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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怜惜她 滚烫的泪珠 ...

  •   姜沉回来的那日,神都天光大好。

      听宫人说,得知姜沉回来,未与兖州州牧联手造反,王上狠狠松了口气,又接连吞了三粒仙丹。

      王上愈发偏信徐临福,而当日宫宴,红绸在碧霄宫所见的女子,姜沉早与王上说过,后面是王上说,那是他送给徐临福的美人,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阿怜将这事放在心上,在宫中这些时日,倒也没闲着。

      只是如今听说姜沉回来,迫不及待地出了院子,迎着最明媚的日光,奔向她的将军。
      “阿怜。”

      姜沉是内敛的,可此刻,他的步子还是乱了。
      他紧紧拥着她,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

      他的胡茬长出许多,阿怜被刺得发痒,捧着他的脸,却又心疼。

      听他的下属说,他急着赶回来,险些把他的爱马累断了腿。

      “他们还说,姜沉是回来看他的夫人的。”阿怜说:“我当时心里特别欢喜,就想不仅是我思念着将军,将军也记挂着我。”

      那时,姜沉冷着脸呵斥他们,可阿怜却瞧见他耳尖红了,而当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睡在榻上。

      “夜深的时候,他突然抱住我,脸埋在我的肩头。”

      阿怜语声中的哭腔更重,她仰起头,将眼角的泪用力逼回去。

      岁岁发现,每一次她想哭的时候,都会这样,仿佛这样眼泪就不会流出来。

      可这一次,她的泪流过左眼下的泪痣,热得岁岁发疼。

      “他对我说,‘阿怜,我怕自己回来晚了…… ’”

      他闭上眼,用力拥紧她,那样高大威武的将军,竟带了一丝颤抖。

      剩下的话,他不敢说出口,然后他就像要阿怜揉碎一样,狠狠地亲吻她身上的每一处,带着她攀上云海与朝霞。

      可后来,姜沉去苍都求药归来,对她再不曾如此,仿佛她是地上最脏的石头,他恨不得一脚踢开。

      阿怜也觉得委屈,她想不明白到底求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只是知道后来苏怜的身子大好,而苏家人都在说,是姜沉救了苏怜。

      不知道到底在苍都发生了什么,岁岁如今见不到姜沉,也出不了将军府。

      如今除夕宫宴,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可不想姜沉竟做得这么绝,向王后给阿怜告了病,她只得留在府中,恨恨地看姜沉绝情而去。

      为了尽快离开幻境,岁岁不得不请求阿怜帮忙。

      “阿怜姑娘,困在幻境中多一日,长安城便不知如何,我们也不知姜沉究竟要做什么。”岁岁看着镜中的阿怜,道:“不知日后,每个节点,阿怜姐姐都告诉我,你是如何做的可好?”

      她想,按照如今的发展来看,每个节点都与上一世发生的差不多,虽然一些细节不同,可大方向却没有变过。
      那么,就遵照他们曾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阿怜温和地对她笑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但你们不是这里的人,就不该被困在这儿。”

      她经历过最惨烈的死,却面对岁岁的请求,毫无惧意。

      岁岁心里有些愧疚。
      阿怜是她见过,最善良的人。

      画舫的姐姐们都告诉过她,男人是不可信的,是天下最可耻的东西。
      可阿怜义无反顾,亦从不曾恨过姜沉。

      到底是怎样浓烈的爱,让她这般呢?
      岁岁不懂。

      “岁岁,你说的长安城……”阿怜歪了歪脑袋,现出从前的天真之色,“那是什么地方?”

      岁岁告诉她,“那是天下最美的城池,那里的夜晚很黑,可我住的地方,彻夜灯火。”

      岁岁低下头,“只不过现在,长安城被魔气笼罩,我住的地方,也好久没回去过了。”

      阿怜看出她的难过,很想抱抱她,却又觉得自己抱自己,有些奇怪。

      虽然她不知岁岁为什么会进入她的身体,但她觉得,这些时日,她一点儿都不孤单。

      只是,她不太听得懂岁岁的话,岁岁说长安城很美,可又说夜晚黑,而她住的地方却亮着灯火,那岁岁睡不睡得着呢?

