果今天都过不了,还有什么前程可言?真是讽刺!她这么坚持的两件事——上大学,与轩一起,没有一件成真。她这么努力追求的,居然成了“骗局”一样的笑话……
全国的学生都开始放暑假了,大批的乡村学生涌进城市,一拔又一拔的城里孩子“下乡”体验生活。
杨志回来的第二天,丛馨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大叫着“姥姥,杨影——”飞奔进屋拥抱这两个太惊喜以致无言的老少。
丛馨的大书包里,装着最新的“3G网本”,连通的是外面大城市花花绿绿的世界。
“随时随地可以上网,”丛馨得意地打开笔记本“即使是这么偏僻的乡村,只要点击马上能看到你想要的信息。”
“看吧,很多二本学校不得不降分才能完成他们的扩张任务。”丛馨打开各种学校的主页如是说。
二本录取结束后,果然推出“降录”策略。
三人吱吱喳喳讨论如何趋利避害,投机“冷门”专业,研究了好一会,最后才填报了志愿,点击递交,齐齐松一口气。
“但愿能上。”
真的,当可以做的都努力做了,剩下的只能等了,七分靠打拼,三分天注定。
接下来的日子,三个大小孩游山玩水,挥汗如雨,回家捧着老人家熬的绿豆粥大碗大碗地往肚里塞,晚上躺在屋顶上看星星,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诸如“外星人”、“牛郎织女”……...恍如重回旧梦。一般挑阴凉的天气游玩,丛馨和杨志还不放心,非得把杨影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才肯罢休。
旁观者不提,当事者也乐得扮作全然不知,这样的日子居然过得还不算辛苦。
唯一不太好是,控制病情的药物副作用大,杨影面目开始渐渐浮肿。
丛馨提议“我回去后打听、打听中医治疗,听说喝中药副作用没有那么大。”
“嗯,我爸、妈也托人打听,听说中医治疗这样一类慢性病效果很不错的。下次去复诊的时候问问主治医生能不能转到中医去治疗。西药服用了不能说停就停的不是?”杨影又说,“不过你能帮我先探探风也是好的。”
丛馨逗留了一个多星期就走了,T大“天文协会”每个假期都有野外活动,身为组织委员的她不能缺席——大学的课余生活总是丰富多彩的,杨影羡慕不已。
录取结果迟迟不得知,她隐隐觉得自己是落榜了,原来,没有人可以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