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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怀璧其罪如何解 “要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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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顺着水流的方向换个地方打?”周粥在井边蹲了一下午,终于琢磨出这么一个法子。
大伙觉着有道理,朝着水流的方向斜着又往下挖了十米,铁蛋贴着井壁细听,兴奋道:“俺听到咕嘟、咕嘟的声音了!”
众人闻言一喜,相互对视一眼,埋头继续往下挖。
终于——
“有水了!有水了!井打成了! ”
井水喷薄而出,瞬间将汉子们浇个透心凉,大伙也不在意,只顾扬着脸憨笑。
从第一铲到井水喷薄而出,吕家村耗费两个半月。
大伙又花了两日时间才将井壁用石头垒好,吕里正放了两只老龟进去,见老龟游了几圈没有沉底,众人终于放下心。
井水能喝,这井才算是彻底成了!
各家赶忙取桶打水,做饭、沐浴。
阿云也终于在第三日洗上了澡。
刘氏嫌弃的拧眉,“这水黑的跟臭水沟里刚淘出的一样。”说完把阿云从木桶里提溜出来,嘱咐道:“把脸抹黑再出去,别往远走。”
阿云将衣服穿好,笑着答应,一路小跑到了灶台,熟练的将小手伸向锅底,将黑灰往脸上一抹。
刘氏见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跑出去,不自觉一笑,双臂用力抬着洗澡水就往菜地里倒。
周粥前些日子将院子西角改成了菜地,种了些菘菜,也就是古华夏的白菜,眼下幼苗刚冒头,因缺少灌溉有些发蔫。
刘氏正浇着菜,忽听见敲门声,打开门就看见陈婶子神色焦急,问她“你婆母呢?”
刘氏还未来得及回答,对方却恍然记起,嘴里嘟囔道:“俺真是糊涂,你婆母估计正与大伙商量事儿,俺自己去找。”说完转身就往吕里正家走。
刘氏见陈婶子步履匆匆,应是有事,便将门拴了追出去问,行至半路就听到村口有嘈杂的争吵声,她侧耳一听,只听到‘干旱’、‘没水’的字眼。
刘氏叹气,从开春到现在,老天没下过一滴雨,十里八村的老百姓都在为喝水发愁,只有吕家村的村民照着婆母的法子打出了深井,才不至于渴死。
可惜古语有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周围百姓都没水喝,就吕家村有水,消息若宣扬出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为防止招来祸事,村口不得不随时派人把守,生怕有人进村瞧出端倪。
周粥等人今日商讨的事情便是要如何解决此事。
“俺觉得大伙就是想太多,各村离得老远,咱们不说谁能知道?”说罢指着脸上的锅底灰,“瞅瞅俺这脸,别人看见哪会怀疑,咱往那一站就是没水喝的样。”
冯婆子嗤笑,“秃头上的虱子,哪藏得住,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她意有所指的道:“咱村里这几日没人回娘家?”
周粥脸上波澜不惊,老二媳妇方氏昨日是回过娘家,可村里的媳妇们哪个没回,水井的事情肯定瞒不住,自己何苦拦着枉做恶人。
她诚恳对里正道:“五叔公,打井的法子不难学,到井边一看就能明白关窍,咱也不能总在村口拦着,大伙家里都有活计要做。
再者各村姻亲关系复杂,有几个媳妇能看着自己爹娘渴死,强拦不过是夫妻离心的下场,既然消息捂不住,咱不妨让别人也有深井,如此一来,咱村就变得不稀奇了。”
见众人动容,周粥继续说道:“不过咱不能把法子平白告诉外人,他们总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说道此处她又开始为难,“按理说粮食才是最优选,只是先遭兵乱,后历旱灾,除了地主富户怕是没人会有余粮,咱们若是硬要也不是不行,就是忒不近人情。”
众人点头赞成。
吕里正叹气道:“这法子不错,老夫觉得可行,不如——”话说到一半,急促的敲门声突的响起,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砰砰砰!”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陈婆子举步踏入,顾不上寒暄,对着大伙就喊:“我的天爷哎,大伙别坐这商量嘞,村口来了几十号人,不知道怎地晓得咱村井里有水的消息,正嚷嚷着讨水呢!”
