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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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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又熟悉的内力不断涌来。
一页书深知,此刻本应当是持空纳虚、抱元守一才能接纳对方的真气。
但是一念既起,便是三千业障,再也无法平息。
毕竟,他面对的是阔别多年,又如此记忆深刻的人。
但数十年前他也曾亲眼见擎海潮身受重创、坠入地漏,无论如何都难有生机。
那眼前此人拥有相同的形貌,却又不识他,难道并非真正的擎海潮?
一页书努力的睁开眼,不让自己丢失清醒的意识,急切的想要探知真相。
映入眼的一点神情,一抹侧影,一个低眸……确实与记忆里并无二致。
是欣喜却又惊疑,既希望能够确认这是真实,却又怕距离太近,反而会发现这是假象的破绽。
也许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如此动摇他的心性,除此之外,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但彻底的起心动念也削减了救治的效果,终究他还是无法忽略□□上的创伤,入眼的画面也渐渐模糊起来。
然后,他的世界又重新归于黑暗。
***
一页书感觉自己身处黑暗中,无法控制的下坠。
你是何人?
虚无的空间内回荡着的话语,来自惦念已久,又乍然重逢的故人。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他确实也曾做过这样的梦。
那个时候,梦中的人也曾问过同样的话。
梦境与现实互为印证,彼此交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回答。
百世经纶一页书……
一页书!
在无尽的下坠中,一页书终于拉住了一只微凉的手。
然后,将他重新带入光明之中。
***
一页书转醒时,擎海潮正坐在月光洒下的窗前,闭目调息。
擎海潮的容颜他本是最熟悉不过,即使阔别数十年,也与记忆里没有太大改变。
但似乎又与他最熟悉的那个擎海潮有着微妙的出入,并不是外在的变化,而是感觉不同。
大约是较之过往红尘辗转,情仇萦身的时刻,眼前人仿佛已卸下了所有忧心所致的沉重,还归于他最初所见的模样。
一如过去某刻,曾经于心中一闪而过的所愿所想。
但这世上岂有轻易达成的愿望,凡所逆天,皆有代价,这一切来得突然而至,他仍是……看不透这局。
似乎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擎海潮纳气收功,也睁开眼。
“觉得如何了?”
一页书定定的回视他,也不回答,只是沉默。
对方叹息一声道:
“你内息难稳,为免再伤肺腑,十日之内切不可再动真气,否则前功尽弃,断无生机。”
一页书点点头,又闭上双眼,擎海潮缓步走近,平静说道:
“有何疑虑,不妨直言。”
“你是擎海潮。”
“我无理由骗你。”
“那你是如何……脱出地漏,又来到此地?”
“这件事吾并无印象。”
“过去之事……你已然忘记?”
“或许确如你所言。”
一页书沉默了良久,终于继续问道:
“那……又为何救我?”
擎海潮的目光移向在另一个角落中沉眠的雏鸟。白日里它也曾为佛者突然爆发的伤势受惊不已,几经安抚,现在早已疲惫的睡去。
“你伤重,是它用最后的气力带你来此。”
一页书愣了一愣,数日前的记忆模糊涌起。
那时他身中埋伏,遭遇奇险,对方对他的功体早有钻研,虽然修为不及,但借以针对性的巧力克制,几经辗转竟未能摆脱,反而落了不少伤处。
最后的记忆里,是缠斗中被一道暗箭穿体而过,但同时也一掌击中对方魔将,两败俱伤下,未曾想最后阳翼竟然真正能带他杀出重围。
一页书动容的注视着熟睡中的雏鸟,心底涌起暖流。
“阳翼……它还需要多久才能恢复?”
“多则半月,少则数日。”
擎海潮收回目光,又轻若无物的洒到佛者身上,意有所指。
“它尚有自身内丹撑持,不需担心。比起它,你自己的伤才是首要。”
一页书神情微融,对方纵然已不识他,却依旧能够体察。
“…多谢。”
“只要不要再让我的辛苦白费,这句谢容后再言。”
“擎海潮,我…”
“夜深了,好好修养,一切明日再谈。”
擎海潮站起来,却在转身的瞬间被抓住手,他回眸,对上那金色眼眸中的灼灼光华。
“一页书。”
“什么?”
“我的名字,是一页书。”
***
烛光下,一页书默然书写,时而停顿思索,再重新落下深思熟虑后的文字。
全局的布置,对阵的心得,战力的考量,所有该想的,该考虑的,他都一一写在信中,所有最终会影响战局的信息,都将送到千里之外的同道手中。
落下最后一笔时,一页书长舒,然后犹豫了片刻,又重新添一句:
“功体暂失,重逢故人,十日为限,伤愈即返。”
当笔走到最后一字时,似有触动,他的手不由轻颤,为最后一笔留下犹豫的抖态。
他已经觉察,擎海潮记忆全失,功体较之过往也非同日而语,但身上却并无应有旧伤。这一切的重新出现并非外在所见的简单,此事尚有无穷的谜团。
无论如何,事关故人,他都不能就此离开。
此时,擎海潮推门而入。
“在忙么?”
