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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先生旧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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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闻一路餐风饮露,风尘仆仆,花费了二十天,在这一天的夜半赶到了少室山脚下的小镇。
唐朝闻牵着马,随意找了家还亮着灯的客栈住下,修整了半夜,天一亮,他从打坐中苏醒,打开包裹,拿出了那个灰扑扑的荷包,揣进怀中,拿上短刀出了客栈。
来到少室山脚,放眼望去,积雪浮于云端,雾气缭绕,犹如仙境,一路蜿蜒的石阶,从山脚一直通向少林寺山门,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但石阶上的雪已被寺中僧人清扫干净,此时太阳微暖,两旁的积雪稍稍融化,有雪水流正顺着两旁的山道细细流淌。
唐朝闻一路施展轻功,踏着石阶、积雪、山石直直的向上冲去,很快就将蜿蜒的山路甩在了身后,来到了少林寺山门前。
百年古寺,寂静悠然,山门大开,并未有僧人值守,唐朝闻抬步走了进去,并无人迹,广场中央三足大鼎里插满线香,檀香袅袅,寺中僧人似乎正在做早课,只听大殿方向传来低缓的诵经之声,不自觉让人心生敬畏。
唐朝闻踏着台阶,向大雄宝殿走去,忽听一阵低沉悠远的钟声响起,嗡——嗡——嗡,一声一声似乎敲在了唐朝闻心上,他停下脚步,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位白衣僧人正立在廊下一遍遍的撞着一口缀着莲花瓣的古朴铁钟。
僧人长眉入鬓,一双瑞凤眼,眸光清亮,身姿挺拔,一副少年人模样,但是气度沉稳平静,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
唐朝闻走近,看僧人停下动作,抬手做了一个佛礼,“法师”
“阿弥陀佛,施主”僧人双手合十回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不知施主一早来我寺,可是有要事?”
“法师,在下来少林寺寻人,想找静慧禅师,不知您可知晓?”
“你找我...贫僧师父?”僧人略微诧异,又道“贫僧师父刚刚在做早课,现在应该回禅房了,你随贫僧来吧。”说着从廊下一跃而下,动作干净利落,走到唐朝闻面前,伸手为他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安静的穿过前殿,一路古树林立 ,环境清幽,青石铺就的路面,干净整洁,未见丝毫积雪。
路上遇到了许多下了早课的僧人,但对于唐朝闻这位生面孔并未有人好奇,只合十行礼,便自行去了。
进了一个古朴小院落,来到禅房门前,门未关,领路的僧人在门口唤道:“师父,有位施主找您,清明刚好遇到,就领来了。”
“进来吧”禅房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声音。
“施主,请进吧,贫僧就不打扰了。”自称清明的僧人冲唐朝闻行了一礼,露出一个微笑,慢慢沿着回廊走远了。
唐朝闻抬脚进了禅房,房间很简陋,只一些必备物品,并无其他俗世摆设。
有位身形高大,眉目坚毅的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听见脚步声,睁开了双眼,望向站着的唐朝闻。
一瞬间,唐朝闻感觉自己被人看透了,似乎所有伪装都被人一眼看穿,可他又没感觉到丝毫恶意,心中一凛,明白此人是个高手。
“小施主请坐。”静慧收回目光,抬手指向身前的蒲团。
唐朝闻收敛心神,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开门见山道:“我受故人所托,将一物交还与静慧大师。”说着,将怀中荷包掏了出来,递给了面前之人。
“故人...”静慧接过那个灰扑扑的荷包,面上闪过怀念之色,又道:“他可有留下遗言?”
“不曾,只托我将此物送还给少林寺的静慧大师。”唐朝闻如实答道。
“他何时故去的?”静慧将荷包收入怀中,开口问道,声音低成,眸光柔和。
“三年前的六月,出任务时,受了重伤,不治而亡。”
长恨楼里的杀手有许多无家可归之人,出完任务有些天南海北的闯荡江湖,有些就喜欢宅在长恨楼中无所事事,千面郎君李灵就是其中一位。
李灵无聊时总爱逗弄幼时的唐朝闻,还拉他去学易容术,两人处久了竟成了忘年交,唐朝闻少言寡语,李灵话多且密,总是在他耳边不停念叨,零碎碎碎,时间久了,也让唐朝闻大概拼凑出了这位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千面郎君的故事,一个相识于微末,却最终相忘于江湖的老套故事。
李灵出生在开封府下的一个小山村,家中苦寒,亲爹不疼,后娘不雌,有一年冬天连日大雪,家中无米下锅,继弟饿的哭嚎不止,后娘就将年仅7岁的李灵卖给了人牙子,李灵从小长相出众,男生女相,当世南风馆盛行,人牙子就动了心思将人卖入了南风馆,李灵在南风馆当待了两年,学了一堆讨人欢心的手段,吃尽苦头,偶然机会逃了出来,被龟奴追捕时遇到了来开封府布施的静慧小沙弥,静慧帮他逃过一劫,带他回了少林寺。
静慧当时年少,看他可怜,就问自己师父能不能收他做弟子,好歹是条活路,当时的主持圆空看了看李灵的面相,又看了看自己爱徒,摇摇头说,他与红尘纠葛太深,与我佛无缘。
