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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来信(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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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里出来已近亥时,拓跋应玄有些疲惫,本想推了六皇子的邀请,拓跋凛仿佛早有预料,已派了马车在宫门外等候,拓跋应玄无奈,只得应邀前去。
到了六皇子府,好戏正开场,大戏院里咿咿呀呀吹拉弹唱鼓掌叫好好不热闹,安天竺跟拓跋凛坐在观戏台上,一边磕瓜子一边说笑,那安小姐倒是不拘小节,看到精彩处,扯开嗓子便大喊大叫,一看见他顿时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精气,他也懒得理会,兀自挑了个角落坐下,天竺偷偷推推拓跋凛的胳膊肘,低声道,“你怎么把他也叫来了?”
拓跋凛笑道,“怎么?你不想看见我三哥?”
天竺撇撇嘴,“他天天冷着一张脸,吓死人了。”
拓跋凛笑起来,“没想到你安大小姐也有害怕的人,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了。”
天竺丢给他一个大白眼,自嘲道,“我可不敢跟你比,你是堂堂的六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不过就是个相国千金,指不定哪天得罪了你们中的哪一位就掉了脑袋。”
“放心吧,我这人不爱砍人脑袋。”拓跋凛打趣道。
天竺哼了声,“你那三哥看起来可不像。”
拓跋凛坏笑道,“咦,这你也看出来了?”
“我三哥要人脑袋可从来不心慈手软,四年前定州太尉纳兰欣那桩案子,皇上特意派了他去办,纳兰欣自认为是皇后的亲舅舅,在朝中根深盘结,居然敢偷梁换柱死不认罪,还妄图要挟,我三哥当场拔出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一剑挥了下去。那叫一个血淋淋。”拓跋凛讲得津津有味,尽其所能把拓跋应玄描绘得有多残忍就多残忍,只单单不说后来为这事与皇后之间结下的梁子。
拓跋凛描述的绘声绘色,天竺当然被吓到了,忙打住他,不让再往下说。
“放心吧,他天天公务缠身,坐不了一会儿自然找清净处去。”看天竺被吓得不清,拓跋凛总算有了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果不其然,拓跋应玄没坐一会儿便起身要走,拓跋凛忙叫住他,“三哥,你且等会儿,这场戏马上就结束了,一会儿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你要嫌闹得慌,不妨去后院走走。”
天竺一时没反应过来,等拓跋应玄走了,这才惊声道,“糟了,我姐还在后院呢。”不免埋怨道,“你明知道姐姐人在后院,干嘛还让他去那儿走走。”
拓跋凛笑道,“我这府里的后院虽比不得宫里,可两个人也没那么容易碰上吧。”
天竺哼了声,“一看你就是故意的。”
拓跋凛笑而不语,天竺眯了眼,“要是我姐姐有什么事,你就死定了!”
拓跋凛长长的噢了声,“我怎么个死定了?”言下之意便是,你能拿我怎么办?
天竺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方才咬牙切齿吐出个哼字,引得拓跋凛哈哈大笑。可他心里,却也着实拿不准,那么大个院子,谁知道他三哥就走到哪儿去了。
从戏楼出来,拓跋应玄叫了个小厮带他去厢房稍作休息,哪知半路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悠悠的琴声,哀怨婉转,让他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步。
“殿下?”
他静静的听了一会儿,那琴声忽然断了,心里不知怎么也空了,他略有迟疑,还是叫了小厮退下,自己循着先前的琴声而去。刚走到花园外,琴声又起,清楚的从墙那头传来,他抬头一看,绿瓦红墙的那边,郁郁葱葱的翠竹在夜风中摇曳生姿,竹丛中露出一截亭楼,只见锦葵侧身端坐,低头弹着一把古琴。月光从金色琉璃瓦上倾斜而下,她如同置身在一圈明亮的光晕里,三千青丝流泻而下,宛如画中而来的仙子。
琴声空灵悠远,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万物皆空,只剩下那遥坐在亭台上的女子。拓跋应玄原本空荡荡的心里,突然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了?他也不记得了。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两年前,还是这样年轻美丽的面庞,她眼弯弯唇弯弯的问他,“应玄哥哥,再过两天我就及笄了,这可是我的大日子,你可不能再送我往年一样的礼物!”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日子非同寻常,她永远不会知道,为了这一天他等了有多久,他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他要把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她。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了那么多年,送了她那么多的生日礼物,却独独没能将这最珍贵的一份送出去。
她一眼便爱上了远道而来的客人,哪怕背井离乡,哪怕千山万水,她也愿意跟他走。
胸口撕裂一般的疼,拓跋应玄按住左胸膛,那份礼物就这样埋藏在了他的心底。
她走的那一天,哭得梨花带雨,一直跟他说对不起,他方才知道,原来心早已经送到她手中,只是她没有要,可他也没能再找回来。
指间似乎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温度,只是人去楼空……
如梦方醒。
“三哥,你在看什么?”拓跋凛寻人而来,便看见应玄一个人站在墙根下,摇曳的竹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忽暗忽明,冷冷清清。
“没什么。”他低声回应,语气里是一如既往的清明,让他以为刚刚只是错觉。他不禁莞尔,他三哥是何等人物,连他们的亲母都不能看透心思,如何能轻易在别人面前露出破绽。
“景麟来信了。”他说。
“都说了什么?”应玄的语气没有变化,只是那片刻的沉默终究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细微的变化。
拓跋凛观察着他脸上的神情,缓缓道,“玫瑰怀孕了。”
他不确定应玄眼中的淡漠是不是有过瞬间的变化,自从玫瑰走后,仿佛这个人就入了定一样,再惊不起半点波澜。刚开始的时候,或许关于玫瑰的一些消息还能激起他常人的情绪,渐渐的,连玫瑰也再不能挑动他的神经,竟像是死了心的人。
“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孩子,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他不知道,自己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拓跋凛陷入沉默,应玄转身要走,却听他又道,“孩子没了。”
这一次,他总算在应玄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动容,可随即他却冷冷的笑起来,竟有些幸灾乐祸的说,“这难道不是她的选择吗?”
爱之深则恨之切吗?拓跋凛审视起应玄,提醒道,“可从来没有人给她看过真实的皇宫。十五岁的她还太年少无知,并不知道她的选择所要承担的后果。”
应玄抿了唇。
“你只知道怎么保护她,却没教过她怎么在宫中生存。”
他有些听不下去了,紧握的双拳已经指节泛白,有些恨道,“我给过她机会。”
看到拓跋凛脸上意外的神情,应玄冷冷道,“是她自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