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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殉国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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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日暮,残阳如血。
钟离熙倒在一片血泊里,任凭重重不甘压在心头,残破的身躯再无法动弹丝毫。
入目还是大厦将倾、山河飘摇之境,周遭哀叫怒骂时远时近,意识消散之际,他恍惚听见一个声音,缥缈又洪亮,问他:
“钟离熙,你可还有何心愿?”
“愿,异类攘除,家国安泰。”
那声音的主人叹了一口气,“此非你我之力所能决。可,还有别的心愿?你自己的。”
钟离熙摇摇头,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那声音再次发出一声叹息,就要离去。
“等等!”钟离熙突然叫住了他。
“我想、我想要我的年年,可、否......”
康居人占据了整个尚京城,皇城内血流成河,尸山连绵。康居士兵每日于城内肆意杀伤劫掠,百姓反抗无能、逃离不及,唯有坐以待毙。援军未至,屠城在即。
洛川东岸,望川楼内华灯初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康居大将军得一美人,美人举家投诚,奉上奇珍异宝无数,并献尚京第一名楼:望川楼。一众将领、官员齐聚一堂,庆大夏国破民亡,此战大捷在望;祝首将喜得美人,人财两旺,风光无限。
酒过三巡人微醉,夜色阑珊天将明。战战兢兢的大夏人望着对岸热闹了一夜的望川楼,唾骂楚氏卖国祸民。有人偶然看见洛川水下有人群浮动,向望川楼内抛掷某物,尚未看明,只听一声轰响,紧接着爆炸声响成一整片,灯火辉煌的望江楼就被耀眼的白光淹没。富丽堂皇的楼宇轰然坍塌,良久之后,白光殆尽,只见一片冲天火海。
晨光熹微,朝霞旖旎,不似隔岸的烟火夺目。
乾元一百二十一年,康居人攻破大夏皇都尚京城,皇城守军余者寥寥,钟离皇族以身护城,全族尽遭屠杀,惟三皇子熙不知所踪。三月,公子熙现身皇城,于皇宫内斩杀康居文武官员百余人,大挫康居驻军,后死于乱刀之下。九月,尚京首富楚氏女楚年,委身新驻首将,于洛川水下贮藏炸药,引一众康居将官于望江楼同归于尽。楼中侍者,水下伏者,皆楚氏族人,无一人生还。
“啊!”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准备穿过小巷,从后门悄悄回家,蹦蹦跳跳的拐过街头,陡然见巷子尽头,一群黑衣人正围杀一名白衣公子,雪白衣袂翻飞,丰姿如玉,仿若天人。
她一声惊呼引来了那群人的目光,白衣公子迅速一击斩杀三人,冲出黑衣人的包围,把呆滞的小姑娘拦腰抱起,穿过大街在七拐八拐的巷子里乱窜。
小姑娘回过神来,白衣公子已经抱着她逃到了她熟悉的路段。她当即给正犹豫去处的公子指了方向,引着公子顺着另一条小道回到了她家里。
不小的动静引来了家里的大人,那公子又累又伤,还没来得及把小楚年放下就晕倒在地。小楚年倒在他怀里,看着那张被血迹和伤口也遮掩不住的精致面容,就再也移不开眼。
“钟离熙,我听爹爹说你叫钟离熙是吧?”楚年笑嘻嘻地趴在床头,瞪着一双水灵黑亮的大眼睛看着床上面容忧伤的男子。
钟离熙微弱地应了一声,艰难地撑起身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楚年,你可以叫我年年。爹爹说你以后就要住在我家了,你会陪我一起玩吧?你放心,你今天救了我,我以后会护着你、让着你的。”
小姑娘很矜持的兴奋着,活泼而不莽撞,长得精致雪润,衣着举止皆可见世家小姐的修养,不难想象几年后的灼人风华。但钟离熙此刻只想好好休息,他已经流亡逃窜了很长一段时间,身心俱疲。
“楚年?”
“嗯嗯!”
“你可以先出去吗,我很累,想休息。”
“好吧,你好好休息,那等睡醒了我再来看你。你可要早点好起来和我一起玩呀!”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的走出去,费劲地关上房门。
钟离熙在楚家住了下来,楚良玉赏钟离熙才学渊博,钟离熙赞楚良玉精明洒脱,两人兄弟相称。出家人丁不多,楚良玉是楚国公幼子,不走仕途而一门心思钻研商道,与上官景成婚后就自立门户。上官景亦是书香世家养出来的千金,温良娴德,才名远播。两人皆是良善温和之辈,楚家家风也是如其主人一般温润的。唯一出群的是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姑娘。
“钟离熙,你今天有空吗,我今天不去学堂,你陪我去兴阳街买点东西好嘛?”
