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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章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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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中山晴雪,冬日灿灿之时,本是最适宜敞怀赏景的时节。
草亭中泥炉的火舌浅浅扫着壶底,火候方至,亭中人舒袖泡茶。与峰岭雪色同样皓白的花瓣在茶汤里旋转摇摆,泛出一点隐约的梅香。
待茶水稍凉,他才端起浅抿了一口,心内稍觉满意,果然茶以雪烹,味更清冽。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高亢啼鸣打破长空寂静,白衣神人神色一凝,抬眼循声而望。
云层累叠中,一道金色光影如电掠过。
金翅鹏鸟。
这异兽本是罕见,怎会在此地出现……不待细想,那凄厉悲切之声已由远及近,片刻后,不远处的林间轰然一响,似有重物陨落。
暗道一句不妙,神人已纵身腾挪,越过密林来赶到事发之地。
四周林木已尽数向外断裂颓倒,部分已被灼得焦黑,那鹏鸟仍在碎砾间不断挣扎起身,继而又踉跄跌倒,羽上已满是血痕,似乎受伤不轻。
记载中,金翅鹏鸟并非性情温顺的灵禽,何况在伤重情急之下,如果贸然靠近恐引起它过激之举,故而神人一开始只在稍远处静观,思索着如何对策。
但鹏鸟很快在一片慌乱中看到了他,目光相对,竟然突然安静下来。
神人未料到事情竟如此顺利,狐疑又谨慎的缓步靠近,尝试抚上它的长羽。此时他才留意到,鹏鸟背上居然驮负着……
一个人。
姑且还能称之为“人”吧,毕竟已被血液浸染了全身,几乎看不出他原本的模样,只能依稀可辨鬓边银色的发。
金翅鹏鸟仿佛全然不排斥外人的接近,或许,甚至可以称为信任,任由神人快速搭上背上伤者的脉搏。它用额头蹭了蹭他的外袍,不断哀鸣,似有所求。
时间短促,只够做基础的查探,但仍然判断得出那人伤势沉重。
他望着这灵禽灼灼的目光,再望向它所负之人,心海微动。
“他是你的主人?”
鹏鸟点点头。
神人心想,原来如此,竟是个忠心护主的生灵,也算难得。
“放心,交给我吧。”
金翅鹏鸟似能听懂他的言语,话音方落,便缓慢合上双目。血迹斑斑的身形消失在一阵光芒中,顷刻间,已重新化为一只蜷缩在雪地中的雏鸟。
山间气候向来万变,方才还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已转为阴郁,天边黑云舒卷,预示着风雨将至。
神人无奈的叹气,扶起那名被托付的伤者,然后挥挥袖轻拂起地上雪粒,小心盖住沿途血迹。
***
山下本是一个边陲小镇,民风淳朴,常有一些山中有灵的传闻,当然数十年间流传最多的,仍旧是那长居雪岭的姑射神人。
世人本不知他从何而来,只知数十年前山顶突现一片极光霞彩,而后便有人出现山中,再后来上山砍柴的百姓曾偶然见他在雪峰间白羽依稀当风而去,回到镇中讲述,便被有心的读书人称为姑射神人。
他本脾性孤僻,极少下山,再加之多年来容颜不改,一如初时,周遭百姓便以为是真正的餐葩饮露所致,进而更加笃信。
好在神人意觉高邈,不以俗事挂怀,听闻之后只一笑置之。
几片白羽随风轻柔婉转而下,落到小镇的青石路上,而后又被其他人飞快的脚步重新卷起
传说中的姑射神人又下山了。
镇中不少听闻过传言的好奇者挤在一起,一边啧啧称奇感慨着竟然真正名实相副,一边又只能远远观望,不敢再靠近一分。
而神人目光冷冽,对周遭的喧嚣不以为意。他径自穿过小镇,最后停下脚步掀起竹帘,走进临街一家药铺,
“金疮药,拿最好的。”
掌柜不曾见过这样的情势,急忙从库房中翻出几包。神人打开查看了成色,点点头,再留下银两。
正在掌柜微微松一口气时,走到门口的神人又忽然折返:
“请问,有鸟用的伤药吗?”
