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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防范瘟疫手段尽出 腊尽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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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尽春回,转眼已是人间二月天,树枝抽芽,大地消融。
周粥来到异世已满四个月,从最初的不适应到如今的逐渐接受她花费了颇久的时间。
狼群在经历了三次失败后终于彻底放弃攻击他们,山洞周围暂且安全,里正连续派了两拨人打听外面的情况,带回的消息都很不乐观。
鞑子月前已攻破岷州,正大举屠杀百姓,有村子组织乡勇却被击溃,堪称十室九空,脚下土地千百年来从未出现过如此惨况,回来报信的村民连续干呕了数日才停歇。
刘氏将最后一块狼肉挂到灶台的炊烟处,艰涩问:“娘,这些狼肉真能吃吗?”她有些膈应,狼是食肉动物,谁晓得它们先前有没有吃过人。
周粥眼皮都没抬,解释道:“娘晓得你顾忌啥,瞅瞅现在啥情况,哪里还能讲究。鞑子就算走了,朝廷的税也黄不了,再说还有旱灾的苗头。”
她越说越泄气,勉强打起精神,“甭管以后吃不吃,咱先把肉给熏了,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没准真就要指望它活命。”
周粥虽没亲身经历过,但也听说过灾荒年间人吃人的惨剧,两相比较吃点狼肉算啥。
婆媳俩这边正忙活着,山洞内突然传来凄惨的嚎叫声,吓得周粥一个趔趄差点老脸朝地,刘氏将人扶稳后,俩人赶忙回山洞内查探情况。
刚一走进,就见里面乱糟糟的,有热心的大娘嘴里喊着男子都出去的话,周粥婆媳挤了进去,只见一个妇人跪坐在地上,腹部高高隆起,下身满是鲜血,嘴里不断发出凄惨的叫声。
“娘,你快看三蛋媳妇是不是羊水破了?” 刘氏惊诧指着瘫坐在地的妇人。
周粥点了点头,她看那妇人肚子明显不到正常临产的大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蛋急得团团转,“羊水破了,俺要怎么办?这里也没郎中,对,对,咱这有稳婆吗?”他好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朝着周围人喊。
陈婆子一把拽开三蛋,净手后蹲下为三蛋媳妇检查,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婆子脸色越发凝重,“这是要生了,月份太小,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到,夫妇二人闻言脸色煞白。
“陈家婶娘,救救这个孩子吧,这是我和三蛋的第一个娃。” 三蛋媳妇额头冒出细汗,眼泪大颗落下。
陈婆子狠下心肠,不理三蛋媳妇的哀求,对三蛋呵斥,“小子,须尽快拿主意,再迟疑你媳妇的性命都保不住。”
三蛋跌坐在地,呢喃道:“我明白,我明白,孩子不要了,救阿翠,救阿翠。”说罢男人就咚咚磕起头来,只三两下后额头就见了血。
周粥见了心里不好受,突然想起一事,将方氏拉到身边叮嘱,“三蛋媳妇的事给娘提了醒,老二媳妇你得记住,切不能在这节骨眼有孕,先是战乱,眼看还有旱灾的苗头,生娃本就艰险,还是在如今这种年景下,再等几年不迟。”
周粥作为婆婆说这种话怪尴尬的,再说她又不是亲婆婆,但不说嘛,她又怕到时候家里多个怀孕的,那生存压力也太大了,周粥想到就觉头秃。
刘氏虽性子直但不傻,婆母的考虑她哪里不知,忸怩、感动、意外多种情绪揉杂在一起。
方氏和吕二郎说起这事感叹,“俺还记得大嫂生下阿云时婆母那失望的眼神,几年没给大嫂好脸色。
我还愁呢,大哥没了,三弟没成亲,婆母肯定可着我逼迫,忐忑了好些日子,谁成想婆母竟然不急着抱孙子了。”
吕二郎也有些诧异,阴郁的扑克脸隐隐龟裂,回想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发现老娘近日行事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难不成大哥走了,老娘突然顿悟了?
方氏说:“你发现了没,婆母现在和谁最亲?不是小叔,是阿云那丫头,现在走哪带哪,俩人好得大嫂都吃味了。”以前婆母明明嫌弃阿云不是个男娃的。
这边吕二郎两口子对吕老太的变化啧啧称奇,那边三蛋媳妇半夜产下一个成型的女胎,因着习俗的关系,不能立碑,三蛋只挖了坑给埋了。
一个成型胎儿的离世并不能让大家的视线停留多久,外面情况如何才是众人最为关切的。
终于在第三批前往外面探查的队伍回来后……
“里正,咱们啥时候回村?俺听探消息的说鞑子已经退了,官府正在收拢难民,再说也快到种地的时候了,大伙再不回去地咋办。”
“对啊,而且大伙带的粮食也没剩多少了,这里保不齐哪天还会有猛兽窜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激烈,有人将周粥拉过去,问:“吕婆子,你咋看?”
