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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扶桑花 婆婆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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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宫宴,亦是姜沉的生辰。
早没了亲人,过往那些年的生辰,他不曾在意过,因为,没人会与他一同安乐。
可今日,有人对他说“生辰安乐”。
这个人,亦是他以为厌恶的人,明明是苏家的女儿,偏要做出这般讨好的模样。
真是与苏钦一样,心机深沉!
可莫名的,他还是低下头,一双如夜寒凉的眸子落在她的手心,看清了她送给他的东西。
那是一个面具,是个扶桑花的式样,也是黑色的,却比他黑兽雕面具要柔和。
“将军喜欢吗?”她弯起眉眼,左眼下的泪痣红得似火,像是一团最炽烈的火,迸发在姜沉的眼前。
“他们都说将军是‘黑面将军’,说将军可怕,可将军是大耀的将军!”是那样好的将军……
阿怜说:“这式样,是开满神都的扶桑,将军平日里戴上这个,便不会让百姓见了就怕。”
姜沉不语,她就絮絮叨叨地说着,说他那黑兽雕面具威风,在战场上杀敌,最适合不过,但若平日里,还是这扶桑花面具好看些。
“将军这样俊朗,其实不戴面具最好。”她又红了脸,轻轻笑着说。
那一瞬,姜沉感受到心口的跳动,与往日都不同。
那样迅疾,又那样澎湃。
他难得地没有再冷下脸,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从阿怜手中接过面具。
也难得的,再次听到阿怜让他等一下时,没有心生不耐。
待阿怜再回来时,手里盛着一碗长寿面,是她亲手煮的。
已经很多年没人在他生辰时,为他煮上长寿面了,那天,姜沉吃了满满一大碗。
阿怜就托着下巴看他吃面的样子,杏眼弯弯。
自那日之后,姜沉便没那么怀疑她,让府中下人对她的监管也不多了。
甚至,他偶尔也会回来,同她睡在一个屋子里。
只是,他睡在榻上,亦从不动她。
不过后来,他倒发觉一件趣事,只要他稍微靠近阿怜,阿怜就会脸红,然后拿过被子,将嘴巴和鼻子遮得严严的。
每当这时,姜沉就想,这样不会闷得喘不上气吗?
果然,在他背过身,就能听见她在黑暗中大口的呼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子。
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日子,姜沉也渐渐习惯了身边多了一位夫人。
这位夫人不爱言语,却很喜欢看他,每次看他时,还会脸红。
可这样的夫人,却在有人问起若不是嫁他,会嫁给谁时,她说:“那应是嫁邻家秀才郎那样的人物吧。”
那时,他手中攥着给她的花簪,气得牙根发疼。
原本要迈出的脚,在这一句后,不带留恋地收回。
那一晚的风微微发凉,他知道,阿怜在等他回来。
可他故意坐在府外的马车里,不想让她知道。
今日的他,明明是急着赶回来,可原来,她心上早有另一个人。
可到最后,还是他舍不得,舍不得她着急、舍不得她伤心,月亮高高挂起时,他踩着一地的银白,走到她面前。
院中的槐树被风簌簌地刮起,偶还听得几声蛐蛐儿叫。
她似是真的难过了,眼底微微发红,眸中泛着珠光。
那一刹,他的心似被一只大手猛地攥紧。
他说:“夫人,是我回迟了。”
彼时,他的心底只有一句话:“姜沉,你完了。”
*
昏睡中的姜沉,睡得极不安稳,似乎梦到了什么,口中不住唤着“阿怜”的名字。
谢长辞替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席地坐在一片茫茫雪地上,继续支颐望着那方小世界。
若照这样的发展来看,姜沉心中是有阿怜的,即便他误会阿怜对秀才郎有意,却也不曾舍得她伤心。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长辞轻一抬手,继续浮动那片地梵花花瓣。
花瓣零零散散地散开,又慢慢凝聚,画面便到了苏钦以婆婆病重,诓骗阿怜回府之日。