吕里正听罢匆匆领着大伙往村口走,打算看看啥情况。
村口,吕家村几个青壮正与几十个外村人僵持着,其中一个老汉见吕里正等人走来,艰难的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那人唇焦鼻热,神志恍惚,精神萎靡,手上和脖子里的血管暴起。
周粥内心震撼,“以这人脱水的情况,再过一日光景,恐怕有死无生。”她第一次见有人这样,还是那日前来报信的吴卖油。
老汉艰难的走到众人身前,长揖及地,对着为首的吕里正道:“吕老哥,俺是大嘎子村的村长古曲林,今日冒昧叨扰,是来,是来求……打深井之法的。”
他声音发颤、老泪纵横,“俺村五百号人,好不容易在战乱里活下一百四十五个,不想这两日竟生生渴死十二个,俺实在是没法子,这才舍了老脸来求,俺也晓得现在水金贵,但……”
五百人的村子只剩下一百四十五个,还渴死了十二个,若是没水,剩下的人也难活命。
如大嘎子村这种情况的只多不少,三十多个外村人来自不同村子,俱在周粥等人面前长跪不起期间还晕倒过去三个。
一时间,周粥心里五味杂陈,正想招呼人去提水,却听有人喊:
“水来了!水来了!”
周粥就见两个汉子提着水桶疾步而来,嘴里叫嚷着大伙快让路。
围观的大娘不忍心,扭身回家拿瓢拿碗。
“老丈,慢点喝!慢点!”渴了数日的人陡然见到了水哪能克制,咕嘟几口就见了底,连喝了三碗才罢休。
“罢了,罢了,先是兵乱,现在是旱灾,大伙活着都不容易,合该相帮。”
“俺代大嘎子全村,谢过大伙了!”
“这法子却不能白给……”
“……自是该当如此。”
双方很快达成协议,各自按了手印。
众人将大嘎子村等人往井口领,周粥当着众人的面将打深井的关窍细说一遍,对方眼中满是迷茫,显然是没听懂。
看着面前实物却明白了几分。
吕里正好心提醒,“为了打这口井,俺们动用了全村一百多壮劳力,家里的婆娘都没闲着,花了两个半月才打通。”
有的村子活下来的人家不过三五户,哪里有壮劳力打深井,听到吕里正的话一瞬间面色煞白。
有人提议,“人少的不如搬到人多的村子住,刚好合力挖井。”
就这样打井带来的危机悄然解决。
*
转眼进入七月,正是盛夏,天空没有半丝云彩,烈日烧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热浪,闷得人喘不上气。
往年水量充足的河床早在十日前见了底,有人拾取还没发烂的死鱼死虾充饥。
因怕粮食被偷,周粥一家近日吃住都在田地,瞪着眼睛不敢松懈,大有谁敢偷粮就弄死谁的架势。
刘氏忧心对周粥道:“娘,日头太毒,刚浇到地里的水转眼就没了,秧苗枯黄,就算长成也必定减产,不晓得朝廷的赋税会不会减免。”
周粥伸手扒拉着地豆发蔫的叶片,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心道:“我把古农学研究得再精深,在干旱面前又有啥用,这耐旱的花生都要缴械投降了!”
她眯眼望着头顶的烈日,下定决心,“咱家明日收割,不再等了!”
河水枯竭,井水勉强只够村民日常饮用,瞅着也没下雨的苗头,拖着不收也没甚用,不如都拿回家里,省得整日提心吊胆,总担心有人偷粮食。
第二日,吕家众人起了个大早,大伙决定先收地豆,再收黍米。
地豆枝叶已经枯萎,不能直接拔起,大伙只能用小锄头挖,两株地豆对敲一下将泥土敲掉,之后捆成一捆扔到背篓里。
周粥看着手里袖珍版本的花生,老脸一垮,不死心的剥开表皮,只见两粒干瘪的花生粒躺在手心,她彻底泄气。
半亩地豆只用了三个时辰便都收割完,之后大伙便开始赶收黍米。
一人一拢地,众人将镰刀甩的虎虎生风,阿云在地头里来回跑,将割好的粮食放到板车上,小丫头眼睛通红,强忍住没哭,小小年纪她也懂得眼下收粮是啥意思。
村里其他人见周粥收割黍米也坐不住了,心里寻思,“吕老太精明,她家都收粮食,自己跟着干准没错!”遂狠了狠心,咬牙带着镰刀也往地里走。
*
夏去秋来,依旧不见雨水,大地上寥寥无几的野菜早已被人们吃光。
野菜没有了。
杨树花穗、柳树叶也没有了。
为了活命,人们连反刍动物吃的植物根茎也吃光了。
无奈的人们开始四处寻找着平时不会吃的无毒野草。
“娘,这是河篦梳。”一个汉子低呼出声,将河蓖梳递到老妇手里,老妇有些犹豫,想让给儿子吃,见儿子坚持,无奈接过放入口中细嚼。
河篦梳味道又苦又涩,难以下咽,老妇人将其咽下,道:“儿啊,前面就是吕家村,咱娘俩一起去瞧瞧,若是菊香还活着,应是会给咱娘俩一口饭吃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到时候别犯浑。”
朱屠户脸上不情愿,见朱老太气若游丝的模样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母子俩正说话间,却不晓得吕家村此时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