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云幕》竺染银

9、病情恶化

　　白榆醒来的时候周身的疼痛感已经没有那么剧烈，除了右手手臂有一些麻以外都很好。

　　护士见他醒了，惊喜道：“你醒了啊！还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白榆摇摇头。

　　“你有那不舒服就说啊！”护士一边说一边给他换滴完的输液瓶，“胃疼起来可是要命的，之前你一声都不吭，我是没见过有你这么能忍的。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护士换完新的药瓶，又四处查看着，也不等白榆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算了，我还是叫程医生来看吧。”

　　看她出去，白榆撑着坐了起来，右手被针扎着，也不知道输了多久的液，从手背到整个小臂都是冰凉麻木的，白榆用另一只手暖着，偏头看向窗外。

　　今晚的月亮格外的圆，也特别亮，就连繁星也比往天的多。看时钟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但是外面并不怎么黑。

　　白榆发了会儿呆，开门声响起，程医生拿着一个保温盒走了进来。

　　程医生叫程骁，是治疗胃病的专家，年轻有为，长相也帅气。

　　他好像已经下班了，并没有穿白大褂，身上是一套休闲套装，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儒雅。

　　“今天多谢程医生帮忙。”白榆转过头，开口道谢，“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程骁把保温盒放下，“也别改天了，就今天吧！”

　　白榆一愣，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头顶上那瓶还有三分之二的药水。

　　程骁笑了一声，看着他说道：“我跟你开玩笑呢！”

　　话落程骁把保温盒放旁边的柜子上，说道：“你还是先管管自己吧！”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有没有给你说过，要好好吃饭，一日三餐都不能落下？”

　　白榆点点头，道：“往天我都有按时吃饭。”

　　他有好好吃饭，好好生活，今天只是一个意外，所有事情都挤在一天发生，让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想得起来吃饭。

　　只是胃实在是不争气，偶尔一天的冷落就闹上脾气，他敢不吃，它就敢痛个死去活来。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

　　程骁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了声音，脸上的笑容也收了回去。

　　白榆吸了下鼻子，问道：“知道什么？”

　　程骁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把保温盒里面的小米粥盛进碗里往白榆手中一塞，说道：“没什么，你先吃点东西吧！”

　　白榆没有追问，接过粥碗，低头轻嗅，小米粥的鲜甜气味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起先胃疼的厉害，白榆没有感觉到饿，现在闻到食物的气息肚子就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嘶！”

　　白榆抬手拿汤勺，一动，却扯到了输液的手，回了不少血出来，被针扎着的地方也疼了起来。

　　程骁过去按着他的手臂给它处理，还好他动作不大，只是回了一点血，并没有走针。

　　弄好，程骁伸出手，说道：“还是我喂你吃吧！”

　　白榆道了声谢，却没有把碗递过去，而是喂到嘴边仰头一口闷了。喝完抬起头冲程骁一笑，“喝完了。程医生今天辛苦了，改天在好好谢您吧。时间也不早了，您早点回去吧，在晚家人该胆心了。”

　　程骁点点头，眉头紧锁，问道：“那你呢？”

　　“我……”白榆脑海里浮现出易云起的模样，要是半年之前，自己这么躺在医院病床上，他一定急坏了吧！

　　母亲死后唯一对好的人就只有易云起一个，如今，连易云起也不关心他了。

　　程骁看出他的窘迫，收拾了保温盒，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只有这一瓶药水了，我等你输完送送你吧。”

　　白榆皱了下眉，拒绝道：“程医生，您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程骁：“没事，反正顺路。”

　　白榆奇怪的看着他，程骁解释道：“哦！之前经常在小区门口的喷泉池那边看见过你，我们住一个小区。这么晚了你一个病人也不方便，反正顺路，我带你一起回去。”

　　白榆愣愣的看着程骁，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对上他可怜的眼神才明白，自嘲一笑，往被子里一缩，好像他闭着眼，就能把泪水咽回肚子里。

　　程骁站起身，替他拉了一下被子：“天气热，被子蒙着头可能会中暑。”

　　唯一能躲藏的地方也没有了，白榆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半晌后说道：“程医生，你不用可怜我，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或许是下个月，或许是明天，又或许是下一秒，虽然不能接受，但死神那里会听他的意见。

　　之前查出癌症，他以为自己至少还能活个一年半载，就像他母亲，不也撑到他上高中嘛。可是刚刚，他明明嗅到那碗小米粥的鲜甜气息，可喝到嘴里竟然如同嚼蜡，还有些泛苦。

　　这就是他要死的前兆了吧！

　　程骁捏紧拳头，儒雅的面孔上浮上一丝怒意，“你觉得我是在可怜你？你知不知道你就要…”死了。

　　后面两个字他硬是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对着这样年轻的一个生命说道：“你回家养着吧，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都去体验一下。”

