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长河》蓝菲

3、呼吸无法代替

　　学业的压力日以继夜。不是说有个人心疼你，看你肩上担子重，帮你御下；看你淋雨，给你撑把伞；看你忧郁，说个笑话扮个鬼脸逗你欢颜…….这个世界上，能被分担的事情很多，但是无法分担的事情更多，就像呼吸这样性命攸关的大事，无法代替，像生病、打针吃药也无法代替，即使是爱情，魔力大如它，也无法解除我们与生俱来、连绵不断的压力，缓解，它的作用只是手术台上麻痹痛苦的麻醉药。
　　杨影又在家呆了一个星期，驮回家的那一大包中药也差不多熬完，自我感觉身体康复了不少，力气也回来了，脸上、身上的“红点”开始偃旗息鼓，像快要过去的光景，带回来的书也温习了几遍，思量着期末将迎来第一次“模拟考试”，于是便匆匆回校。
　　去班主任那销假，刚巧遇到在科室请教问题的同班同学，她微笑着打招呼，那同学默然一笑，突然恍然大悟似得说：“呀！我说怎么那么奇怪，原来我好久都没见过你了。”
　　“嗯，回家了。”她仍然稳住笑容，安慰自己，像那么普通交情的同班同学没留意我是正常的，况且学习任务又那么繁重，只是心底还是没有由来地泛酸——高压之下，人的感情可以如此冷漠么？
　　兰珠对于她的归来，欢天喜地，她的感情总显得那么热烈，两人颇戏剧化地紧紧拥抱了一下，那一刻，谁也没看到杨影眼角的一闪而过的泪花。
　　室友、同学仍有条不紊地备考，脚步匆匆，睡前仍不忘温习一下刚刚背诵的政治，早晨边肯面包边默读英语单词，灯下每一扇窗望去，都是埋头苦读的学子，教室里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书写声，当然，仔细听的话还有嗡嗡的低声说话声。
　　难以言味，千千万万的人同赴一个梦，这是多么震撼人心的事情，然而，激动之外，点点伤感涌上心头，似乎，每一个人的世界都只有自己，她们从没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看看别的风景。
　　下课的时候，她穿越半个城市，风尘仆仆地见了久违的他。
　　相对无言，他张开双臂想把瘦弱的她收纳进自己的世界，可是两人看看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相视一笑——说好不犯规的！大手与小手在宽厚的外套下快速一握，聊以相思，剩下的时间都是眼神与眼神的互诉衷情了。
　　“别再生病了。”
　　“嗯，好的。”
　　说完，两人都被这样傻傻的对话电到似得，抖了又抖。
　　“真的，别再让我那么担心了。”他的眼神一点点认真，是真的担心怕了，不敢去找她，也从没问家里电话——两人说好决不让家人担心的，可是她突然那么久没消息，让他束手无策，除了写了一封一封信，每天去兰珠那探消息，真的一筹莫展。
　　“嗯。”她真想靠靠他宽阔的肩膀，这是多么温暖人心的一个人，这个人，才是这一辈子自己奢求的唯一。
　　就是在这时，她咬牙做了一个连自己也不相信的决定。
　　“我们来个约定吧？”
　　“什么？”
　　“我们都好好复习吧，从这一刻起直到考大学那天都不要见面了……”
　　“为什么？”
　　“我们都不能在这个紧要关头分心的，你这样天天来回跑，多浪费时间啊。我这一生病，耽误的功课也不少呢，得好好补上不是？”
　　“……..”他皱着眉头思考了良久，“功课需要我帮忙吗？”
　　“我自己能应付的，答应我不答应？”她忍不住拉他宽大的衣袖哀求。
　　他甚少看她流露出这种可爱可怜的表情，罢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一软就应下了。
　　“当然，你还是可以给我写信的。”她急忙补充道，心底怅然若失，一则想为将来，一则又想着他能耍赖着不答应。女孩子的心，总是千丝万缕，矛盾不已。
　　“我想你的时候，也会偷偷来看你的。”她又补充说，怎么办？还没分开，便开始想念，很多在藏在内心深处的话一下子奔涌起来，欲语还休，欲语还休，“你没有话跟我说了吗？”
　　“没有了。”他说得没心没肺，她却听得脸色微变，“当然是骗你的，我也会去看你的——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带你去吃好的！”
　　那一顿，吃得是全城独此一家别无分店的城南凤凰树下的“任氏汤圆”，他为她点的是“大四喜”，瓷白的碗里装的是滑溜白嫩的牛奶，牛奶里浸泡着四颗白亮通透的汤圆，咬在嘴里，颗颗美味，却又不尽相同，芝麻枣泥油润绵软，红豆丝丝入扣、甜而不腻，莲茸馅有淡淡余香，桂花香馅裹胡桃，江米如珠井水淘。简简单单的一碗汤圆，吃得她毕生难忘，其实后来她才知道，并不是真的美味绝伦，而是那种平稳安好的岁月难得，两情相悦更是难上加难。在每一个女孩的生命最初，白纸一样的人生里，没有欺骗，不懂背叛，那时还没有人情世故，一切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在单调而又压抑、学业无以为继的年纪，最容易动心，每一个感动的镜头，都是弥足珍贵的唯一。
　　有时候，越是美好的回忆，越能成为伤人的武器。
　　怪只怪，当时太年轻。年轻得只愿天真，天真就是无法预警伤害。
　　她的伤害，首先来源于命运本身。