“没空,今日也要读书,你找其他人带你去。”钟离熙一身白袍靠在廊下的竹椅上,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
“好吧。”小楚年垂下了眉毛,慢腾腾的从院子里离开。
钟离熙以为她真的就找别人去了,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故意摆架子逗她,没想到小姑娘很快又来了,怀里抱着自己的功课和课本。钟离熙就看着她十分费劲地从屋子里拖了一把椅子放在他旁边,再笨手笨脚地爬上去坐得端端正正的,冷肃的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晌午过后,小楚年依然来到钟离熙的院子跟他一起看书,没一会儿就被暖烘烘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钟离熙捏住小楚年圆润的脸颊把她叫醒,看她嘟着小嘴睁开眼睛,又捏了两下才放手,起身放下书本,拉着睡意朦胧的小姑娘往外走。小姑娘顺从地跟着他,用手挡着眼睛抬头问他要去干什么。
钟离熙往旁边挪一步,把她罩在自己的影子里,语气不耐道:“兴阳街。”小姑娘于是兴奋地抱着他的手臂,一边拖着他走快点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两年后,异族人频繁骚扰边境,尚京城内也混入了康居人,还有不时涌入的流民,世道明显乱了起来。
楚年没有再去学堂,在家里除了跟着母亲上官景读书写字,也不再老想着偷跑出去玩,却总想着要去钟离熙的院子。新学的知识要给他展示,新得的小玩意要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喜欢的吃食一定要拿到他的院子里跟他一起吃。
楚年聪敏好学,唯一的爱好就是缠着钟离熙,其余时间倒是更专注的学习,上官景跟楚良玉忧心道不知道还能教女儿什么,楚良玉笑着提醒她家里就有一位万金难求的好先生,上官景这才笑逐颜开。夫妻两一起恳请钟离熙给楚年做夫子,钟离熙应下,楚年正式拜钟离熙为师。
楚良玉拉着十二岁的楚年站在钟离熙面前,“熙郎,小女的事就劳烦你多多费心了,若是年年不听话,你尽管教训就是,我跟她娘都不会惯着她的。”
钟离熙虚心应下,也难得的夸了句“年年很乖巧”。楚年在一旁听得心里乐开了花。
楚良玉又板起一张俊脸警告她:“年年,以后就要叫先生了知道吗,之前让你叫叔叔你总也不叫,这次不可以再任性了。”
楚年一口应下,脆生生地喊了“先生”,钟离熙有些许地不自在,别扭地应她。楚良玉夫妻二人满意地离开了。留下楚年追着钟离熙“先生先生”地喊不停。钟离熙从一开始地别扭到习惯到享受再到被她闹得心烦,终于忍不住轻吼了一句“闭嘴”。院子里才安静下来。
又过了三年,大夏江山风雨飘摇,已有大半国土沦陷,各地战乱不休,尚京城也开始人心惶惶。而对楚年来说,更让她心有惶惶的是她的先生不理她了。
大夏传统,女子及笄之日会得一块玉佩,或是长辈准备,或是本人亲手雕琢,待到定亲之时,赠与心上人。楚年早早就知道了这个传统,她从半年前就开始练习,终于赶在生辰之前,雕成一块山水纹样的上好白玉。
及笄次日一大早,楚年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钟离熙的院子里,趁着钟离熙熟睡之际把玉佩系在了他的腰带上,再抿着嘴羞答答地跑回自己的院子,一直熬到日上三竿才又慢悠悠地晃到钟离熙的院子里。
初阳竹影,公子如玉,气度无双。钟离熙还是一身白袍,却难得的没有看书,只是倚着栏杆紧皱着眉头,不知道在为何烦心。楚年悸动的心“咯噔”了一下,她看到他腰间的玉佩没了。
楚年绕过竹林,站在他身旁几步外。钟离熙轻飘飘地瞥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那玉佩是你的吧。”
楚年正要点头,钟离熙站直身子,慢悠悠地往屋里走,“那东西我不要,已经扔了,你让你爹娘重新给你找一个。”
“先生!”楚年急忙跟上去想要认错,却被他随手关上了那门,清凌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以后你也别过来了,男女授受不亲。”
楚年呆呆地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从惊骇无措到痛心后悔,从清晨时分到天光暗淡,里面的人安静得好像睡了一整天。
楚年拖着僵硬麻木的身子,最后一次走出了那个竹影绰绰的院子。她想着,等过几天先生气消了,她就去认错,跟先生保证断了那些大逆不道的下流心思,先生惯常嘴硬心软,定会给她机会改过的。
尚京城已经彻底乱了,康居人和大夏士兵、康居人和平民百姓、大夏士兵和大夏百姓,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楚家虽是商户,却难得的没有受到这些侵扰,只是楚年已经快一年没有出过门了,家里人也瞒着她外面的情况。
直到钟离皇族阂族殉国的噩耗传来,楚年才意识到局势的严重。她匆匆忙忙地去找爹娘,这才发现从不晚归的爹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娘亲依旧端庄娴雅,却明显消瘦憔悴了,含笑地招她过去,给她讲了现在的情况。楚年这才知道,钟离熙,她的先生,早已辞别,不知去向。
楚年满心焦灼的在家里陪着母亲,等爹爹回家,等先生回家,等了一个多月,却等来了康居人的示警:乱贼钟离熙,聚众图谋刺杀,已乱刀砍死,暴尸宫墙外,以儆效尤。
楚年好像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又好像不能理解它的含义。她神情空洞了好久,突然在众人皆还在震惊之际冲出了家门,她穿过一条条小巷,奔跑在空荡荒芜的大街上。
她看到了未干的血迹,残破的尸体,逃窜的百姓;她终于跑到宫门外,哪里有缄默哀戚的人群,有驻守的康居士兵,他们的中心是挂在墙头那具糟糕的尸体。
楚年身体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面,目眦欲裂地盯着那个不辞而别的人,是那一身熟悉的白袍,只是已经被染成的又黑又红的颜色,破碎的布条乱七八糟的黏在身上,她看着都好难受,更何况他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楚年伏在地上无声的嘶嚎,疯狂的以头抢地,先生,先生,先生......