　　他是胃病方面的专家，他不接受自己的病人就这么死去，况且白榆还这么年轻。

　　白榆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苍白的脸上勾出一抹笑容，问道：“我就要死了，对吗？”

　　程骁惊恐的看着白榆，没想到他竟然说得这么淡定从容，好像要确定的不是他是不是要死了一样。

　　看着他的表情，白榆反到松了口气，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多，“多久啊！一个月，一个星期？”

　　程骁没有搭话。

　　白榆从床上下来，把输液瓶取下来高举着走到窗边。今天的月亮真圆啊！如同李白诗里的白玉盘，高高的挂在天边，美极了。

　　“你不用内疚，也不用可怜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我赚了。”凉风吹在脸上，好不舒服，白榆闭上眼静静享受。

　　程骁烦躁的薅了一把头发，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想关心一下你而已。”

　　白榆轻笑出声，转过身看着程骁说道：“你是真的关心我吗？”

　　程骁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白榆目光凌厉，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听说过你，治疗胃病的专家，你是目前为止最年轻的一个，经你手的病人，普通胃病也好，癌症也罢，除了年纪大了老死的，都还活着。”

　　“而我，还这么年轻就要死了，是你职业生涯中第一起失败吧。”白榆轻笑，“你觉得很愧疚，对不起我？”

　　心思被戳破，程骁有些窘迫，偏过头说道：“有没有人告诉你，活得太明白了不好？”

　　白榆摇摇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圆月。

　　也不是他活得明白，而是他了解自己。他就是一个天煞孤星，脾气也古怪，对谁都冷漠疏离，所以，就连要死了身边也没有一个人问候。

　　程医生和他就是简单的医患关系，从前都是按部就班的看病，何故今天就与众不同。不过是接受不了自己有败笔罢了。

　　“我的死跟你没关系，你医术很好，不用自责愧疚，更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我就跟那些年纪大了老死的人没什么区别，活到头了而已。”白榆平静的说着。

　　“抱歉，是我冒昧了。”程骁站在白榆身后，有些看不懂这个男人。

　　明明眉目间都带着一股哀伤，就连留出来的后背都单薄落寞。他明明那么需要关心呵护，却还是拒绝别人的亲近。

　　程骁往前走了两步，拍了一下白榆的肩膀，说道：“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白榆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程骁走到门边，打开门，却迟迟没有出去，犹豫了半晌还是说道：“你…有什么想做的都去做吧，尽量让自己开心一点，不要留遗憾。”

　　白榆的病本来没有那么严重，如果一开始发现得早积极治疗，活个百八十岁完全没有问题。可偏偏发现的晚，这也没关系，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做个手术，再好好调养，也能活到老，就是要长期吃药了。

　　他一只在等这个时机，可没过几天，这人的病情就恶化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人活得太明白，看问题太透彻，容易钻死胡同。他不知道白榆经历过什么，但是能明显的感觉到那张笑脸下有股极度的悲伤。再一结合病情，完全就是长期处于压抑状态下导致的病情恶化。

　　“好。”白榆点点头

　　程骁走了，病房里一片寂静，白榆站累了就坐在床上。液体滴落的很慢，白榆盯着看了很久也没有下去几毫米。

　　实在无聊，白榆拿出手机，打开企鹅号盯着那个置顶账号瞧，最后还是没忍住，编辑了一条信息发送过去——【我好疼，想你抱我一下，就一下。】

　　和上面无数信息一样，得到的依旧是红色感叹号，并没有发生奇迹发生。

　　白榆仰头看着天花板，好让自己留不下泪来，等缓过劲，才重新拿过手机，登录了他常年混迹的帖吧，发了一个贴子——【如何挽回一段即将逝去的爱情？】

　　许是时间太晚，贴吧没有什么人在线，这个贴一直也没有人回复。

　　好在，在凌晨一点的时候液输完了。

　　护士告诉他可以在病房里面睡，白榆没有同意。空荡漆黑还散发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病房，他一刻也待不下去。

　　他需要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味道缓解疼痛。

　　白榆蹲在路边，等待出租车经过。

　　医院这边车比较多，虽然已经凌晨但马路上依旧车来车往，不一会儿一张出租车就停在了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问道：“小伙子现在才从医院出来啊？”

　　白榆抬起头，竟然是白天在墓园那边遇见的那个出租车师傅，笑着点点头，打开车门上了车。

　　司机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我们还真是有缘啊！一天遇见几次。这次要去什么地方啊！酒店还是回家。”

　　“回家，云涧水乡。”白榆系好安全带，报了小区名字。

　　司机很贴心，把他送到了他那层楼的楼下才停车。白榆付了钱，拖着疲倦的身躯上楼，打开房门，家里面的灯竟然都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