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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蜜渍梅子 娇娇,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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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隆冬,但东宫的雪景依然是美得让人心悸。红梅上的碎雪像是一层厚重的绵糖,纵不像夏日那般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倒也别有一番清雅韵味。
不过比起红梅,夏娇姝更喜欢白梅,白梅肉更适合用来做蜜渍梅花,不论荐酒还是烹茶,都是上品。
她呵着白气,天刚亮便披了一件狐裘溜进膳阁,小心翼翼地把门拴上。正庆幸无人发现,眼角的余光便扫到了在角落拨蒜头的喜鹊。
她的存在感过于微弱,又穿得黯淡,几乎要与墙色融为一体了。
喜鹊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地低下了头,用蚊呢般的声音道:“见过太子妃。”
夏娇姝连忙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提着裙角,含腰走到她身边,见她穿得单薄,便将自己的狐裘卸下,裹在她身上,眯眼笑道:“喜鹊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后厨呀。”
喜鹊受宠若惊地僵直了身子,狐裘的轻薄的重量竟压得她不能动弹。她将蒜头递给夏娇姝,原来这孩子为了节省后厨的配菜时间,便偷偷将一天的蒜头剥好。
颇有几分自己小时侯的细心呢,夏娇姝扫了扫喜鹊的鼻子,暗想道。
“太子妃这么早来后厨,又是因为什么呢?”喜鹊眨了眨眼睛,目光清澈又真诚。
夏娇姝笑了笑,将她引到窗前,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正窝在角落里。夏娇姝掀开盖子,梅花的清香和果子略微发酸的酵香气铺面而来。喜鹊探着身子,忍不住多闻了几下。
喜鹊的个子不高,只到夏娇姝腰部,身子也瘦弱,像个甘蔗棒子似的。夏娇姝将她往怀里一揽,故作神秘道:“想不想知道,怎么样能让它变得更美味吗?”
喜鹊急切的点点头,两只眼睛闪耀着愉悦的光辉。
只见夏娇姝将梅肉和梅花取出,发酵了一夜的梅花已经微微软化,而梅肉也呈现出漂亮的光泽。夏娇姝用蜂蜜将其腌渍,甜酸的果子混合着蜜糖的香气若有似无,勾得人口齿生津。
夏娇姝又从室外摘了几朵新鲜的梅花,洗净后将其与煮熟白粥一同焖了一会,掀开锅盖,满屋花香米香,红梅在白粥中舒展开来,焕发出新的生命,可谓是色香双绝。
夏娇姝端来一个冰裂纹的瓷碗,用木勺将白粥盛进瓷碗中,递给了喜鹊,轻声道:“慢慢喝,小心烫口。”
喜鹊用筷子夹起了一块梅子,好奇地看着上面莹润透亮的橙色光泽,小心翼翼地放入口中,像是在品尝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一样。随后,她又吮了一口白粥,纠结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看来,我这道菜还不算太差。”夏娇姝微笑着尝了一口梅子,惊喜地眨眨眼,“原以为会有些涩口呢,看来俞国和渠果的梅肉不同,味道虽酸,却无苦味。”
说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册子,用嘴巴润了润毛笔,认真的记了下来。
喜鹊捧着瓷碗,缓缓吞咽着梅花粥,看向夏娇姝的目光愈发憧憬。可当夏娇姝与她对视之时,她还是会迅速将眼睫垂下来。
“小喜鹊,谢谢你今天给我尝菜,姐姐要带着这些好东西去找太子问些话。”夏娇姝摸了摸喜鹊的头,俯身道,“不过,下次不要一个人偷偷吃亏了,求助于人并不可耻,不合群也没关系,只要大家的方向是相同的,一样可以陪你完走一段艰难的路哦。”
喜鹊将脸埋进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
夏娇姝将蜜渍梅花和梅粥一同放入食盒中,理了理身上的褶皱,推门出了膳阁。
喜鹊听到门外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这才失魂落魄地跟了出去,连身上的狐裘落在地上都不知道。她看着雪地里的脚印一路蜿蜒到太子书房的方向,眼中闪着微弱的光芒。
太子书房内,刚刚教育完喜鹊的夏娇姝却在书房门口来回踱步,她蹙着眉,一边咬着拇指一边叹气,时不时还自顾自地说些什么。
当值的小黄门终于忍不住,弓身谄笑道:“太子此时正在书房读书,如若太子妃需要,奴才这就去通传。”
夏娇姝身子一凛,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人家正在读书,我怎么好打扰呢,我还是走吧。”转身就要逃之夭夭。
身后珠帘轻动,一阵泠啷脆响。齐萧一袭白袍,转着轮椅缓缓踱出,腿上还放着半阖的书册,他眉目舒展,轻笑道:“外面化雪冷,进来烤烤火吧。”
几个小黄门连忙殷勤上前,嘴里细声嗔怪道:“太子殿下怎么自己出来了,门口风大得紧,莫要吹坏了。”说罢,快步上前想要将他推回去。
见齐萧面色有些不悦,夏娇姝连忙将食盒塞给小黄门,腾出手搭在太子的轮椅上,僵笑道:“还是我来吧,没人比我更会伺候人了。”为了证明自己,她用力一推,却不想太子因为这猝不及防的一下,险些前扑出去。
夏娇姝手忙脚乱的将太子架回了轮椅上,她听见小黄门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更是急得一脑门子汗。几个小黄门想冲上来帮忙,却被夏娇姝劈手拦下。
“别动他,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夏娇姝瞪圆了眼珠,像是母鸡护鸡仔一样将齐萧护在身后。尽管毛手毛脚,终究还是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磕磕绊绊地将齐萧送回了书房。
齐萧挥挥手遣散了伺候的宫人,两人相视无言,围着一个香炉对坐了许久。终究还是夏娇姝没能忍住,先开了口:“昨日的拨霞供,殿下吃得怎么样?”
