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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幸福在交错 ...

  •   年初九,天微亮,杨家人便开始乱成一锅粥似的,几个闹铃先后响起,找衣服、洗刷,还有呻吟不断的赖床声——没睡够的杨艳,基本上无人敢惹,尽管说她这几年的脾气几乎被社会磨得一干二净,可是在她睡眼惺忪的时候打扰她,无疑是老虎头上捋须。杨影胡乱往身上套着衣服,头上昏昏沉沉的,其实她昨晚也没睡好,朦朦胧胧的刚入梦闹铃便响了。秦燕伸手往她额头上探探,皱了眉说:“咦,有点微烧,昨晚没盖好被子?”
      最后一家人衣冠整齐地坐着饭桌上开始慢慢吃着奶奶煮的早餐,杨影胃口不好,一小筷一小筷夹着米饭往嘴里塞,她吃得难受,握筷子的右手突然抖了一下,一只筷子“啪”一声掉到了地上——一家人都停下动作来看她——农村人迷信,有诸多忌讳,就像“早晨筷子掉在地上预示出远门不好”这一类说法,实在无稽之谈。
      “今天你们没有人要出远门吧?”奶奶说着替杨影换了一双筷子。
      “没有,大新年的不都在临近人家拜拜年么?能去哪?”瑞安脸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他对自己母亲说话总是极尽温和的。
      “对啊,对啊。”众人更是轻车熟路,出声附和,对于老人家都有少一事不如多一事之感。
      只是秦燕还是忍不住细声唠叨了一会杨影,说着莽撞,粗心一类责备的话。
      杨影委屈极了“不是不小心,真的是手抖的关系。”
      只是她没说出来,受气包、小媳妇似的一肚子不快和杨艳出了门赶公车前往市区。
      排队、挂号、排队等候、接受诊治、排队交钱、排队抽验、再回来咨询挂号医师,最后说过两天来看报告单,折腾了大半天,回到家中已是天黑。

      两天后在杨艳陪同下再次来到市人民医院,重复当天一系列的排队等候,在下午终于得以会见挂号医师,诊断为“类风湿症”,那一刻姐妹两人都惊骇了。
      年纪轻轻的,怎么会得风湿呢?可是关节疼痛是个不争的事实。她们都不约而同想起小时候,每逢下雨都到河边玩水,十多个小孩,手牵着手在河口迎着冲击而来的浪潮,欢腾雀跃,总被赶来的母亲追着打,记得有一次河水太急,差点把人都冲到河下游,手拉手的“人墙”哗啦一下就散了,各自往岸上逃命,杨艳就在逃跑的过程中把一只鞋掉到河里去了——那可是刚买的新鞋,母亲追来看到了,气得把杨艳按在河里一个劲地喊着“我让你玩个够!玩个够!”杨影、杨云拉着秦燕眼泪鼻涕抹了一身“妈妈,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只有杨艳抵死不认错,在河里呛了好几口水——事后才知道,那水不过刚到膝盖的深度。
      小孩都喜欢玩水,奶奶也吓唬说,常玩水的人年老了容易得风湿。
      风湿,对于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生命来说,是一个多么遥远、抽象的概念。

      头顶上那朵越来越黑的乌云压得大家喘不过气,除了按医嘱吃药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日子还是得过的不是?
