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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酥琼叶 回殿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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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大风天,太阳已然西沉,山的背后大红大紫,映出赤色霞光。
一个朴素的马车停在山路转弯处,下方是悬崖万丈。马儿的鼻子喷气成雾,不安地跺了跺脚。马掌边上的岩石簌簌落下,被风吹落山崖。
一个娇小个子的少女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她一身黑,头戴黑色垂帘,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所有的家当。
“怎么停下来了。”少女秀眉微蹙,不解地望向马夫。
马夫个子魁梧,身材精壮,他的手不慌不忙地解着缰绳,忽地转身狞笑道:“小娘子,将来若是投了胎,可莫要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太乱,我今天放过你,家里的孩子就要饿死。”
说罢,马夫手上多出一把短刀,刺进了少女的左胸处,她身子一软,横倒在地,却依旧将布包护在胸前,脸上因为缺氧涨得通红,嘴里溢出一句话:“直娘贼,做鬼我也不放过你。”
马夫毫不在意,将浸满了血的布包捞起来,里面是她在京城新酒楼的地契和房契,如今已经被血泡透了,马夫将那两张废纸扔掉,嗤笑道:“京城都被俞国的兵破了,谁还会遵守你这纸契约。”说罢,他将包裹里的银子掏走,将布包和女子一同丢在马车上,推下了山崖。
女子恍惚地看着马车内烫金的底字,上面写着“娇姝私厨”四个字。本是用来给新酒楼配餐准备的,如今竟然成了自己的灵柩。她不由得苦笑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马车在山崖下被摔了个粉碎,而它的旁边,是被俞国大兵洗劫之后的尸冢。流血漂杵,百里之内都散发着尸臭和腐烂的味道。而马车上那崭新的棉帘子,也逐渐被血浸透了。
崇武三十二年,曾被在渠过软禁六年的俞国太子齐萧卧薪尝胆,领兵将这片屈辱的土地踏平。而他身上的每一道鞭痕,都成了他屠城杀戮的理由。
在京城百年一遇的狂风天中,俞国都城被破,多少家庭妻离子散,被迫流亡。而剩下的那些百姓,都化成了尸冢的一捧血土。
禾娇姝也不知自己是幸运还是点儿背,她能从肆意砍杀的敌兵攻城前雇好马车,却没能逃过自己人的私欲熏心。攻城的两个时辰,也是她为自己争取到最后的两个时辰。
不知怎的,在死前跑马灯一样的回忆里,她没有那些令人惊惧的,母国被分裂蚕食烽火连天的的画面,而是温暖的,像是午后橘猫晒太阳似的美好的回忆。
她想起了自己在藏馐阁里尝菜的日子,还有师傅终于准许她在做菜时的雀跃。汤勺在手中温润的手感,还有包子出炉时,那满屋子白色的,带有面香的蒸汽。
和俞国多数的百姓不一样,禾娇姝并不恨太子齐,至少她不恨七年前的太子齐。她记得他被当作质子被送往皇城时,皇帝将他游街一样的当众展览。他身穿一袭蓝衣,面如美玉,被装在囚犯人的笼子里驶遍京城的大街小巷,在众人的非议中,缓缓送进宫中。
禾娇姝觉得,如果她能回到那个时候,若是不袖手旁观,而是阻止那些好奇的眼睛和刻薄的嘴巴。太子齐对渠国的恨意,会不会减轻一点?
禾娇姝又一次睁开眼时,目眦欲裂,身侧是排成一纵的丫鬟婆子,满屋子的熏艾和汤药的气息。旁边还有两个舞动着长剑做法事的道士,眼睛瞪得像铜铃。
“太子妃醒了!”为首的那个婢女喜极而泣,手中铜盆摔落在地上,几乎像是一只飞燕一般扑到禾娇姝身边。
禾娇姝连咳了两声,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感觉一阵目眩。她扶着额角道:“有人刚刚抢了我的包,还把我推下山崖,你们快报官!”说罢,她微微一滞,对啊,现在报官有什么用,朝廷都没了。
“太子妃说什么呢,小春听不懂。”婢女眼里噙满泪珠,紧紧握住禾娇姝的手,愤愤道,“难道是脑袋烧糊涂了,都怪小春没有看紧,这才让某些黑心肝的在您的膳食里下了毒。”
此言刚出,坐在藤椅上的一个美妇忽然瞪眼,冷笑道:“一个小婢女也敢含沙射影,看来东宫管教不严的传言是真的了,既然太子妃已醒,本宫就是清白的,又何来下毒一说?”
禾娇姝被一屋子七嘴八舌的人吵得实在头疼,便眼睛一闭,横倒在床上装睡。小春立马会意,挺直了腰板将满屋子的人撵了出去,包括两个叽叽喳喳讨赏钱的道士。
四下无人,禾娇姝便拉来小春询问。原来此时是俞国的崇武二十年,自己是夏国公嫡女夏娇姝,今年二月被送到东宫选作齐萧的太子妃。刚入宫一个月,便被人设计下毒,高烧三日不退。
“今早小春例行验体温,却发现太子妃没了鼻息,我还以为再也不能伺候您了。”小春一双杏眼含泪,“到底是谁要害您,奴婢一定要回禀皇后娘娘治她的罪。”
禾娇姝大脑空空,看来夏姑娘什么也没给她留下,好在自己生前的记忆尚在,比重新投胎要强些。但穿回了这样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太子妃身上,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天杀的,自己除了做饭一无是处。在这样一个勾心斗角的地方,贵府大小姐都香消玉殒,自己又能活得了几天呢?
