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避难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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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已经摊开到了需要签字的那一页，白榆手里捏着笔，颤抖着落在签字区域。
脑海里突然出现易云起的模样，他笑容满面，盘腿坐在青绿草地上，面前摆放着精致可口的美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孩子。
孩子不足一岁，巴掌那么大，长相白嫩可爱，也看不出来男女，但五官像极了易云起。
一大一小坐在草地上玩闹，孩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手中的拨浪鼓，鼓一转动，孩子听见声响便咧嘴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不一会儿，一个漂亮的女人从一旁拿着保温瓶过来，到了一杯热水在杯子里，而后直接喂到了易云起嘴边。易云起眼睛含笑，宠溺地看着女人，低头把水喝了，然后，在女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女人露出幸福的笑容，甜蜜地靠在易云起怀里。
落日余晖洒在三人身上，空气里弥漫着幸福的味道，一切都如此美好。
白榆站在他们看不见的背后，一双眼望眼欲穿，愤怒如同埋藏在心底的种子，在他们幸福美好的浇灌下一点一点长成了参天大树，占据了他整个胸腔还不够，还催促着他撕碎眼前这幅美好。
心口越来越疼，手也颤抖地越来越厉害，汗珠如雨般从额头滴落。
易云起娶妻生子！
光是想想他就要发疯。
他做不到，他真的做不到，他真的，真的想想那个画面就要疯了。
易父一双坚定的眼也不知道何时蒙上了一层水雾，他握住白榆颤抖的手，趁热打铁，“白榆，好孩子，签吧！把字签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白榆痛苦地闭上眼睛，风轻轻吹过，带动不知道谁悬挂在树枝上的风铃，清脆的声音仿佛是易云起在耳边对他轻轻诉说——今天夜色很美，我想爱你一辈子。
过去的美好回忆在他脑子里走马观花般过了一遍，和易云起一起笑，一起哭，一起畅想未来的曾经，一帧一幕直叫他泪流满面。
最终定格在易云起和漂亮女人以及那个小孩在夕阳下幸福美好的时刻。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是他说要跟他白头偕老，他怎么能娶妻生子？
泪水不争气的落下，白榆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呼吸困难。
易父催促道：“孩子，快签啊！”
白榆感觉自己要疯了，以往的绅士风度在此刻荡然无存，他像一个闹脾气的熊孩子，把不喜欢的东西狠狠地摔在地上，他抹了把眼泪，说道：“不，我不签，我不会跟他离婚。”
白榆一步一步往后退，眼里盛满了悲伤，他吸了下鼻子，坚定的说道：“我死都不会跟他离。”
山盟海誓还历历在耳，一字一句都是易云起亲口说出来的话。
他们的爱情，从来就不是游戏。
白榆逃也似的离开了公园，一路狂奔，仿佛身后跟着洪水猛兽。
不知不觉来到了凤霞路，前面上去一段路就是墓园了。
白榆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臂弯，过了一会，许是腿麻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待稍微舒服了一点才抬步走进旁边的小卖部，在里面买了包湿纸巾，擦去一身狼狈。
他站在路边，等待出租车路过，刚刚不要命的奔跑，透支了他所有的体力。
出租车开过了一辆又一辆，白榆都没有挥停，愣愣地看着他们远去，突然，一辆溅满稀泥，车头还有些破裂的的出租车停在他面前，车窗落下，露出司机客气淳朴的笑容，司机问道：“老板，去哪儿？我送你啊！”
白榆伸出手，搭在门把手上，车门打开，忽地又被他重新关上。
“抱歉，我不坐车。”白榆苦笑着摇摇头。
司机也不介意，解开安全带，躬腰硬塞了一张名片给他，“没事没事，你要坐车了给我打电话，随叫随到啊！”
白榆点了点头，司机憨厚一笑，重新系上安全带，扬长而去。
白榆看也没看，想把名片丢进垃圾桶，可目光扫过四周也不见一个垃圾桶，只好先把它放进口袋。
墓园边稍微有些冷清，花店也只有一家，鸽子窝大小，里面的商品从外面看就一目了然。似乎是没有生意，女老板趴在玻璃柜上睡得正香
想了想，白榆还是走了进去，叫醒了老板，挑选了一束散发清香味的茉莉花，一步一步向着前方的墓园走去。
他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一时竟然想不起来她的墓碑在什么地方，也懒得去找管理员询问，就那么一排一排找着，找了十几排，总算在一处长满杂草的角落发现了她。
白榆蹲下身，把花放在一边，徒手拔起了周围的杂草。
上一次来，还是前两年的清明节。
管理费虽然一次性付清了，但管理员并没有那么负责，墓碑上的灰尘日积月累糊了厚厚的一层，无人清理。
白榆清理完杂草，掏出刚刚用剩下的湿纸巾，一点一点擦拭起来墓碑，简单清理后，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才算清晰一点。
图片已经泛黄，却不掩女人漂亮温柔的眉眼，和她记忆里暴躁疯癫的样子完全不同。
许是被时间磨平了棱角，又或是长大了，心态发生了变化，这副他曾经厌烦恐惧的面孔他也能从中品出温柔。
白榆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抚摸照片上女人的脸，摸着摸着，泪水就爬满了整张脸。