“这……小店只贩人药,人兽有别,不能混用。”
“说得也是,吾唐突了。”
他点点头,沉思着踏出药铺,门口围观的人群如退潮般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神人淡淡扫过左右,也不气恼,只是默然径自而去。起初还只是漫步,离了镇界后竟越来越快,以至踏风而行。
最终,远观的乡民只看到一缕飞掠而去的光影进入山中。而后人群渐渐散去,为此夜茶余饭后的闲谈又添一笔奇闻。
***
神人长年修习所居,是一处积雪不化的萧索山巅,终年难有人迹。
在这隔世之地,时间也陷入凝滞,纵然日月交替,但所有应至的衰老与新生都尽数被这片雪海掩埋,已有许多年,这里不曾添过别样的气息。
只在此夜,一切如同平湖入石,不得平复。
被血浸透的衣物已全部换下,伤口也粗略的清洗过,烛光摇曳下,神人盘腿而坐,凝神运功。
他面前端坐的佛者仍是深陷昏迷,虽是面无血色,但比起白日里不成人形的模样,终归还是好上不少。
神人用掌心紧贴后背,开始缓缓渡过真气,直至彻底压制住伤势才纳息收力。
佛者周身的伤处虽多,累及各处经脉俱损,但并不至真正的危及性命。
最致命的只有一处。
神人轻轻掀开一部分衣物,一道范围不大却深可见骨的箭伤,无言昭示着这一击正是从前至后穿体而过。
正中心脉,九死一生,如今也只靠着自身的修为勉力维持。
温水浸润了手巾,他轻柔的将碎裂的皮肉和内里沾染的尘灰小心除去,不一会儿,盆中清水便完全成了血色。
不小心略微触碰到伤口时,佛者还是似有所感的动了动眉。
大约这道伤还是太深了。
达到这种程度,外敷的伤药只能算聊胜于无,但目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神人沉默着继续上药,不知不觉,月已中天。
他终于能够坐下歇息,此时月光如水倾泻入窗,洒在佛者沉静睡去的面孔上,耳边的呼吸声逐渐由短促转为均匀绵长。
也是该有些好转了,否则怎么对得起这整日辛劳。
神人这样想着,默然审视着对方的脸。
久居世外,他还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修为精深,炽如烈火,形体上的创伤非但让他显得虚弱,反而更添坚忍。
他究竟是谁?
月光渐渐被流云掩映,房内也暗淡下来,沉静夜色里,仿佛有什么光华在浅浅流动。
***
一页书做了梦。
他清楚的明了这是梦境,却仍不免有些沉湎,或者说,他也刻意的放任自己如此。
他又见到了擎海潮,但这一次与往日所有的梦境又都不同。
时间仿佛回溯更久远之前,早于空山佛辩,早于海天一决,甚至早于他们略城外剑拔弩张的首见,来到了生命中还不曾拥有对方名字的那些时节。
彼时,银盌盛雪的雪崖还不曾崩毁,满树箫音仍旧随风低咽,伤情的故人早已离去,新的机缘尚未到来,他看到擎海潮独立于夜色,傲然仰首,长望一轮明月。
一页书本不曾见证过对方这段藏名江湖的年月,但他也想起,当年略城初见他时,也是这样惊才风逸,壮志烟高,扬袖便动风云。
世间之事往往如此,看似意气相争,一念之差,却也是丛生因果,余韵绵长,对他对己都称得上影响至深。
只可惜,一切乍然而得,又乍然而逝,江湖风波从未停歇,他不能、也没有停下来哀伤的权力。
只是对必须继续走下去的人而言,此后的漫长余生都将只是这段尘缘的最后注解,纵然阅尽世相,也不会再有新篇了。
临了末了,也曾在某一瞬间想过,倘若没有那一面而起的无数因果,那个人到如今,大约仍是如眼前此情此景,自守在银盌盛雪避世而居吧。
倘若逆转轮回,倒置生死,是否就能在更合适的时刻,留住那个人。
记忆与梦境不断交叠,一页书静立原地,心海如浪翻涌,有种莫名的流动其中起伏不定。
无论这一切是幻是真,都令他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
是曾经拥有的什么,是最终丢失的什么,或许只是一期一会,或许又是一生一世。
只是一瞬而过的念头,他看到梦境中的人似有所感,竟然回眸,也看见了他。
在他本不应存在的时空里,那目光打破了现实的藩篱,那声音穿越过千重光阴而来。
“你是何人?”
