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年》钦钦小兔耳

2、重生 六月盛

　　六月盛夏，骄阳欲灼大地，被绿意蓬勃的植被拦下，投下一地的清凉。

　　将军府的偏院内，姿容艳丽的女子倚着房门，懒洋洋地看着地上羸弱可怜的小娃娃，因为跨不过门槛而急得团团转，却蠢得不知道过来求求她。

　　女子终于耗光了耐性，撇撇嘴，不顾小孩的挣扎将他抱进了屋内，一路抱到了里屋，放在还挂着红帐的床边。

　　锦被里沉睡着一名艳美绝伦的姑娘，双眸紧闭，额头一片淤青。

　　女子看着床上那个躺了两天依旧毫无动静的人，皱紧了眉头：秦将军雇她照顾小的，大军不日归来，如今大的生死不明，小的羸弱不堪，她是不是也离死不远了？

　　正烦躁忧愁之际，就见床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一双双水润黑亮的大眼睛。女子下了一跳，随即轻斥道：“你可终于醒了，我还寻思着去订上三口棺材，方便将军回来后把我们三个一起处理了。”

　　楚年眼神涣散了良久，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把生前的所有都回顾了一遍。先生死后，她又独自熬了六个多月，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却还是在看到宫门前那一幕时痛彻心扉，可人死了还会痛的吗？

　　女子嘲讽完没等到她的任何反应，却是眼泪源源不断的涌出，从眼角滑落，很快就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那场景委实有些吓人，女子以为是自己的话太难听了，慌乱之下直推着那趴在床头的小孩过去哄她。

　　那孩子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爬上去，小脑袋凑到楚年面前。

　　楚年蓦的回神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娃娃伏在她上方，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几乎就要贴到她脸上，小手蹭来蹭去，似乎想帮她擦眼泪，又不敢碰到她。

　　床边还立着一名女子，七分欣喜三分心虚地看着她。

　　陌生又奇怪的场景。楚年还有爆炸发生的瞬间自己支离破碎印象，现在她却完好无损的躺在这儿，五感正常。

　　楚年尝试着起身，怕撞到那小孩，试探性的问女子：“这是你的孩子吗？可否先将他抱开。”

　　女子听罢突然就发起火来，“我说楚年，你这未免也太过自私冷血了把？你成了亲还想着去找别的男人就算了，这孩子生都生了，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吗？”

　　女子越说越激动，蹲下身托着孩子骂她：“你不肯喂养他我替你喂了，现在是认下这孩子都耽误你找野男人私奔了是吧？”孩子似乎听懂了什么还是被吓，瘪着嘴一幅泫然若泣的模样。

　　楚年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应当是重生了的消息，就猝不及防接收到自己已经成婚生子，却想抛夫弃子、出轨偷人状况。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目瞪口呆。她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看着小孩泪水汪汪，委屈又固执模样，一时之间愧疚又心疼。

　　楚年伸出绵软的双手，去抱那瘦小可怜的孩子，孩子眼中先是意外而后爆发出惊喜，在试探性的向她靠近，看她真的伸手接住了他后，一下子窜进她怀里，楚年被他这一下撞得，肉痛又肉麻。

　　孩子把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她的胸口，细瘦的双手紧紧的揪着楚年腰侧的衣服，甚至抓到了皮肉，竟是呜呜呜的哭了起来。楚年一手环着他，一手轻抚着，轻声地哄他。这下孩子直接双手双脚的扒着她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委屈极了。

　　楚年被小家伙搞得手足无措，抬眼向那女子求助，却见那女子也是一幅目瞪口呆的样子看着她，不知在意外什么。楚年心累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安抚“自己的”小孩，示意女子先出去。

　　孩子哭了很久，终于累得抽抽嗒嗒地睡着了，却还是紧紧地扒在她身上，让她抽身不得，只好又躺下陪他一起睡，脑子里前世今生的来回转。

　　将近酉时，小孩在她怀里扑腾了一下，把自己给惊醒了。等他确定了抱着的人还在，才安稳下来，一抬头就看到一张绝美的脸正温柔的看着他笑，他呆了片刻，又矜持地伸出小手抱着她的腰往她怀里钻。

　　楚年看着他矜持又害羞的小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一时也不想那些纷繁的心事了。从单身鬼一下子成了有夫有子有外遇的活人，还白拣了个漂亮可爱的孩子。楚年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上天是何安排。

　　她揉着孩子的脑袋，柔声问：“睡够了就起来吧，你饿不饿，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孩子闻言依依不舍地爬起来，巴巴地坐在床边。吾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又俯身把小孩抱在怀里，孩子立马搂住她的脖子贴上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

　　“晏、晏。”

　　“晏晏？晏晏好乖，以后娘亲疼你。”