“无事。”
一页书推开信笺,悄然将它反扣桌面,似乎并不想对方知晓过多。擎海潮也无意探究,只是如寻常般放下汤药。
“喝掉吧。”
一页书看着黑黝黝的颜色,再看看擎海潮,神情有点犹豫。
“全部喝掉。”
擎海潮又重复了一遍,但那字句虽轻,但其中的威压不容忽视,一页书终于还是点点头,端起来一饮而尽。
虽然还是不适的抽了抽眉梢,但久历江湖的佛者仍然神情自若,给出诚恳的认可:
“我以前尚不知,好友于医术也如此精深。”
毕竟这一日赛过一日的味道,即使一页书不擅岐黄,但也尝得出其中某一味药今日又是加了十足十的量。
“诸逆冲上,皆属于火,你多食黄连,合于药理。”
“哈……”
虽然不能分辨这究竟是真实或是玩笑,但总之是……不会害他……的吧?
收好药碗,擎海潮又坐下重新查探脉息。
“如何?”
“……恢复三成。”
“不错,进展尚可。”
“若不想那么快好,你大可乱动真气,让自己伤上加伤。”
擎海潮看着对方轻松的神情,似乎这伤并非在他自己身上一般,无奈摇摇头,缓步走到门边。
“……你要休息了吗?”一页书略带迟疑的问,虽然实际的希冀与话的本意可能南辕北辙,
“还有何事?”
“好友辛苦,我泡茶以报吧。”
“……也无不可。”
得到对方首肯,一页书起身取出整套茶具,开始煮水。
冉冉火苗为草庐内增添了别样的生机,也在彼此面孔上映照出温暖的颜色。
待茶叶完全舒展后,一页书另取了一个浅口茶盏斟入茶水,再静置一旁片刻,才递还给擎海潮。
看到对方略带疑问的神情,他解释道:
“我记得,你不喜热食,也从不饮热茶。”
心中似被触动,擎海潮接过浅品一口,喉舌回甘。
记忆可能会丢失,但习惯却难以改变,这确实是关于他的私密微末之事,若是不曾深交,又怎会留意?
或许真如一页书所言,他们确实曾经相知颇深,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他又确实丢失了这部分的记忆。
“一页书,不如你说说以前的事。”
“什么事?”
“我们的事。”
“……千头万绪,一言难尽,恐难以取信。”
“不,我相信。”
一页书看着擎海潮认真的表情,心海浮动。
窗外,千里明月朗照。
***
擎海潮看得出,一页书有要事在身,但他却是刻意要留下来。
虽然对暂失功体的人而言,重入江湖的时机尚未成熟,为了对方安全计,他也会留住他。
只是,他清楚对方追寻是什么。
然而,他也清楚自己给不出对方想要的答案。
月光如水,幽香阵阵,草庐不远处,一棵花树正是繁盛时。
擎海潮坐于树下,沉然静思。
虚空忘我的境界下,他尝试深入灵台,搜寻任何关于他的过去、或是关于一页书的蛛丝马迹。
但是,最终他所触及到的,仍然只是全然的虚无……
擎海潮深深纳气,重新睁开眼,目光隐有流波。
一页书把他的神情全然收入眼底,不用言语,他已可推知其中结果,于是安慰道:
“一切必有缘由,不用操之过急。”
“也罢,是我心切了。”
擎海潮点头,一页书也背靠树干一同坐下来。
天星烛火下,微风送暗香。
一页书犹记得当年银盌盛雪也曾有一棵花树,后来随雪崖一同为集境所毁,如今再见此景,难免有过往与现今相映照的恍惚。
若是此景恒在,那其中的人,是否也没有改变?
“现下并非花季,想不到也能有此景。”一页书慨然道。
“当初我定居于此,也是为此。”
“哦?但观其形貌,并不显老迈。”
擎海潮回眸,定定看着佛者:
“如果说,此花常开不败,你可会相信?”
“这……世上竟会有如此离奇之事?”
