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觉迷录》苔苔阿苔

7、第 7 章 夏日

　　夏日的太阳出来的早，只是刚到日出和食时之间，已隐隐能感到想要挣脱地表奔涌而出的热浪。
　　睡眼惺忪的莫小荞，坐在街边，吸溜着汤饼，头控制不住的上下点。眼看着头马上要掉碗里了，叶麟赶紧伸手扶住。
　　眼下的青黑，连黑黢黢的粉都遮不住。揉揉太阳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瓶，似鼻烟壶大小。拔开上边的塞子，放在鼻前吸了一口，又弄下来些抹在太阳穴。一股浓郁的薄荷味，勉强将困意驱散些。
　　恹恹地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精神抖擞，仿佛现在让他徒手打死一只吊晴白额大虫也不在话下。“你怎得不困？”没精神胃口也不好，吃了两口，莫小荞就吃不下了。把汤匙一扔，转头问道。
　　早就吃完自己那碗，瞧见她剩下许多，便将那碗端来，吃剩下的。“习惯了。”有时查案甚至两日不合眼，实在受不住了就囫囵一个时辰，那才叫人吃不消。
　　难道是因为吃得多才有精神的？莫小荞赞道，“阁下龙精虎猛，龙精虎猛。”
　　没几口就吃完了。叶麟吃饭速度很快，但仪态保持很好，反而有种赏心悦目的感觉。莫小荞觉得，叶麟吃饭真的很下饭，看的她都想多吃两碗饭。
　　现下太早，西市营业的商家还很少。只有零星几家卖吃食的开了门。闲逛的人也不多，且大多是往市坊中进的，几乎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出。
　　吃完早食，两人不紧不慢地往西市内走。
　　世人皆知，青楼、酒肆、茶馆可谓是打探消息三大风水宝地。大清早上青楼未免太过不妥，选择被局限在酒肆和茶馆。肉眼可见，在西市的酒肆和茶馆就那么几家。
　　莫小荞负责在外边盯梢，叶麟负责进去打探消息。其实莫小荞想干打探消息的活儿，但叶麟极力反对。至于反对原因，说什么莫小荞现在的脸太过滑稽，怕别人只盯着她脸笑，不说正事。听听！这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理由。两岁小儿都不能信。
　　既然他要大包大揽，莫小荞也懒得说这些酒肆和茶馆中，有两家是千金阁的据点。其实这话就算是拐着弯也不能往出说，说出去不就成鸡给黄鼠狼拜年了？按照他足智多妖的脑子，莫小荞怕今儿刚说出来，明儿就被他带着官兵把千金阁的老巢抄了。
　　乐得清闲，捧着一杯冰饮子，在树荫下欣赏着。不同外貌特征的人偶然又是必然地相聚于西市，多样的美让莫小荞眼花缭乱。
　　“店家，来碗梅汁。”一个奇异的声音在莫小荞耳边响起。尖细与沙哑同时被一个人的喉咙所延伸出来，本就是奇异且刻意的。就像故意展现低沉意境的唢呐，不伦不类。
　　莫小荞自然走过去，“店家，也给我来碗梅汁。”
　　店家是个和蔼又喜欢唠叨的老妪，或许上了年纪的人是忍不住多说些话，“小娘子，你已经喝了四杯冰饮子了。你这碗梅汁，老身就不给加冰了，别回去闹肚子。”
　　莫小荞点点头，冲旁边大概五尺六寸左右身量的男子随意说道，“这家冰饮子也好喝，你也可以尝尝。”
　　那男子只是用细长的眼瞟了她一眼，没说话。右手接过碗，小指无意识的外翘着。
　　被彻底无视，莫小荞毫不在意地接过自己的梅饮，走回刚才自己呆着的阴凉处。喝得十分认真，将头几乎要埋在碗里了。没有人能发现，她的余光一直盯着那个男的。
　　背有些微驼，肩也有些怂起，下意识的谨小慎微在肢体上展现。走起路来很稳很轻，但微微有些跛，不一直盯着是发现不了得。
　　待叶麟出来，瞧见瞅着碗发愁的小娘子，快步走去。
　　发觉有人过来，将视线从只喝了一点得梅汁上移开，惊喜说道，“表哥快来！你渴吗？我专门给你买的梅汁！清热解暑。”
　　叶麟一眼识破这口不对心的小伎俩，“喝不下了？”
　　莫小荞嘿嘿笑了一下，递给他。他接过，直接拿着她用过的勺子继续舀着梅汁喝下。正想说给他那个新勺子的话也被噎下去了。就装作一切事都未发生好了。
　　拍了下腿，“对了！我有事要说。”莫小荞发觉自己声音有些过大了，又压下去，神神秘秘地，“我碰到了一个有问题的人。”
　　顿了一下，继续喝了一勺梅汁，示意她继续说。
　　“你之前同我说，那人五尺六左右，身形较瘦，细长眼，右手小指受过伤。刚刚碰到的那男人，与你之前所说完全相符。虽然他稍微易容了，但他易容水平太差了，我都恨不得帮帮他……不好意思，跑题了……更重要的是，他不经意透露出的样子，是只有伺候过主子的人才会表现出来的。”怕隔墙有耳，莫小荞将内监含糊成伺候过主子的人。
　　叶麟没说话，只是拿着碗的手，食指在碗边儿上点着。
　　为了显示自己的专业性与尽责尽职的美好品德与职业精神，莫小荞赶紧补充道，“我在他身上下了引香，他跑不脱的。”
　　叶麟颇为赞许地点点头，开口，“那钱来自佛郎机。”
　　“佛郎机？啧好想过年，馋葡萄酒和火腿了。”
　　莫小荞听过这个国家。有许多胡商胡姬来自那里，同样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只是五官要更深邃高挺些，哦，毛发也要更茂盛一些。她瞧见过许多佛郎机的男子，都续着毛茸茸地连着头发深入脖颈的大胡子。这些胡商卖的葡萄酒和火腿品质很好，味道也颇为独特。只是有些贵，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大快朵颐。