一页书愣住,转念又释怀:此时尚无海天决,擎海潮本不识一页书。
思忖良久,他踏出第一步,终于向他梦中长怀之人走去。
***
翌日,是那只雏鸟首先醒过来,而神人则是被它叽叽喳喳的叫声吵醒。
他不曾养过鸟兽,昨日只是尝试着用旧衣围了一个小窝,将它安置在房间一角。
后来他虚耗颇多,竟然不知不觉就靠在长椅上睡了一夜。此刻只觉得腰酸背痛,懊悔不已。
而那雏鸟在他掌下不安的挤来挤去,吵闹的大张着嘴,似乎是饿了。
神人无奈一笑,只得起身准备,离开前不忘探了探那佛者的伤势。
只恢复了一成。
速度比他预想的更慢,果然还是要尝试其他的办法。
***
冬日暖阳下,一条鲜鱼被丢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银线后,被用喙稳稳接住。
“书上说鹏鸟食龙,此地物产不丰,勉为其难吧。”
神人面色如常的对它说道,分不清是真诚还是玩笑。
反观雏鸟倒也毫不客气的一口吞下,仿佛颇为受用,然后亲近的蹭了蹭他的掌心。
神人似乎还不适应如此的亲近,顿了一顿,再反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头。
“你很喜欢?”
雏鸟点点头,神人便又拾起一条,丢了过去。
一来一往的轻快言语如风卷过,晨光洒在床榻上人闭合的眼睑上,不安的动了动。
***
神人循着记忆来到一处山壁,早年他曾在这里发现几株药草,如果记载没错,应是可以治疗心脉贯通之伤。
不过在那时那药草尚未成熟,所以他并未摘取,现在想来,也许冥冥之中为此时所备。
他想,这佛者竟有如此气运,也是因缘际会,命不该绝。
凌空踏至石壁上取下药材,仔细去除根系上的砂土放入袖中,然后再前往下一处藏珍之处。
倏忽已过半日,神人踏着疲惫回转。
甫推开门时,便正对上一双金色的眼。
心头一动,是那个人醒了。
其实,佛者完整的形貌与他此前猜想的并无太大的出入,他早已预料到他是非凡之人,而外在的出众只是其中最微末的部分。
只是,他第一次如此靠近的、真正的注视这双眼。
清澈的眼底倒映出昏暗中蓦然而至的一抹亮色,本还有些尚未清明的失神,却在看清来人时刻重新凝聚。
如同深湖沉静,又如烈火动摇,两种矛盾的特质未曾融合,而是交织在佛者的每一寸神情里,最后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激荡,在彼此视线的交缠中汹涌来回。
万籁无声,万物遁形,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刻。
还有那一句脱口而出,又落入尘埃的,
擎海潮。
***
拥有回忆是幸或不幸?
许多年前的夜阑人静时,擎海潮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或许是幸吧,毕竟当他长望明月时,也曾觉得真正的孤寂,毕竟那明月下,一直只有他与自己的影子。
或许又是不幸,人世苦多乐少,聚散无常,若是那回忆也不甚美好,被铭记的结果只能是不尽的隐痛。
彼时他没有再去深思,或许这对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而言,这本就是一个永远得不到的答案,未曾拥有过的东西,又谈何失去的体会。
所以对于这份空缺,他从未刻意去追寻,也并无刻意的回避,只是自然而然的坦然而待。
多年以来,无人识得他,无人提起他,擎海潮便不再存在,与之有关的所有过往便也都不存在。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凡所应至,终会到来,这是定数,也是必然。
就如同此时此刻。
擎海潮看到那终于到来的答案,如此汹涌澎湃,那样浓墨重彩,侵染了此前无数清冷的岁月。
再回首,抖落了这一别经年的尘埃。
***
佛者正立于屋内,依旧是脊背笔挺,不动如山,只是,内在的情绪远没有外在表现的稳然。
擎海潮在他的注视中缓慢闭上眼,回答:
“不错,我是。”
然后,那双眸又重新睁开,略带困惑却不露波澜的直视回来:
“既知吾名,你又是何人?”
闻言的佛者神色骤然一变,不可置信道:
“……你说什么?”
“你是何人?”
这话平静坦然到近乎残酷。
风扬起的雪片如浪,穿过洞然大开的门扉飞掩到彼此面孔上,又被那焦灼的气息融化。
擎海潮看到佛者默然握紧了手,似乎在控制自己的颤抖,但几经调理方有些血色的面孔却逐渐煞白起来。
他心中一紧:是真气动荡,气血失稳之兆。
连忙快步上前,仍是来不及拦阻那人顷刻间的颓然而倒,紧接着又呕出一大口鲜血来,霎时染红他的雪白羽氅。
佛者的气息已经完全走岔了,被压制在经脉中的伤势重新爆发出来,擎海潮立刻扶起那人再将真气灌入,试图控制乱窜的内力。
他没有料到,简单的一句疑问会引起这样激烈的反噬,也看不见,努力抓住一瞬清明的佛者重新睁眼,深深的凝望向他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