      杨云的婚礼还是如期举行,对于一个情路坎坷的女孩子来说,嫁得一良人,这是多么让人欣慰的事。她也曾有过轰轰烈烈的爱情,那时候,她也想着一生一世人一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只是家人都反对这段爱情,原因是因为“对方不是一个良人”,她那时才悲哀地发现,原来所谓的“良人”,不是当事人说了算的。什么是理想的爱情与现实的婚姻,她年少时摆放在床头的那些“琼瑶”和“席娟”,无法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又蹉跎了好几年,身边人换了又换,终于见得一个合适的人算,“合适”是理想与现实的妥协。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体会到,安定下来才是真实的幸福,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
      杨影自小就很喜欢杨云。在年幼的杨影眼中,杨云常常一件杏黄上衣,下身搭配一条纯白长裙,裙摆飞扬的样子很“仙女”,姐妹仨中,杨艳长得最艳丽,可是杨云身上有着淡淡的书卷气、端庄得体,很大家闺秀的范儿——跟她案头那些“琼瑶”里面的女主角有一样的味儿。而且杨云脾气好,从不骂人,对谁都和气。尽管杨影与杨云当中隔着差不多十年,可是感情一向亲厚,即使是杨云与家人冷战的那些年里,两人也有很多知心话可说。杨影深知大姐的不容易,眼见她终于得到自己的幸福,亲爱的姐姐要出嫁了,她的开心比任何人都要来得真诚。她勾画着婚礼当天的情形,想着在当天如何尽自己最大的一份力让杨云更开心,那天理应是杨云一生当中最快乐、最难忘、最感动的一天。
      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她难得好精神,兴高采烈奔前走后,干这干那的,兰珠取笑她说,高兴得好像你自己结婚似的。她羞得无地自容。
      可是母亲却对她说,三儿,你明天避开一下吧,身上病着呢,与喜日冲撞,不大好…….
      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讨厌母亲说话的不经大脑,伤人不见血,她居然感觉到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的那种微妙的排斥,我病了,难道就是不祥的人了?难道生病了是我愿意的?我能控制这一切么?妈妈怎能如此自私……..她的大脑像炸开似的,无数个小人在打架,可是干哑的喉咙发痛,她咬着每一个字吞进肚子里。
      当天夜晚便寻了个理由出了家门,冒着寒霜躲进兰珠家,幸好身边有好友陪着,要不,她不知道如何渡过这漫漫长夜,家中大抵忙得天翻地覆,谁会关心她在不在呢?
      而在家的杨志,得知这事,气得直嚷“干脆我也躲出去好了!”说着便要摔门而去。
      最后还是父亲喝住了“别闹了,难道还嫌不够乱吗?秦燕,你也别再让我发现你背后搞小动作!”秦燕大气也不敢出,一副顺服的样子,其实自个心里委屈着:大嫂们都如事说,我不都是为了大家好,难怪还错了不成?

      这不,在杨云出嫁后一个星期左右,秦燕又在两个大嫂的吱吱喳喳中,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拉着杨影去拜神,甚至还给过世已久的大姑妈烧送冥纸,嘴里念念有词的。在纸钱燃烧的火光之中,恍恍惚惚地杨影似乎又回到了那年的那个深夜,她提着手电筒跟在几个“娘们”身后,看着她们跪拜天地,喃喃念叨一串,那是为大伯的小儿子“驱邪”,可是飘渺的神力无法挽救他的生命,最后他还是在家族祠堂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而大姑妈,仅仅是因为她魂断异乡,又是离了婚没有归属的女人,所以才会被拿来“做事”的名堂,这一次,居然打着为她“驱邪”的旗帜……想到着,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心底的疑虑越滚越大。
      她迫切想了解那些故事的来龙去脉。她想到了丛馨。
      丛馨已经是大学生二年级的学生了,她今年没有随小姑妈她们回来拜年,听说随团去了江南旅行,开学后便直接回了T大。她在回校前拨通了丛馨宿舍的电话。
      可是丛馨对大姑妈的死因也不甚了解 “当时我住校,家里一直没人通知我这事,事后两个月我妈才说‘月姑妈不在了’,我问她原因,她也含含糊糊地一直没道明,我见她伤心也就没继续追问,后来就不了了之,现在想来,丛琳应该清楚这事的…….”丛馨茫然地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对了,年前听说你病了?都好了吧?功课有没有遇到困难?”
      “丛馨,帮我问问丛琳表妹好不好?我想知道,拜托了!”
      “好,我问清楚了马上给你电话。”
      走读高二的丛琳风风火火地接起电话“丛馨,给你五分钟,有什么快说,我忙着呢!”丛家两姐妹,一个养在姥姥家,一个早年在大姑妈身边寄养着,通常寒暑假才有机会聚在一起的,可这两人天生八字不合,见面就吵架,小时候尤甚,这几年关系才缓和下来。
      “杨影追问我大姑妈的病因……..”