　　叶麟的神色明显比莫小荞沉重许多，邸报里曾有过关于佛郎机的密文。近几年，佛郎机都在对外征战掠夺。本相距甚远，各自安好，朝廷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今年，属国天竺隔海小岛也被插上了佛郎机那红色叉型旗。
　　感到气氛莫名沉重了几分，莫小荞谨慎开口，“此事不会涉及到国之大事吧。”
　　她真的很聪明，仅是察言观色，就猜测到兹事体大。叶麟心中暗赞暗叹。“恐怕是的。”
　　大大抽了一口气，斩钉截铁，“这活儿我没法接了。订金我会……”还未说完就被叶麟制止。
　　“只需要帮我找着那人就可以了。”
　　莫小荞还是不放心，“这是关系邦交的大事！一旦不测，我就算有三百颗头都不够掉的！没准我还得再从阁里找三百颗头送过去！”
　　情绪明显开始变化，叶麟及时扶住莫小荞的肩头，安抚道，“只是帮我找到刚刚那人，那人是死是活都无所谓。我保证，你的头，你的三百颗头都会安安稳稳的在你脖子上，直到你百年后入土时都不会掉。好吗？”
　　一涉及真正身家命脉时，莫小荞就有一幅铁石心肠，无论对方说什么，根本不为所动。“我凭什么信你。”
　　从怀里拿出他自己那一半玉佩，“就凭我给你的那一半价值连城的玉佩。就凭你轻易地忘了我。”他悲伤又冷静。此时的他不再是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生于膏粱锦绣的霍家世子。而更像是游走于塞外的吟游诗人，历经世事无常，看透纷扰红尘。
　　他燃着悲伤火焰的眼睛仿佛灼伤了莫小荞，让她有些恐惧，不敢直视。果然他俩以前时相识的。这完全可以解释，从两人相见到现在叶麟怪异的态度。
　　将头撇开不再看他，向后快速退了一步，“好，一言为定。”
　　跟在寻踪蜂后边的两人之间暗流涌动，各怀心思。沉寂快将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坚冰。
　　烦躁拢聚在心头，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罩着，让情绪无所出。莫小荞厌恶麻烦，特别是这种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感情才能解决的人情麻烦。她毫不担心问题到最后能否解决，一切事情在她这里最终都会得到解决，只是想起解决过程的繁琐，真想当甩手掌柜一走了之。但该死的责任感又压着她，她必须找到合适高效的解决方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外在所呈现的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平静的面无表情。
　　寻踪蜂在一处皮货摊儿上停下，原地绕了几个圈。也顾不上自己的情绪了，莫小荞赶紧转身提醒道，“他到这来过。至少呆了一刻。”
　　叶麟早就情绪如常了。有些后悔，不该让她这么早知道两人之前有所羁绊，她那性子怕早已不耐。可又有些畅快，让她知道了也好，凭什么那段称得上美好的记忆，只有自己一人苦苦坚守。瞧见她还肯与自己说话，只觉未来一片美好。虽面上也是一片不动声色，但能让人明显感到和另一面无表情但情绪低沉的女子存在着鲜明对比。
　　只远远瞟了一眼就已经明了，“这是佛郎机人的摊子。”不用他说，莫小荞也猜到了。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随手拿起一波斯商人卖的黄金累丝嵌宝石发簪。边累金丝盘成四朵大小各异的花形，花蕊处各镶了四种颜色的宝石。在莫小荞头上比了比，嘀咕了一句，“原貌戴上定然好看。”又转头对摊主说道，“这个我要了。”
　　摊主用着一股孜然味儿口音的官话连连夸赞郎君眼光颇好，还祝郎君娘子百年好合之类的，喜庆话不要钱的往出倒，当然并不是不要钱的，商人美滋滋地收了三片金叶子。
　　听的莫小荞脸都快绿了。这商人真会睁眼说瞎话，看着她一张晚娘脸，还能夸出美若天仙的鬼话。等着叶麟提出要将发簪送给自己，然后再狠狠拒绝他，表清界线。眼睁睁看着他把包好的发簪放到自己的怀里，没说只言片语。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拒绝的话都想了不下十个版本了，跟着寻踪蜂都出了西市了，还是没等到叶麟开口。
　　这发簪难道不是送给自己的？不对啊？他明明就拿着发簪冲自己比划，那句嘀咕也应该是说她的，应该不是她自作多情了……吧？
　　清咳了一下，随意地往前走了两步，正好与他并肩。之作闲谈样式，“你眼光挺好，那簪子还挺好看的。应该不是要自己簪吧？”
　　“眼光好吗？多谢谬赞。在下挑物眼光是好，看人眼光倒是未必了。”意有所指，却不直接点破。
　　“那是要送给哪家小娘子吗。”袖子里的手，抠着花纹。
　　轻笑了一下，“是想送给一小娘子。可那小娘子着实是个冷心冷肺的，有些事情说忘就忘。这簪子还没送出去，估计她就想了百八十条拒绝的话了。只好在下先收着了。”
　　要是再听不出快刺她脸上的话，莫小荞也就甭出来混了。“啊，哈哈哈。”讪讪地假笑了两声。又瞧见叶麟给她的一个“净问废话”的眼神，就不做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