从没有想过，他有一天能这么想她，也从来没有觉得过自己原来这么的孤独，孤独到连哭都找不到人，只能对着这座冰冷的墓碑。
白榆无声抽泣，最后再也忍不住，把脸颊贴在了照片上，轻轻地喊了一声“妈”。
他蜷缩在墓碑边上，就好像儿时受了委屈窝在她怀里一样，只是，在也没有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哄他了。
在他的记忆里，父母并不和睦，总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母亲跟个疯女人一样，父亲不在家就惶恐不安，父亲回家来，一双脚还没有踏进屋里就会迎来她的谩骂和质问。
起初父亲还和她争吵几句，渐渐地就懒得理会，这样没有换来母亲的消停，只有变本加厉。
当时他年纪小，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和父亲见面就争吵，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的小朋友每周假期都有父母的陪伴，而他身边从来只有母亲一人，父亲他一个月也见不上两次。
他没有难过伤心，只是厌烦母亲每一天都逼迫他学习，好像他的世界除了读书写字就没有其他东西了。
他也不想要父母的陪伴，他只想去公园里喂喂鱼，去楼下捡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去楼顶晒晒太阳。
而这一切都没有，每一次父亲回来，他们争吵过后，他就连借口学习躲房间里面抓蚊子玩儿的自由也要被剥夺。
母亲会来盯着他学习，但凡他有一秒走神都会引来她的哭泣或者谩骂。
所以，他不仅厌恶父亲还讨厌母亲，只不过和母亲相依为命，爱和依赖始终大过讨厌。
后面他上初中了，虽然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争吵，却再也不受母亲控制，他变得叛逆，母亲让他干什么，他就不干什么。母亲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看一眼都会让他烦躁的人。
也渐渐习惯了他们的争吵，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恐惧他们的争吵躲进房间，而会像一个看客一样坐在一旁，或是玩手机游戏，或是看电视，等到他们声音渐小，才面无表情的说一句：“你们去离婚吧。”
母亲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父亲心虚的逃离。
从此以后父亲每一次来，都会带着离婚协议，母亲也不知为何，始终不签字。不是发疯把离婚协议撕了，就是视若无睹。
当时包括他在内，所有人都在劝母亲离婚，母亲也只是笑着答应，却从不实行，总之，一直到她病死他们也没有离成。
这也并没有对父亲造成什么影响，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不用再费尽心机的让母亲签字离婚了。
只是多了他这么一个拖油瓶，令父亲很不开心，也令父亲的新婚妻子很不开心。
没错，母亲死后不到一月，那个人渣就大张旗鼓的举办了婚礼，他还莫名其妙的多了一个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
从此以后他变得自由，读书学习什么的全看他心情，再也没有人来强迫他了。
父亲从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养在家里面的一只宠物罢了，给点吃的饿不死就行。
白榆靠了一会，腰部开始发酸，难受地直起身，他看着女人的照片，问道：“妈，你为什么不离婚？”
这个问题他妈还在的时候他就问过无数次，起初他的母亲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收了脸上的笑容，把自己关进房间。
白榆躲在门外，通过缝隙偷偷往里看。
母亲在房间里面会拿出那个撕碎了无数次又重新用胶带粘起的结婚证，还有他们的结婚照，以及锁在一个箱子里面的信。有些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它们，母亲一开始还笑着，如同在热恋中的少女，慢慢的笑容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泣不成声。
白榆把买来的茉莉花拿过来放在墓碑前，又一次问道：“为什么不离婚呢！”
其实在母亲离世后，他有收拾过她的房间，也打开过那个装信的箱子，信的内容也没有多特别，就是浏览器一搜就出来的土味情话，粗制滥造且千篇一律。
但写信的人是父亲。
当时他年纪小，只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很痛苦分开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在一起彼此折磨，体面的离开不好吗？却不明白母亲看那些信的时候为什么会笑得那么开心，就连眼神也是那么温柔。
白榆靠坐在墓碑旁边，抱着双膝看着天边，天很蓝，一望无际。
以前的不明白，如今带入自己，都明白了。他爱易云起，非常非常爱。别说他还能从易云起眼里看出一丝爱念，即便没有，他也舍不得放手。
他的母亲也一样，那些歇斯底里的背后都是数不清的爱。
人都是这样，对于自己喜欢的东西，总是宁愿烂在手里也不愿意给出去。
又过了一会，手机铃声突兀的响起，白榆拿出一看，竟然是易云起的来电。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避难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