      不知宫宴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反正按照阿怜的说法,岁岁抱着肩,拢了两层厚厚的袄子,等在将军府前。
      这是自姜沉从苍都回来后,阿怜第一次见到姜沉。

      姜沉本来身子大好,可马车停下,他压抑的咳声从里面传来,好不容易停歇,他从马车上下来,整张脸白得吓人。
      岁岁吓了一跳。

      不过,姜沉看了她一眼,眸光落在她绯色的袄子上,瞳孔一缩,可转瞬又什么神色都瞧不见,径自从她身边走过。
      “将军……”阿怜轻唤出声。

      前一世,她也是如此,心疼他受了这样重的伤。
      可姜沉只是脚下一顿,便快步离开,背影冷漠得扎人。

      除夕宫宴一了,幻境又开始转个不停,再次停下时,正是正月十五的时候。
      这日,姜沉并没拘着她,岁岁难得自由。

      晚上的时候,岁岁领着红绸出了府。

      “你许会碰上苏家的人。”阿怜低声同岁岁说:“他们说什么,你听着就好,莫要往心里去。”

      岁岁微怔,不解其意,直到和红绸走到一处彩楼下,看到苏家一行人,岁岁才明白她的意思。

      苏家人对她是不喜的,但因着身份,他们只能堆着笑意,在人群里对她行礼。

      远远的,岁岁望见了苏怜。

      与前一次见的不同,她的面色红润,即便因身份不能泄露,苏府的人无不对她刻意小心,他们唤她“表小姐”。

      苏怜也隔着层层叠叠的花灯望着岁岁,她没有上前,也不曾奚落,安静地进了彩楼。

      苏夫人见爱女进了楼中,也忙呼啦带着一行人跟上去。

      岁岁捏紧了手里的花灯,那是一盏扶桑花灯,是阿怜最喜欢的花。

      阿怜说,山间开满了扶桑,很美很美。
      岁岁知道,她是想念婆婆了。

      岁岁没想着跟进去,可走到门口时,丞相府的管家下来,一脸谦恭,说是苏钦请她上楼。
      人人都知她是苏钦的独女,她不可能拒绝。

      岁岁随管家上去,苏夫人正温声细语地对苏怜说着什么,为她布了爱吃的菜。

      可她们见到她,脸上就没有那些笑意了。

      岁岁也不管她们怎么想,提着花灯坐到苏钦左手边,苏钦倒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苏钦环视了一桌子的人,末了眯眸打量着岁岁,道:“你那夫君真是好本事,老夫派人请他赏脸家宴,竟如此不给老夫面子!”

      岁岁听阿怜的话,低着头,没有理他。

      苏钦自顾说了好长一番话,见她一脸木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想到自己要做的正事,顺了口气道:“你可是还在怪当日之事?”

      苏钦指的是她因婆婆,回苏府之事。

      她被苏钦的人抓住,又被苏夫人哄骗吃毒药,岁岁都不知道前一世,阿怜这个他们的亲生女儿,是怎么挺过来的。

      “当日是为父欠妥,你以为为父真的舍得让你母亲喂你毒药?”苏钦自顾倒了杯酒,继续道:“那毒药不过会让你染疾三月,三月之后,自然就好了。”

      阿怜在岁岁心底说:“其实我明白的,我死或者不死,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什么分别。”

      岁岁放在膝上的指头轻轻蜷缩,对于苏家夫妇的冷漠,更多了几分心寒。

      “那毒药只会让我活三个月,若是不能在三个月里找到将军的‘罪证’,那我死了,他们也会去将军府,向将军讨个说法。”

      她知道,苏钦在撒谎。
      不过,也好在苏夫人还有一点良知,不曾用那毒药。

      而且,就算她真的找到了姜沉的“罪证”,那身为将军夫人的她,也是要死的。

      苏家并不会留一个随时会带来灭顶之灾的女儿,她是双生之人,本该死在十六年前。

      所以苏钦,并不在意这个可有可无的女儿。

      见她无动于衷,苏钦面上显然多了几分怒意,正当他要呵斥出声时,苏怜轻轻咳了声。

      “父亲,喝茶。”她为苏钦倒上半杯茶。
      苏钦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多谢怜儿了。”

      岁岁:“父亲,我吃了饭,就能回去了吗?”

