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吴铭

8、童年

　　“凡凡，我有徒弟了”我从后面抱着李凡，他很单薄，让人有想要环住的冲动。

　　“真的吗，我家悦悦一定会是个好师傅”

　　“那肯定呀”

　　“男的女的？”李凡看似不经意的问，我知道他是有心的。

　　“女的”

　　“女的！”

　　“你这么激动干嘛”

　　“长的好看吗”

　　“我觉得……”我故意停顿，看他如临大敌，一动不动的表情。

　　“挺好看的”

　　李凡瞬间不轻松了“女的怎么要你教啊”

　　“我优秀，男女通教”

　　李凡罕见的朝我撒娇“你不是说我长的好看吗，比我还好看？”

　　“嗯……”

　　“你怎么能犹豫，你怎么能犹豫呢，悦悦！”

　　“逗你玩呢，怎么急眼了”

　　“这次我真生气了”

　　把李凡惹烦了的下场就是我给他端洗脚水。

　　“悦悦，我自己来吧，就原谅你这一次”

　　“我来，你不用下手”

　　原来给别人洗脚是这种感觉，李凡给我洗了那么多次，从没见他委屈过，这种别扭感，甚至强于我卖酒。

　　许澈跟着我，像我的跟班，若果说跟班的话，她是个好跟班，学生的话，却不是好学生。

　　一个人的气质由心而发，想要一时半会儿改变，除非整个人都变了。

　　“悦哥，你住哪里”

　　“问这个干吗”

　　许澈的脸红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不要这么害羞，说错了话也没关系的”

　　“嗯”

　　我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想……像你这样，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吧”

　　“我什么样”

　　“这样……有魅力的样子呀”

　　“每个人都有魅力，你到我这地步，你也有魅力”

　　我渐渐意识到了许澈的问题，她不觉得我们卑贱，反而觉得有趣。

　　我看着这年轻姑娘清澈灵动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属于这里，再待在这里的话，势必会被摧毁。

　　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看见她就像看见了可以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都恨不得扒上来狠吸一口鲜气。

　　“许澈，我们这样的人更要有七窍玲珑心”

　　“悦哥，你是嫌我傻吗”

　　“不，我是怕你太聪明了”

　　许澈笑面如花，白皙纤长的脖子暴露着，像只小羔羊。

　　我劝人向来只喜欢劝一次，但这样的姑娘太美好，我忍不住多劝。

　　晚上，雷雨大作，我和李凡背靠着背。

　　我做梦了，大楼下，一个母亲手牵着一个小男孩。

　　那个母亲看起来脆弱又疲倦，大楼下面没有可以挡雨的东西，他们紧贴着楼而站。

　　“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在这里站着”

　　小男孩喊了好几声，他的妈妈都没有反应，他望向妈妈的眼睛，妈妈没有哭，只是像木头人一样，听不见他的叫声。

　　“妈妈，有雨，我冷，我要回家”

　　这时候他的妈妈才听见了一点声音，蹲下来，郑重的对他说“悦悦，我们没有家了，家让你爸爸给毁了”

　　我醒了，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喘了几口气。我本来有幸福完整的家庭，被父亲的贪心，母亲的执念全毁了，如果母亲争取的话，我们母子俩也不至于流落街头，可她心里又为了那可笑的爱情，宁愿抱着她的儿子饿死冻死，也不愿意做出半分不利那个男人的事。

　　我就知道，突然梦到以前的事不是什么好兆头。

　　“儿子，你现在在做什么呀”

　　“妈，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呀”

　　“你怎么说话的，三年没见你，野成什么样了”

　　“妈，三年你给我打一个电话了吗”

　　“不是你不让我打扰你吗”

　　“也是”我尴尬的摸摸鼻子。

　　我到高铁站去接她，她见到我满是欣喜，这就是亲情吗，还是因为血缘的缘故。

　　“儿子”我妈小步快频地朝我奔来。

　　我眼睛热热的，我原来是希望她来找我的。

　　她个子跟我比起来当然是矮矮的，还有点胖。

　　“在这里生活的怎么样啊，吃的住的都还惯吗，小脸儿怎么这么瘦”

　　我第一反应是烦躁的，她总有能力问的我不想理她，但想到这些话她可能憋在心里三年了，迫不及待的一股脑问出来，我就不忍心再不耐烦。

　　“妈，你来这里找我干吗，电话里不好说，现在可以说清楚了吧”

　　“悦悦，妈妈想你了，来看看你都不行了”

　　“不行，我现在是合租，你拖个行李来找我，你住哪儿”

　　她想个孩子，甚至有点手足无措“那……先住酒店总是可以的”

