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拨霞供 ...
-
晨起，换了瓤的夏娇姝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眼皮也像是沾了一层米浆一般，黏糊糊的。她掀起被子，忽觉一阵冷风从脚底吹进裤脚。
她打了个激灵，将窗户支起来，这才发现外面飘着小雪，已经在窗边积了一指厚了。
小春端着铜盆走进来，笑吟吟道：“太子妃起得真早，好在早膳已经做好了，奴婢这就去传菜。”
夏娇姝讪笑一声，其实这对于她来说已经算是睡得比较晚了。在藏馐阁时，她天不亮就要被几个师兄踹起来，披星戴月，哈欠连天地跑去厨房择菜。而几个兄弟则驾着驴车，跑到东市挑选最新鲜的肉类。
一切准备就绪后，再由师父亲自操刀，将码好的菜煎炒烹炸，做成一道道美味端上客人的饭桌。
不过现在自己已经是太子妃了，凡事也不用自己亲历亲为，想到这里，夏娇姝便愉快地踮起脚尖，幸福地打了个哆嗦。
“奢靡的贵妇生活呦！”夏娇姝裹着毛呢披肩，感叹出声。
大概多了半刻钟，小春便端着食盒，引着一干丫头鱼贯而入，将一道道早点呈在夏娇姝跟前。主食有萝卜糕、雪菜包子、素菜汤面和花样馒头，甜点则是糯米桂花糕和冰糖莲子。
夏娇姝摸了摸瓷盘，感觉有点不太妙，便夹了一块萝卜糕放进口中，果真冰冰凉凉，甚至有些寒牙。她又将雪菜包子掰成两半，却没有预料到的白色蒸汽，挤成一团的雪菜可怜巴巴缩在面皮里，让人毫无食欲。
夏娇姝将食盒盖上，正色道：“平时你们就给太子吃这个吗？”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颔首道：“太子平时不宿在这里，不过东宫的总厨房是共用的，菜色大抵就是这些。”
夏娇姝立眉拍桌道：“怪不得小太子都瘦脱了相了，带我去你们后厨，我亲自掌勺。”说罢，她撸起袖子，将一头乌发用一根红绸系在脑后，起身要走。
小春脸色一青，连忙凑到夏娇姝耳边嘀咕道：“太子妃，注意您的身份呀，你怎么能跑到后厨和那帮下人共事，叫皇后娘娘知道了，定会责罚于你了。”
“饭不好吃，人就吃不好，吃不好就会饿肚子，一饿肚子心情就会很差劲。”夏娇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但她没说后半句：心情不好齐萧那个病娇就会黑化，招招手一个国家都给灭了。
不过她倒也能理解这帮丫鬟，平时太子爷不声不响的，端得像阳春白雪，每天柔柔弱弱地倚在轮椅上看书，怎么看也不会发展成一代人屠。
为了守护太子爷脆弱的心灵，夏娇姝舍下自己金枝玉叶的身份又如何？况且她本来也不是什么世家大小姐，丢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脸皮薄又不能让饭菜增香，你说对吧？
刚进后厨，几对眼睛便齐刷刷地望向夏娇姝。正在抡起菜刀剁馅的胖婶子是东宫膳房的总管康嬷嬷，人长得五大三粗，四肢健硕，只是一张浑圆的脸上毫无起伏，五官像是一张大饼上落了几颗芝麻。
康嬷嬷身边那个身材窈窕的丫头叫做喜鹊，刚刚被康妈妈教训了一通，正红着眼睛洗芫荽，见到夏娇姝，默默把头垂了下来，轻声请了个安。
坐在板凳上的一个小男孩最为殷勤，见夏娇姝就像是见了亲娘，撂下拔了一半毛的兔子，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小家雀给太子妃请安了，不知太子妃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还以为是夏娇姝要给他们后厨发赏钱呢。