　　“我，可以，叫，娘、亲？”

　　楚年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刺了一下，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母亲？他又是在怎样的环境长到现在的？

　　楚年颔首：“你叫一个试试。”

　　“娘、亲。”

　　“嗯。”楚年在他白嫩嫩的小脸上亲了一下，晏晏瞬间傻眼，隐约脸红了，楚年正觉得好笑，忽地被小孩捧着脸亲了一同，从未受过此等热情的楚年也有些羞得脸热。

　　那女子坐在偏厅，又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模样。

　　楚年抱着孩子走过去，率先开口：“我之前似乎是伤到了头，如今醒来好像有些记忆混乱，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还麻烦你跟我提点一下。”

　　女子应当是个泼辣直率的性子，听她之前斥责楚年的话，应当也是个心善胆大的。

　　女子听完一脸“难怪如此”的样子，随即脱口而出：“你今天这副模样我看着倒不像失忆，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楚年不由地慌了一下，好在她还是相信了楚年失忆的说辞，毕竟人在她面前倒下又是她看着醒过来的。

　　女子名叫凌融，是秦淮大将军给小公子找的乳娘。这么年轻标致的乳娘倒是罕见。从凌融的口中，楚年了解到：如今是乾元三十七年，她回到了八十多年前的大夏。

　　秦淮就是这座将军府的主人，当朝一品大将军，楚年的丈夫，晏晏的父亲。而楚年则是楚国公楚子赫独女，楚子赫在三年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这位楚国公似乎与前世的楚家有些渊源。

　　也是在两年前，因遭人算计，楚年与秦淮被众人捉奸再床，不久后两人就结为连理。彼时楚年未出孝期，秦淮上无父母，事情又闹得难看，六礼未行，楚年就进了这将军府。九个月后，楚年诞下一子。

　　孩子未满周岁，戎人犯境，秦淮即领军出征，至今未归。直到月前方才传来捷报，大军不日就将还朝。秦淮曾在此战中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消息都传回了尚京，秦淮竟又奇迹般地醒了，不足半月就力挽狂澜，大退敌军，一时之间威勇更甚，震慑四野。

　　楚年依稀记得史书对这位将军的记载：冷面悍将，玉容英姿，功高位重。一生孑然，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死时不过而立之年。寥寥数语，不难窥其华丽悲壮而短暂的一生，领楚年唏嘘了良久。

　　如今看来，却是史书记载有误，秦淮分明有妻有子。不，如果不是她来到了这里，这妻儿恐怕就真没了，史书想来也不会多费笔墨去写这样尴尬的将军之妻，白淡了英雄的传奇。

　　楚年抚着怀里安静乖巧的孩子，心中还是疑云重重。

　　“如你所说，这位楚，呃，我十四岁回京就对祁候府二公子情根深种，两人既是心意相通，也算门当户对，两家何故又没有结亲？我父母皆是武将，我又是任性跋扈的性子，想来也不会为了个未出生的孩子，就如此委屈自己吧。那设局陷害之人是谁？是何目的？”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我再告诉你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凌融嘀咕两声，给自己续上茶水，才慢慢说：

　　“三年前二皇子身陷险境，哄了马贼将同行的祁二公子扣下，自己去取赎金回来救人。这边二皇子甫一脱身，营救的将领转头就围剿了整个贼窝，又放火烧了整个山头。你那祁二公子是死是活，也就再无音讯了。”

　　“那场设计幕后是谁除了你们当事人，旁人可不知道，反正最后就不了了之。不过，”凌融似有顾忌地看了楚年一眼，才继续说道：“有人猜测那捉奸戏码，就是秦将军自导自演，为的是你这个楚国公孤女的嫁妆。”

　　说到这了，凌融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干脆痛痛快快地说个彻底，她凑近楚年调侃：“一只军队，加上能养这支军队的国公府，你虽然性子差得厉害，这张脸可摆在那儿了，这样的天大的诱惑，确实很难有人不动心思。”

　　“至于你为什么要嫁，看在我今日给你补充了这么多的份儿上，你要想起来了，记得也给我解惑一二。”

　　凌融靠着椅背，又是挑眉又是敲桌子，言行间尽是随意轻佻。楚年不由奇怪，一个小小的乳娘，跟女主人说话如此胆大，到底是性格使然还是有所依仗?

　　楚年抿了抿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你倒是什么都敢跟我说。”

　　凌融愣了一下，似乎才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我是看你今天难得的顺眼了，要还是之前那副没良心的作态，我就是在这憋死，也不跟你说半个字。”

　　楚年没再说什么，这座将军府很是奇怪，她醒来这么久没见一个下人，周围也安静得仿佛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就好像，他们是被囚禁在这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