　　春节，本该是最热闹的日子，所有的亲人都聚在一起，所有的美食都得以尝尽，所有好看的衣服都得以招展，只是偏偏她无缘。
　　大年夜， “红晕”再次来势凶猛，她高烧不断，错过了年夜饭。因为她，父亲没赶上大年夜点燃鞭炮贺新年这一重要环节，他在卫生院陪着她挂点滴，这个从不生病的“健康娃娃”，现在弱不禁风，退烧以后，她全身酥软无力，一直病恹恹的，每天勉强看点书，大伙喜气洋洋地相互拜年，她几乎很少出门，客人来了也只是打个招呼便躲进房间里，门外是父母亲跟客人略微抱歉的解释：
　　“呵呵，三儿功课忙，身子略有不爽……”
　　客人家里大多也有年纪相当的孩子，对于青春少年的叛逆、升学的巨大压力导致心思的难以捉摸深有同感“呵呵，都一样，都一样，高三学生压力大，得注意营养……我家老二，最近脾气也恁燥，模拟考成绩也不甚理想……你家老三……”
　　“不谈这个，不谈这个，我们到那边去坐吧？…….”终于还她一片宁静，她盯着镜中的人影，呆坐无语。
　　越来越多的时间是一个人幽闭在同一空间，面前摊一本书，看书走神胡思乱想的时间也逐渐多起来，生老病死这样的命题，频频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病逝的姑妈、不知原因撒手离世的爷爷、还有大伯那乖戾的小儿子莫名其妙暴毙…….这些年来，原来死亡始终游离在这附近，只是人都习惯健忘，伤痛过去了，很快就会重新快乐起来，直到下一次伤痛的来袭。而她，那么年轻，更是从来不曾注意。
　　随着年纪越长，烦心琐事越来越多，心无旁骛专注地读书显得如此奢侈，她焦躁地把书仍过一边，从柜子里取出日记本，随意翻看平日多写，读到那“二十八封信”的摘录，心情开始慢慢平复。
　　我们都要上大学！还得再续约定呢。她重新翻开生物书——基础差的科目还得下下苦功，她重新坚定信心，看得用心。可是这种积极性没有坚持多久，当看到“遗传病”这一章的时候，她的气息要开始紊乱，思绪四处蔓延：爷爷、姑妈、表哥她们的逝世，会不会存在什么联系呢？
　　春节假期渐短，临近尾声，人们的生活逐渐回归平常，躁动狂欢的心也渐渐平复，迎来送走一拔又一拔的客人之后，初八晚饭后终于得以一家人坐在大厅里看电视，忙碌的父亲也终于得闲，商量着跟她说：“要不找个时间去市人民医院检查检查身体？反正高考前也是要体检的，不过提前一点。”母亲也说：“去吧，现在这个样子也不是办法。”一开口就是不中听的话，瑞安给自己妻子使了个脸色，秦燕本来还想还嘴唠叨几句，可接触到丈夫那严厉的眼神，马上噤声。
　　“去吗？”瑞安转身看向杨影温和地询问她的意见。
　　“那就去吧。”杨影点点头同意了。
　　坐在一旁的大姐杨云适时出声“我陪你去吧。”
　　“你明天不是要去摄影楼拍婚纱照吗？”秦燕突然出声问。转眼杨云也过了适婚的年纪，农村的女孩子都早出嫁，像杨云这样的女孩算是老姑娘了，这回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
　　一直在拿着手机发信息的杨艳停了下来“要不我去吧，刚好明天有事要到市区一趟，三妹，明天去可以吧？”后一句是对着杨影说的。
　　“好，就明天。谢谢二姐。”杨影从小惧怕这个强势的二姐，对于她的示好总是受宠若惊，兰珠说她在杨艳跟前一副奴才相。
　　杨影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丛馨还在这儿住的时候，有一次不知怎么惹了杨艳，杨艳顺手拿起门外的砖头就往丛馨头上砸，然后一股鲜血就从她的头发里渗出来，在卫生院里缝了好几针呐，为此，丛馨迫不得已剪掉一头黑亮的长发，整整半个月没敢洗梳。小杨影常在她无聊呆坐的时候陪她玩，还偷偷把自己的小人书带出来送给她，逐渐跟这个大自己一岁半岁的表姐亲厚起来，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杨艳对她就开始诸多挑剔起来。上学不让她一起走，偷偷撕坏她的作业本，教唆小朋友隔离她——杨艳在同伴中一向有点“大姐大”般的领导力，幸好杨影本身人缘不错，才没有被彻底孤立起来。一直到丛馨离开后，杨艳自个出了社会参加了工作，这种“针对”才算是真正结束，姐妹俩的感情纽带开始重新建立起来，去年杨艳甚至把自己的一款八成新的手机送给她，只是她一向对手机不太感冒，于是转送给垂涎欲滴的杨志。
　　杨云待杨影不错，对于她的事都比较上心，她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瑞安一锤定音“就杨艳陪三妹去吧。”毕竟是一家之主，这下谁也没反对了。杨云的婚礼定在元宵，需要准备的事情还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