阿怜收到信,心中焦急,又怕被姜沉发现身份,在姜沉去大营后,偷跑出了将军府。
只是,她不知,姜沉在那时,便已知晓她的身份。
阿怜虽在苏府被训导过贵女的礼仪,她粗糙的手指也变得白嫩,可终归假的真不了。
姜沉早在拿到她做的面具时,就有了怀疑,神都的贵女,是不屑做这些匠人的东西的,更何况是苏家的女儿。
且她认的字不多,倒是在他受伤时,一些山间的草药记得很清楚。
还有,早听闻苏钦十分宠爱他的女儿,可他们成婚这些时日,苏钦一次没向他问过阿怜,更不曾派人来探望一回。
姜沉将苏钦派给阿怜的人抓了起来,让人用尽手段,逼迫他们说出了真相。
原来,当年丞相夫人一胎双生,阿怜……是姐姐,从小便被苏府丢了出去。
那一刻,姜沉恍惚想起一次,二人走在神都长街上,他戴着她送的扶桑花面具,她戴着他送的长簪。
月色下的长街酒旗招展,头上悬着彩色的纸伞,街边小贩的摊前挂着小小的花灯,她长簪上的琉璃坠子,泛起淡淡的波光。
二人走到一个写字摊前,她兴致很高,拉着他上前,那时,他以为她是想起了邻家的秀才郎。
苏府的隔壁住着御史台的大夫,只是他记得,他家的儿子虽有才华,却是个巧舌招闲的人物。
他心下不爽,面无表情地任她拉着。
她兴冲冲写了一幅字,眼下的泪痣焱焱,被摊前的花灯映着,便更多了几分生动。
她将字塞入他的手中,对他说:“将军,送给你。”
那纸张有些粗糙,但她的字倒是写得不错,只是到底能看出几分生涩。
姜沉低眸瞧着她。
她也在看他手中的字,原本明媚的笑意,一瞬收敛,眼尾似带了一分委屈。
她告诉他:“我叫阿怜,‘可怜’的怜。”
他的手心本被那幅字烫得发热,“可怜”二字,又把他的心灼了一下。
所以那时,他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珠光,对她说:“不是‘可怜’的怜,是“怜我怜卿”的怜。”
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原来“阿怜”,是她的名字。
而她说的邻家秀才郎,指的是山间的秀才郎。
得知阿怜不见时,姜沉是带着满满的心疼去寻她的,他去过苏府要人,又找遍整个长街,最后在漆黑的山林中找到了她。
那天的夜色很美,她却很是可怜。
她缩在树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刺猬。
抬头望着他时,姜沉看清了她的脸,一张白皙的脸蛋弄得脏兮兮的,眼睛通红,嘴唇在不住发抖。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对她伸出手,那只大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宽厚。
阿怜的眼泪就这样簌簌地落下,就连她自己都不知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是觉得,将军的手一定很温暖……
将军握着她的手,一路带她回家。
阿怜不知他怎么会在这儿,以为他是刚刚练兵完,从军营回来,她其实有好多委屈和他说,她的婆婆不在了,这个世上,她再没有亲人了。
她还想告诉他,她今日去了苏府,苏家夫妇对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她不想做苏家的女儿,她只想做阿怜……
山间那个自由自在的阿怜。
可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闻着他身上的味道,阿怜说不出口,怕一旦说了,他也会不要她了。
黑夜里,有鸱鸮啼叫,远处亦似有野狼孤鸣。
她害怕地拉住姜沉的袖子。
姜沉顿了下,回头看她,半挑起眉头。
“怎么?”
姜沉以为她冷,刚要解下外袍,就听她可怜兮兮地说:“将军,你不要丢下我……”
听着她的话,黑色面具下的眼睛先是惊诧,随后弯了弯。
阿怜知道,将军在笑。
看她睫毛上还衔着泪珠,姜沉并没有笑话她,而是反手将她的手牵在手中,低低“嗯”了声。
“不会丢下你。”
那时,阿怜的心颤了下,以为他永远不会丢下自己,可后来,他还是丢下了她……
直到后来,她才明白,原来,婆婆死了,就再没有对她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