夏娇姝阔步进门，皮笑肉不笑道：“今早的菜是谁做的呀。”
小家雀咧着嘴，凑到康嬷嬷身边，乐呵呵地说道：“回太子妃，正是出自我们康嬷嬷之手，不过天儿还没亮，小的就起来给包子和面了，哎呦，那可把我累得呀，不过想到太子和太子妃能吃得好，我们做奴才的再苦也心甜呢，当然，喜鹊也有那么一点不足为道的小功劳吧。”
小家雀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引得跟在夏娇姝后面的丫鬟们掩嘴笑成一片。
康嬷嬷也琢磨出来事情有些不对，便黑了一张脸，将菜刀往案板上用力一扎，冷声道：“太子妃这样金贵的身子，还是不要跑来后厨闻油烟才是，这都是我们下人的活计，别跌了太子妃的体面。”
这逐客令下得不要再明显，换做是之前的夏姑娘，八成早就臊着一张脸施施然飘回去了。
可惜正主儿已经驾鹤西归了，现在是藏馐阁的厨娘娇姝，被刁蛮食客用菜砸过脸，被酒鬼用白酒洗过头，这点威胁就跟切菜一样。
夏娇姝淡淡一笑，将食盒在康嬷嬷面前打开，小家雀看到里面的食物几乎一口未动，这才灰溜溜地躲到几个厨房打杂的后面，嚷嚷着假装认真工作去了。
“康嬷嬷，今天早上我看见外头下雪了，所以菜冷了，我不想挑嘴。”夏娇姝将那些菜一道一道从食盒里面端出来，摆成一排，“不过外头下着雪，屋里的食材也下起了雪，看起来都是白花花冷冰冰的一片，不觉得很可怜吗？”
食者，讲究的是色香味俱全，一桌好菜若光是色相都让人觉得难以下咽，便也没了品评的乐趣。纵使食客有天大的胃口，面对着一桌平淡且毫无意趣的菜，也会食欲大减。
在藏馐阁时，师父曾告诫诸位徒弟，每日的菜色都要随着天气和时令更换。夏日不做油腻和勾芡浓厚的菜，而是选用当季消夏开胃的脆爽小菜开胃。冬日不做冷盘和寒性的河鲜，而应选用牛羊肉类，用砂锅或是滚油涮之即食的热菜。
在菜色的讲究上，也大有文章，譬如今天的早膳，一桌子全都是白花花的，色彩无对比起伏，食材也多为冬日窖藏的素菜和水果。天时和人为一样也不占，色香尽失，味道也寡淡如水，让人毫无动筷的欲望。
康嬷嬷在一干手下面前失了颜面，便硬着头皮呛声道：“太子爷吃了我的菜十来年了，也未曾出过什么差错，老婆子虽说老眼昏花，手脚也不似当年伶俐，但这点子厨房经验还是有的，太子妃想吃花样多的，那我明日多做些便是了。”
这话一出，小春立马反唇厉声道：“大胆，你这是在暗讽太子妃铺张不成？”
夏娇姝摇了摇头，将小春拦了下来。她跟在师父后面久了，也懂些后厨用兵之道。康嬷嬷在后厨向来就是首屈一指的人物，自己若用权压她，她心中难免不服，除非用实力征服她。
“嬷嬷说笑了，菜的好坏不在花样多少，哪怕只将一道菜做精，也是一种能耐。”说罢，她取来围裙系在腰间，简单看了一下后厨剩余的食材，便胸有成竹。
她洗净了手，示意康嬷嬷挪了位置，她先是将兔子的血水排尽，手起刀落，将兔肉片成食指长的薄片。这兔肉状若蝉翼，色泽似乎晚霞鲜红，在白净的瓷盘上码成锦簇的绣球花形状。
随后，她让小春收集了一些外面落在叶子上的雪花，置于铜锅中。白雪在铜锅中迅速融化，然后沸腾起来，铜锅上面也升起了一阵白雾。
届时，夏娇姝便将切好的韭菜花和蒜泥调好，浇上热油炸香之后，又以芫荽和葱花作配，放上香醋和精盐少许，这便将一种料汁调好了。
所有准备工作做完，她又将剁好的小料分门别列，装在不同的碗中。
她抬了抬眼皮，冲着早已围在锅边的厨房伙计们招呼道：“诸位可以按照我的料汁比例，根据自己的喜好为自己调制蘸料，喜欢绍兴酒的那就加酒，喜欢虾酱的便多放虾酱。”