      丛琳浑身的火气一下子浇熄,一片沉默,每个人心中都有不能轻易碰触的一段回忆,乐天派的丛琳,从来不是例外。
      在月姑妈婚姻破裂那年起,丛琳便开始跟她身边,把她当作自己的第二个妈妈一样。而这个随时随地都能温柔地笑着的女人,待她好得无法更好了。只是无法相信,这么春风一样和熙的女人居然养育着一个性格那么暴烈、奇怪的儿子,几乎芝麻大小的一件不顺心事都能引起他的烈性,一双鞋穿不到一个月——都是踢烂的,所以家里还得常常请人修门——月姑妈怕他踢的时候伤到脚,每次都得挑质量好、厚底的鞋来买。再睿智的女人在面对爱子的时候,都只能是妥协的份么?家中两个女人随时随地都得顾虑这个暴龙的心情,忍受他的咆哮。这都没什么,姑妈都护着她的,只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这位“大表哥”的惰性:不爱洗澡,洗头发要挑选日历上的黄道吉日,身上的衣服也不常换洗。月姑妈总变着法器满足他的要求以求他欢心的时候能稍微搭理自己一下。她一直暗暗腹诽他果然像他那没良心的老爸,要不就是领养的,因为月姑妈的优点在他身上一点也看不到,况且长得也不像。
      这只是小孩子赌气一般的想法,谁知道居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她无意中所想的都是真的。这怎么不让她觉得恐怖呢?似乎冥冥中,有双眼睛在窥视着人间,说不定哪天?伟大的神就会恶作剧般把你的想法变成事实。
      月姑妈病了,听说是旧病复发。可是丛琳一直坚持认为她是累病的——她从没见过月姑妈服药,脸色也一向红润,怎么会是旧疾呢?还不都是因为表哥死赖着又要买一部新电脑,姑妈不得不在原来的工作基础上再兼职赚钱,空闲的时候还要到乡下义诊,铁人也受不了这般折腾的。她一直以为只要姑妈在医院好好休息,身体就会好起来,可是前前后后才一个多月时间,原来颇丰润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干枯似的瘦了下去,来来回回转送了好几家医院,都查不出病因,各种钻心的检查、化疗,把好好的一个人折腾的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母亲赶来打点一切,来回奔波,转眼人也瘦了一圈,小丛琳自顾奋勇每天往返给两位“妈妈”送饭,而这期间,“大表哥”居然从没在医院出现过。
      瑞兰等了又等,最后忍无可忍跑回去找到他质问“你怎么不去医院看看你妈妈?”
      “她不是我妈妈!”他玩着电脑游戏,头也不抬地说。
      “你说什么?”瑞兰火了,伸手给他就是一巴掌,声音比他还冷“看来你妈白宠你了!”
      “她不是我妈妈,”他再次重申,在瑞月入院那天,他在衣柜里翻找存折和证件的时候发现了那张“收养”书,他的亲爹、亲妈是个“外来工”,在医院生下他后就把他送人了……“我都知道了!”
      “徐维立,做人能像你这么没良心吗?”瑞兰气得浑身发抖,“即使不是亲妈又如何,她几乎把心肝都挖出来给你了。你自个摸着良心问一问,这些年来她何曾亏待你一丝一毫?用心血养育出来的难道是一只没有感情的‘狼’?她病得这样严重,你居然看也没去看她一眼…….”她气极则容易口不择言。
      “我……..我要去…..去找我的亲生父母……..”他被这个一向待他和善的小姨吓得词不成句。
      “去吧,最好马上去…….”瑞兰第一次气得全然没有风度,摔得门摇摇欲坠,也没顾上从医院出来就跟在身后的丛琳。
      “大表哥”还在自言自语“我要去问问,他们为什么生了我又不要我?”
      丛琳一声不吭地从他身边飞快走过,去追赶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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