“小春,先不说别的,伙房在哪?”禾娇姝决定从自己最拿手的做起,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把肚子填饱了再想那一堆弯弯绕也不迟。
她捏了捏自己纤细的胳膊,忽然有些可怜这个夏姑娘。侯门贵府的女儿家是不是都吃不饱饭啊,这么瘦真的能颠得动大勺吗?
小春敛眉细声道:“现在已经是丑时了,宫里管膳食的嬷嬷已经睡下了,要不奴婢给太子妃拿些糕饼来?”
禾娇姝在小春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道:“傻瓜,叫醒嬷嬷做什么,我来做几道快手菜,能填饱肚子就好。”
小春那圆圆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对禾娇姝的举动大为不解。她家夏小姐自幼十指不沾阳春水,学的都是诗书礼仪,品茗插花,哪里会做菜啊。
见小春为难,禾娇姝只好含笑道:“算了,你去给我去摸两个冷馒头来,再从后厨取些辣椒和蒜头,有糖霜和小茴香那就更好了,算了算了,来回折腾甚是麻烦,后厨有什么你就全端来,反正家大业大,也吃不穷。”
东宫比藏馐阁好就好在,节约成本,凡事不用自己掏腰包。上辈子她是依法纳税的好公民,这辈子也该享受享受贵族阶级的奢靡生活了。
小春狐疑地退了出去,不一会的功夫就将禾娇姝要的食材全都取了回来。禾娇姝将梳妆台上的胭脂桂花油还有珠宝首饰清理一空,摆上了油盐酱醋瓶瓶罐罐。
看着眼前红红绿绿一大片,禾娇姝顿时心情大好,心道:“这才像个家嘛!”随后,她将烤火用的炭盆慢慢移到自己跟前,用火钳拨弄了两下。
火红的炭花窜了出来,却一点烟也没有,升起来的火也温温的,果真是御用好炭。
乔娇姝将馒头对半剖开,涂上一层猪油,又撒上一层红火火的辣椒面和黄澄澄的蒜泥,在文火的作用下,馒头慢慢起了一层焦黄色的脆边,这时候又撒上了芝麻和小葱点缀,蒜泥的浓郁风味和烤馒头的麦香交织在一起,让人食指大动。
禾娇姝看着小春的星星眼,大方地将第一串让给了她。
“太子妃,您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烤馒头啊,真的太好吃了。”小春咀嚼着酥脆的馒头,忍不住嗦了嗦手指上残留的辣椒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禾娇姝翻飞的手。
禾娇姝垂眼笑道:“这在藏馐阁叫酥琼叶,取自一首诗歌:圆莹僧何矮,清松絮尔轻。削成琼叶片,嚼作雪花声。”
之前她以为师父附庸风雅,借着诗文哄抬菜价,现在想想这嚼作雪花声倒真别有一番意趣。禾娇姝想起冬日里,她去梅树上收集雪水,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正如这馒头入口的脆声。
原本的酥琼叶是师傅用卖剩下的馒头烤给徒儿们吃,白花花的馒头上只放上一点粗盐,几个孩子的脑袋在炭盆前围成一圈儿,被火燎了头发都不知道。
而那有些烫口的馒头放进嘴中的一瞬间,忙活了一天的疲惫顿时被焦香烘得烟消云散。师父则捋着胡须,乐呵呵地一边给孩子们烤馒头,一边啜饮着烧刀子,喝的迷糊了,手里的烤馒头也彻底成了黑乎乎的铁馒头。自那以后,这几个鬼马精灵的徒弟将师父的酒里兑了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喝出来。
正晃神,忽然听到咕噜噜的车轮声,随后,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少年,他坐在木制轮椅上,瘦削的脸颊没有半分血色,连眉毛也淡淡的,唯独那对丹凤眼十分秀丽,配上他一头柔顺的乌发,倒也有些儒生的月朗清风。
他冲着禾娇姝点了点头,额角有一缕碎发落了下来,平添一分淡淡的疏离,也多了一种脆弱的美感。
“奴婢见过太子。”小春放下竹签,福了福身子,表情也变得拘束起来。
而太子本人也习惯了所到之处,皆煞风景的境况,倒也学会了说几句场面话缓和气氛,便宽声道:“这屋里点的是什么香啊。”
“回殿下,是饭香。”禾娇姝强行吞下了一口未嚼完的酥琼叶,噎得她直翻白眼。
太子微微扬眉,表情似有松动,他转动着轮椅,停在火盆旁边。用沾水的帕子净手了手之后,他捻起一串酥琼叶,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在小春紧张兮兮的目光之下,那冷如天上月的太子爷破天荒的笑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目间有种书卷的清气,可下巴上却沾了一粒白芝麻,将他从谪仙风采,拉到了烟火人间。
齐萧向禾娇姝伸出了手,声音很是温柔:“娘子,能把辣椒面递给我吗,我口重。”
禾娇姝看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开始怀疑自己前世那二十多年,会不会只是一场大梦。这样一位琼玉明珠似的神仙夫君,真的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是一个人吗?
看着夫君的笑脸,禾娇姝暗自笃定,从今往后她就肩负起夏姑娘未完成的大业,以她的身份把太子爷养的白白胖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