对上一页书惊疑的神情,擎海潮沉默一瞬,然后淡然而笑:
“玩笑而已,不必当真。”
一页书随即也释怀,继续仰首赏景,转念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低首探手入袖中,微光一闪,化出一柄长箫,骨骼流畅,面泛漆光,为百年难求的无双竹所制。
擎海潮眼前一亮,他本也有此雅趣,立即上指试音,果然其音空灵渺远,如昆岗凤鸣。
“好竹。”
“此为雪潮,现在…物归原主。”
对方面孔上浮起意外的神色。
“……此前如你所言,现下距当年变故已有数十年。”
“是”
“所以……你是一直随身携带至今?”
一页书平静点头,或许对方现在并不能完全理解此间代表的全部情义,但他观己之心从来坦然,但凡存在,便会从容拿起,毫无退避。
但出乎他意料的,对方仿佛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郑重回道:
“一页书,你有心了。”
所有者,为何心?
是指遗恨难平之心,或是白首共约之心,还是说……那仍旧体尝着情之百态的人心。
以上种种,在这漫长岁月里,他都已经拥有。
然后又听到对方继续说道:
“只是……人之技艺却有穷,终究还是辜负此竹。”
“那当如何处置?”
他看到擎海潮的目光再次落到花树之上,似在思考,没有立即回答。
第二日,风停云止,大雪初霁,阳光暖暖的洒在草庐上,隐隐泛出金色光彩。
一页书舒展身心,踏出房门时,见雪潮已然悬于昨日的花枝之上。
随风而鸣,自成天籁,山河协奏,万物静听。
一页书了然而笑。
这是他并未提及的微末旧事,对方全凭本心,却仍然这样做了。
果然他,还是擎海潮。
***
一页书伤势的恢复没有擎海潮预想的顺利。
几日既去,佛者偶尔仍会呕血,即使用上对症的药材,却始终无法根治,每每发作,仍然需要渡入真气才能压制平复。
数日下来,越是频繁,擎海潮也逐渐感到力有不逮。
再一次的纳气收功后,他将那些药茎碾碎揉汁倒在纱布之上,同时默然沉思。
他想,这伤势发作得如此古怪,定有其他的缘由,若再不查出,仍是危及一页书性命。
念及此,擎海潮重新站回佛者背后,轻声道:
“一页书,抱一守中。”
“好。”
掌心重新凝出一小股内力,也不急躁,只是从伤口处一寸寸推入。一页书只觉那股内力在气海中如扬鞭挥洒,上下翻覆。
良久,似乎是终于捕捉到什么异状。
擎海潮眸光一定,就是此刻。
不及犹豫,元功再运,刹时一道青光从佛者贯通心脉的伤口中猛然射出,擦着擎海潮的鬓角飞掠而过,击中身后木柱。
烟尘暴起,碎木窣然,留下一道黝黑的深痕。
“擎海潮!”佛者急忙回身,又立即被安抚的按住肩。
“无事,不要动及伤处。”
擎海潮谨慎走近,仔细查探那箭痕。
这道暗箭藏于伤口深处,时而发作内伤肺腑,耽搁日久,足成性命之虞。
但是若对方最终意在取梵天性命,这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如此刻意为之,必有原因。
他轻轻抚上那处痕迹,似乎无意触动了什么,暗光一闪,其中魔气顿时直冲入云,将雪岭四周侵染为一片诡谲。
“这道魔气……”
“你认得出?”
“是当日伤我之魔。”
擎海潮心头一震,所有的疑问和线索此刻都串联起来,迷雾散去,一个暗藏深远的陷阱显露全貌。
原来如此。
这是围杀中提前埋下的暗棋,若一页书无人援手,他自是无救,但倘若真有人援手,便可借此耗损援手之人。
直至被成功驱离,则会……释出信号,开启后续杀势。
如今救人所迫,他不得已逼出此箭,却未带来预料中的生机,反而暴露了一页书的行踪。
布局之阴狠,算计之冷酷,一页书一直以来所面对的,便是这样的敌人么?
但迫近的危机已不容他再多想,擎海潮立即正色道:“我们要离开此地。”
\"为何?\"
“他们已经找到你。”
一页书神色一变:“此事与你无关,吾立即离开。”
“还剩三日,你功体未复,能走多远?”擎海潮凝视佛者,眸光沉然不动。
一页书一时哑然。
虽然对方所说的都是事实,但即使……即使最终仍是入灭,他也绝不能连累故人再次卷入乱世。
擎海潮仿佛看穿他所想,低声说道:
“你重担在肩,却轻顾生死,岂非辜负了为之牺牲的同道苍生?”
“擎海潮……”
对方的犹豫和动容,反而让他更觉沉下心来。
他当然明了一页书在担心什么,只是……
他早已做下决定,其心果决,无可动摇。
无论他人会如何想、如何做,北冽鲸涛欲行之事无人能阻,即使……对方是梵天一页书。
擎海潮不容辩驳的握住他的手,说道:
“一页书,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