周粥一路的表现让大伙看在眼里,她的形象渐渐高大起来,众人有什么大事小情的都愿意找她来评断。
私下里周粥也思索过这个问题,下山或者不下山都不是啥好路子,但是又没有第三条路能走。
在天下大势面前,他们太过于渺小,没有撼动局势的能力,能做的就是在随波逐流中找到一条相对平和的道路。
“俺赞成回村,鞑子已经走了,咱们短期内要面对的是战后恢复的问题,大伙待在山上也解决不了粮食的问题,地种不了,就没有了盼头。”她没敢提干旱的事情,众人都不敢想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赶上旱灾大伙要怎么活。
少数服从多数,里正最后拍板决定回村。大伙不能打没有准备的仗,山上树枝多,大伙合计着多编些筐,路上甭管看见啥能吃得都带回去。
众人将长短不一的柳枝捆成一捆往回背,村里有几个老汉编筐的手艺不错,只用了一日时间,每家都分到了两个筐,筐身足有半米高。
次日,大伙牵着骡子,收拾行李,浩浩荡荡的就开始下山。
回去的时候还是要穿过迷林,大伙从林子里找到了来时放置的车板,将骡子套在车上,多亏这林子树和树之间间距大,不然还得出了林子才能套车,那可要累死人。
顺着来时的法子走出了林子,出口却是和之前进入的地方不一样。
陈猎户瞧了一会,指着一个方向示意大伙走,众人忙跟上。
路上随处可见干涸的血迹,可见当时的惨烈,周粥将准备好的口罩给家里几个人分了,细细叮嘱一定不能摘下来。
村里其他人见了,想起临行前吕老太说的话,纷纷也从包裹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口罩带上,他们晓得大战后瘟疫频发,以前却不知道怎么防范,那日听了周粥一顿科普,顿时如获至宝,各家各户当夜连夜赶制口罩。
一路上遇到不少像他们一样逃难的百姓,就是看着比他们更惨些,周粥心生警觉,提议众人把自己弄得更狼狈些,不然现在太显眼了,她担心被抢。
众人听了觉得有道理,这时候也没闲心珍惜衣服了,往地上滚几圈再一抬头,一群活生生的要饭花子,众人彼此看着呵呵傻笑,大伙又把脸用泥巴擦脏,效果更明显。
接下来的路周粥明显感到别人的目光不怎么会落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大家都是一样穷,才不会动歪心思。
夜里休息时大伙专门找人少的角落,他们人多,晚上还有守夜的,是以路上平安的很。
周粥一路上见了太多已经死的,或者要死还在等死的人,一张脸渐渐麻木,嘱咐阿云在推车上睡觉,别瞅这人间惨剧。
众人走走停停,不敢在路上停留太久,只有夜深了才会停下来歇息,不消三日就回到了吕家村。
村口的大槐树随风摆动枝丫,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众人忐忑的往自己家里走,原身家在村尾,周粥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见村里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哭声。
吕家村一共七十二户人家,当时跟着周粥他们上山避难的不过二十多户,其余要么不信,要么不想走。
村里谁家不沾亲带故的,这一回来就忍不住看看剩下的人咋样了,入眼的自然是一片狼藉,尸体歪七倒八的躺在地上,炕上,院子里。
周粥去了隔壁人家看了,捂着嘴就开始呕吐,人早死了多日,虽是开春尸体腐败得没那么厉害,但那场景也不是可以淡然面对的。
众人没有时间悲伤太久,听了周粥的科普后都晓得尸体在空气中腐败的后果,这时候也顾不得死后全尸不全尸的事情了,大伙麻利的分成几组,穿好防护后,挨家挨户的将尸体抬到村口。
木柴已经铺了好大一片,众人将尸体轻轻的放在上面,待全部尸身都清理完毕后,里正郑重的将火把扔了上去。
大火燃烧了一天一夜,待火熄灭后众人收拢了骨灰,现在也分不清谁是谁的灰了,索性将其装在一个大坛子里,在吕家村坟地处挖了个深坑给埋了。
“现在没条件,只能给大伙立个木碑,等丰收了,大伙高低去县里给你们雕个石碑。”
木碑是昨夜铁蛋连夜赶制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吕里正亲手写的,众人现在也找不到纸钱,只弄了点贡品。
尸身的事情告一段落,各家的地都用细土重新铺了一遍,其实应该再消消毒,有烈酒最好,但当下也没那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