      苏钦冷下脸,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岁岁简单应付了两口,就要起身离开,苏钦却叫住她,“等等。”

      岁岁不解地望着他,苏钦道:“你妹妹身子大好,倒是多亏了姜沉的药。”

      岁岁的脸一白,似是终于看到她脸上有了别样的表情,苏钦心情也好了几分。

      他笑道:“这件事,倒是多亏了你夫君。没想到他竟会为了怜儿,前往苍都求药,只不过……”

      他深深看了眼阿怜,“姜沉怕是已经知晓了你的身份,日后若姜府容不下你,苏府才是你的家。”

      “父亲说笑了,妹妹不曾出府半步……”岁岁瞧了眼对面的苏怜,道:“夫君与妹妹自然不曾见过,怎会为她求……”

      苏怜这时,却是冷冷清清抬眸,含笑道:“姐姐误会了,当年将军从苍北打了胜仗归来,我曾出过府的。”
      岁岁身子一僵。

      “那时,我年岁虽小,却也敬佩将军风姿。”她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为岁岁满上一杯茶,“当日恰是乞巧,神都的女儿皆可赠予郎君帕子,我亦赠过将军一方帕子。”

      说到此处,苏怜抬眸看着岁岁,“那么多的贵女都赠了帕子,可将军唯独收下了我那一方。”

      她的眼神坦坦荡荡,并非刻意炫耀,可岁岁却怎样都舒服不起来。

      而屋中的人听罢,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若真是如此,只怕不日便要赶她离开将军府了,到时候怕是要娶咱们小姐了。”
      “怜儿自是最好的,可不是什么山间的村妇可比的。”
      “就是,想到那山里的老太婆,被大哥接回来时,浑身恶臭,好在死了,那样的乡野妇人,简直脏了我们苏家的门庭!”
      “她不也如此,我都不想唤她的名字,什么身份,竟也敢于怜儿一样名姓,就该早早被扔回山里,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岁岁气得眼睛发红,想要质问他们,阿怜也是苏家的女儿,即便被人抛弃,也不是她的错,为何要这样?

      “因为我是阿怜,不是苏怜。”阿怜说。

      她早就明白的,苏家没有人喜欢她,就是她的母亲,也是一步步走近她,然后再一点点推开她。

      阿怜有时候就想,被皇后请到宫中时,她到底有没有吃那块糍糕?

      为什么如今一点味道都想不起来,也想不起次日见到母亲的模样?

      甚至于今日,母亲看她的眼神,都在像看着什么脏东西。

      其实,她不是个小气的人,也不曾讨厌什么都有的苏怜,她只是很羡慕她。

      母亲记得苏怜喜欢吃什么,苏家的每个人亦都觉得苏怜清雅高贵,可他们见到她时,就换了另一副面孔,嫌弃又厌恶。

      她本是不在意的,只是,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她难免还是会难过。
      她垂下眼眸,右手的食指绞着衣襟,看起来脆弱极了。

      “我只是……”阿怜的声音哽咽了下,“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是女儿,哪怕不曾在膝下养过,却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而另一个却被他们那样宠爱着。”

      一种莫大的悲伤快要将岁岁吞没,岁岁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怜时,阿怜这样对她说的。
      “我是阿怜,‘可怜’的怜,而她,却是‘怜爱’的怜。”

      如今她带着哭腔,在心底对岁岁说:“岁岁,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没人会爱她……

      “岁岁,我叫阿怜,可怜的‘怜’。”

      她想有个人能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叫“阿怜”。

      岁岁的身子一僵,眼前落入一片黑暗。紧接着,像是落入水中快要溺亡一样,整个身体都像是要消散一般。

      岁岁猛然明白什么,再快要呼吸不过来时,她大声对阿怜说:“不!不是‘可怜’的怜!”

      她认真对阿怜道:“是‘相怜’的怜!婆婆给你起这个名字,是怜惜你,也是上天在怜惜她……将你赐给她。”

      滚烫的泪珠落下,滴在岁岁的指节。
      是阿怜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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