齐萧的目光没有离开书本,淡淡道:“哦,你说的是那个涮兔肉啊,还不错。”
都吃两碗了,还不错?这太子未免也太谦虚了吧。纵使心中有气,夏娇姝脸上依旧堆笑:“我是怕殿下吃多了上火,特意给你煮了一碗梅粥清清火,还做了点梅子小菜,泡茶配粥都妙极了。”
“嗯。”齐萧点点头,翻动了一页书。
夏娇姝见他稳如泰山,渐渐也有些沉不住气了。其实今日她来太子书房,是因为昨日在他遗留在自己房中的旧物里发现了砒霜。熟读武侠小说的人应该都知道,这玩意毒性可不是一般的大。
夏娇姝刚刚被人毒害,房间里就多了一瓶毒药,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夏娇姝虽知这样大刺刺的跑来质问齐萧于理不合,可越想心里越觉得惶恐。
毕竟他可是弹指间就叫一座城池湮灭的暴君苗子,想把她的小命掐断了,想来也比切菜难不到哪去。
夏娇姝深深呼出一口气,试探道:“咱家是不是闹耗子了,就算是闹耗子也不必下这么毒的药吧。”说到半句,夏娇姝便觉得口干舌燥,不小心破了音。
她小心窥视着齐萧的脸色,可对方依旧云淡风轻,只回了个“嗯”字。
……
是可忍熟不可忍!就算是遛鸟也不带这么戏弄人的,夏娇姝攥紧了拳头,忍不住想要发火。可胸口突然一阵刺痛,大脑中猛然闪现出悬崖之上,那只短刀扎进胸口的窒息感。她呼吸逐渐急促,脖子上的青筋也浮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努力将这些念头赶出去,心道:“若此时我惹恼了齐萧,非但不能保住渠国,没准连自己的小命也完蛋了。”
硬刚不行,那就来软的试试。夏娇姝挤出一个温婉贤淑的笑容,将食盒缓缓打开,舀起一勺梅粥,放在唇边吹了吹,递道齐萧嘴边,软声道:“我可懂事了,又会煮菜又会打杂,力气还很大,如果太子殿下喜欢吟诗作对呢,我也可以学,只不过……”
夏娇姝的眼泪蓄满了眼眶,撅着嘴道:“殿下可不可以不要杀我啊。”
此时此刻,夏娇姝的演技由藏在袖子里的洋葱升华,几颗珍珠大小的泪珠砸到了齐萧的手背上,一对梨花带雨的眸子,配上如花似玉一张俏脸,我见犹怜。
夏娇姝曾在镜前演练了许多次,除非齐萧是那柳下惠,否则无人能够抵抗得住。
谁知齐萧惊诧地抹净了手背上的泪滴,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喃喃道:“这屋子,怎么还有点漏水呀。咦……娇娇,你的眼睛怎么这么红?”
看到自己唇边的粥,齐萧这才拍手恍然笑道,“原来是被煮粥的锅气熏得呀,娇娇还是不要太辛苦了,身体为重嘛。”他吞下那一勺粥,含笑着点了点头。
“好吃。”齐萧言简意赅。
夏娇姝的手僵在原地,原来这小子刚刚读书太入神,自己那一台哭天抹泪的大戏原来是独角戏。可事已至此,她身心俱疲,倒也没心情排演第二遍了。
她灰溜溜地捧着食盒,悻悻然准备离去。
“对了娇娇。”齐萧抬起头,眼里含着温和从容的微光,“我最近想吃点甜的,若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马上就去做。”夏娇姝的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笑出了一对虎牙,连脚步也变得愈加轻盈。
齐萧让她做好吃的啦,这是不是说明,在齐萧眼里,自己还算有点用处?想到这,夏娇姝忍不住哼起了歌,她信步走出书房,感觉眼前的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开始有些愧疚,后悔怀疑自己那弱不禁风的相公,并暗骂自己以己度人。虽说十年后他可能发展为一代暴君,但现在就是个醉心诗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文弱书生嘛。
书房内,珠帘轻轻摆动,齐萧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碗用蜜糖腌渍的梅子。用手轻轻捻起了一颗放入嘴中,随后垂眸神秘一笑。
刚刚夏娇姝哼的曲子,他听出是渠国的民谣。抬眼间,他眼神中的熙光尽散,冷冽非常。他招招手,从暗室闪出了一个身带佩剑的隐卫,颔首听从差遣。
“替我好好查查这个夏娇姝。”齐萧将梅核吐在隐卫的手上,一对丹凤眼意味深长的望向窗外,一席白衣垂地,美得带些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