　　“酒店按天收费，多贵你心里有没有点数，你能住几天？”

　　她眼睛里含着泪，又激动又惊恐“悦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妈妈来，你就一点也不开心吗”

　　我心里麻麻的，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又好像很平静。

　　小时候，每当她这样讲话，我都会极其愧疚，心如针锥，但时间帮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再次遇到这种场景，我竟然释然了许多。

　　“那你给我买张票我这就走”

　　我无动于衷，她气急了，转过身去，拉着行李就要走。

　　我这时身体才反应过来，跑上前两步“来都来了，好歹呆两天”

　　她挎着我的胳膊，完全不像母亲与儿子那样，亲密似恋人。

　　“悦悦，这车站可真大呀”

　　“大城市，什么都大”

　　“哼”知子莫若母，她知道我在敷衍她。

　　笔挺的西装，整齐的领带，李凡站在镜子前臭美。

　　我安置妈，累了一身的汗，老太太不知往行李箱里装了什么，重的我差点提不动，难以想象她是怎么从老家一路搬过来的。

　　“热死我了，我要喝水”

　　李凡麻利的接了一杯水递到我手里。

　　“怎么样，还行吧，至少不会给你丢人”

　　我把一杯水喝完，才说道“干什么呀，上班也没见你穿这么整齐”

　　“我一定要让你妈喜欢我”

　　“噗，我妈都六十了，你魅力再大，老太太也不可能喜欢你了”

　　“你懂什么”李凡把脸一翘，优秀的鼻梁高耸入云。

　　“别白费劲了，你见不着她”

　　“为什么”他不解的表情像个幼儿园学生。

　　“我不想”

　　我们之间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真不想？”

　　“不想”

　　李凡低着头把领带扯松了。

　　我见他有点低落，坐到他对面。

　　我用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有点生气还有点委屈。

　　“跟你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原因”

　　“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

　　“悦悦”他西服的袖子滑滑的，抱住穿着卫衣的我。

　　我也抱住他，李凡的瘦弱常使我感到心疼。

　　“我感觉好难啊，好累啊”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我也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我们傍晚一起去超市，都不敢走的太近，我们终究是凡人，没那么勇敢。

　　“妈，你昨天去哪儿了，我找你，你怎么不在呀”

　　“悦悦来了，妈差点以为你不会来找我啦”

　　“穿得这么时尚啊”

　　我毫不忌讳的穿着店里的衣服，皮鞋锃亮，翘着二郎腿坐在我妈的床脚，不像儿子，像个要债的，我确实也是要债的，要的感情债而已。

　　她毫不掩饰打量着我，我也看着鬼鬼祟祟的她。

　　“你身后拿的是什么”

　　她还想藏，但这是无效的。

　　我一把把她身后的东西拿过来。

　　“拍片子干嘛，你哪里受伤了”

　　“妈也没想瞒你，妈生病了，骨癌，活不久了”

　　“真的假的，你骗我可是没什么意思”

　　“真的”

　　我愣住了，喘了几口气。

　　“悦悦，妈这次来，一个是你这里医疗好些，一个是妈想离你近些”

　　她把手放到我的腿上，放了一会儿又把手拿走了。

　　我头脑晕晕的出了门，一路失魂落魄的走到街口。

　　我打电话，李凡总是比我想的心细，他火急火燎的来接我。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我也不讲话，他也没有逼问我。

　　他替我打开车门，我就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问“李凡，你和你妈关系好吗？”

　　“本来我们关系是很好的，但上次他和小聆一起骗我，我心里总过不去这道坎”

　　“骗你？”

　　“就是喝酒那次，我妈和她都是故意的”

　　“有曦曦那次吗”

　　“嗯”

　　“你说女人是不是傻，竟然会为了这种事去吃药，提高怀孕的几率，就不怕对身体，对孩子有害吗”

　　“女人是很傻的，为了爱情，自己和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可以牺牲”

　　“有一个女人，他的丈夫出轨了，她和她儿子参与了捉奸，女人几乎要崩溃了，她面对不了不专一的丈夫，也不愿接受他的任何帮助，独自把儿子拉扯大”

　　“那也是个挺厉害的母亲”李凡长长的手臂开着车，漂亮又干练，美车才俊，我坐在后面，是个男人都会嫉妒他的。

　　我看着他，几乎是冷冷的语气“是吗？他的儿子自然而然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家庭的贫困，女人不定时发作的崩溃使他的儿子有苦难言，他的儿子从小唯一的想法就是，逃离这个女人。”

　　“后来呢，他们分开了吗”

　　“分开了，他的儿子去了新的城市，那里没有人认识他，嘲笑他，但他也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