如此一来，就算每个人的口味不同，也能求同存异，共用一个锅子中的肉片了。这些食材，尤其是芫荽和韭菜花，爱的人便往死里爱，恨的人巴不得拧着鼻子跑。好的掌勺者，愈发不能放过这些细节，这才能从每一个刁钻的食客那里赢到好口碑。
正当大家兴高采烈的调制蘸料时，小春偷偷拉了拉夏娇姝袖角，小声道：“太子那边叫人来传话，问您有什么为难的地方，需要他帮忙吗。”
夏娇姝一拍脑门，她怎么把他给忘了，便特意炸香了一碗辣椒油，将自己的蘸料分出一半混在一起，拌上青花椒麻油，一份太子爷“加麻加辣”蘸料便制作好了。
她将兔肉倒入煮沸的白水中，红嫩的兔肉在沸水中不断翻涌，像是红涛起伏，甚是好看。而兔子肉的本味也被水激了出来，最原始的肉香让人神往。煮成恰到好处的嫩度后，夏娇姝赶紧将兔肉捞起，沥干水分放于海碗中。
几个伙计正欲将筷子伸向海碗，就被夏娇姝一掌拍开了。她嗔怪道：“太子爷身体不好，让他先吃。”她将草木灰铺在圆食盒里面，分出一碗肉片和蘸料拌匀，卧在草木灰上面。再令人取来了一块棉褥，包裹住食盒，草木灰和棉褥都有保温的功效，也不影响肉片的嫩度，就算太子住在宫外，也能保证食物到手是热辣多汁的。
几个伙计纷纷对夏娇姝十分敬服，只听她一声令下，海碗中的肉片被人几筷子扫荡一空，就连铜锅中的几片碎肉也被人捞了个干净。
见自己的手下吃得满头热汗，康嬷嬷终于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不过是寻常的锅子罢了，太子妃未免也太兴师动众了，倒叫我这一大屋子壮丁都成了不做事的废人。”
夏娇姝也不生气，只是将自己的肉片递给康嬷嬷，笑道：“嬷嬷若是心中有怨，不妨一试。”
小家雀连连点头，蹭着嘴边的油花大声道：“是啊嬷嬷，您先尝尝再说。”
康嬷嬷冲着小家雀翻了个白眼，本不想接碗，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得不低头。她用筷子挑起了一片兔肉，只看那肉片的边沿微微抖动，上面的红油和芝麻散发出浓厚的香气，无论是品相还是气味都没得挑。
她将肉片缓缓送入口中，兔子的肉香和质密弹牙的的口感在牙齿的咀嚼中绽放出光彩。她虽说万般不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碗近乎于完美的兔肉。
康嬷嬷看着摆成一盘的寡淡早膳，又用舌头抿了抿口中的余香，她知道自己输了。
正当她撂下碗，准备走出后厨之时，夏娇姝喊住了她：“康嬷嬷，我可逞一时之能，借了天时之巧，让大家但想要做出一锅好菜，在厨房的阅历和经验是无可替代的，听喜鹊说，我今日使用的所有食材都是你清早去东华门亲自挑选的，如此眼力和见识，我还要多学几年。”
此言既出，厨房中掌声一片，大家接连称赞康嬷嬷了不起，其中就数小家雀扑腾的最欢实。康嬷嬷眼眶一热，忽然跪倒在地，抽噎道：“老奴……老奴愿意为太子妃挑菜，打下手，怎么都行！”
夏娇姝连忙将她扶起来，正想宽声安慰，忽听门外有剧烈的脚步声，伴随着高亢的小黄门的呐喊一齐进了门。
“太子传话！”一个小黄门踉踉跄跄地捧着棉褥和饭盒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道，“再来一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拨霞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