李灵听后也不觉得难过,他也不想当和尚,他想学武功,想当大侠,这样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他了。
李灵养好了伤,就自己下山了,在少室山脚下一家脂粉铺子里做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有百十来文工钱。李灵也挺开心的,认真的跟着老师傅学做香粉的手艺,领了工钱就去嵩月楼买散酒和芝麻素饼,散酒孝敬师傅后,李灵就提着一小包芝麻素饼上山找静慧,两人就在后山分着吃素饼,李灵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和静慧讲自己又学了什么新手艺,静慧就趁机教李灵识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了几年。
少年的李灵出落得越发出众了,有种雄雌莫辩的美,即使他故意将脸涂黑都掩盖不了骨子里透出来的美感,举手投足,抬眉敛目皆是风情。
一天下午,他出去给师傅打酒,在酒馆遇到了几个醉酒登徒子,他被掳走了三天。
后来呢?年幼的唐朝闻曾闻过千面郎君,当时李灵是什么表情呢?他看着年幼却也掩盖不了出众长相的小朝闻,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说道:“后来啊,后来我养好了伤,就决定去江湖上拜师学艺啦,我要学最厉害的功夫,让人再也不敢欺负我啊。”
李灵养好了伤,提着一包素饼上了少林寺,对静慧告别,说了自己的打算,静慧脸色苍白,安安静静的听他讲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灰扑扑的荷包,牵着李灵的手,将荷包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李灵捏了捏,是一小包铜钱,他笑了笑,眼泪忽的落了下来,抹了把眼泪,笑了笑说:“放心吧,等我发达了,一定会还你的。”
李灵转身一步一步下了山,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了这蜿蜒的千级台阶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被掳走后,师傅看他久久不归,以为他又来山上找静慧玩,忘了时辰,不放心这有孝心的徒弟就上山来寻,静慧得知他失踪,下山寻他,在酒馆得知他被镇上有名的好色之徒掳走,心急如焚,满大街的打听消息,找了两天两夜,还破戒翻了人家的院墙,却一无所获。
得知他归来,匆匆赶到他住处,在门外听着他的压抑哭声,踟蹰着不敢进去,只一拳砸在墙上,断了两根手指,后来他寻到了那几个登徒子,用尽毕生所学武艺给了他们教训,若非圆空师父来的及时,那几人怕是连命都没了。
李灵背着小小的包裹,离开了少室山,一路向西北走,渴了喝点路边溪水,饿了就找点野果,实在扛不住了才啃几口馒头。
他不知道,静慧拖着受罚后尚未恢复的伤,一路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他在一家武馆拜了师,有了住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才返回少林寺,被圆空师父关了一年禁闭。
“你是他徒弟吗?”静慧望着眼前少年,声音温和。
“并未正式拜师,但我算先生半个徒弟,先生教我易容术。”唐朝闻摇头,他明白这位静慧大师是先生很重要的人,忍不住多说了些。
“你学的很好,他应该很喜欢你。”静慧看着少年脸上的易容,嘴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又像是看到了年少时的那人,做出来的香粉,总要在自己脸上先试试效果,还跑来给他看,让他点评。
“先生说我有天赋,将他的笔记都留给了我。”千面郎君身受重伤后回到长恨楼,自知命不久矣,就将毕生所学都囫囵教给了他,怕他吃不透,还在最后几天,将一些易容材料的配方一一写下,留给了他。
“那很好,他肯定是开心的。”那人幼时坎坷,吃尽苦头,看似狡诈,实际上心肠很软。
“是,先生是笑着闭眼的,是我安葬的他。”唐朝闻冷情惯了,可说起此事,心中也不免难过,先生被他埋在了敦煌城北一个夏天会开满野花的山谷中,他说过,他不喜雪山,太冷了,他喜欢有花的地方。
“多谢你,小施主,多谢你千里迢迢跑这一趟。”也多谢你带来他的消息。
“顺路而已,不足挂齿。”先生说过等他正式出任务后再送来。
“这是贫僧早年所得,对我并无大用,就赠与你吧,不要推辞,我观你掌纹,你应该用得上。”静慧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
“...多谢大师。”唐朝闻垂眸瞥了眼自己盘坐时掌心朝上的双手,抬手接过静慧递来的东西,竟是一对羊脂白玉雕就的麒麟玉坠,两个麒麟呈环抱之姿,神态亲昵,可拆分为二,也可合二为一。
唐朝闻作别了静慧大师,一路匆匆,下了少室山,回客栈牵了马,继续赶路。他有他的使命,别人的故事里,他只是个旁观者,并不知其全貌,也无甚可指摘。
少室山顶的静慧法师,站在院中,手中握着荷包,望着尚未有新芽的樱花树出神,太阳一点一点西斜,立着的人似是入了定,一动未动,直到清明在院外轻声唤了声“师父。”
“师父...”清明想说,您看起来好像很难过,可是却不知为何说不出口,终究转了话题:"师父,徒儿有功课不明,您给徒儿讲解一下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